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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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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報仇嗎...真的要報仇嗎?!

為了配合紅蓮教主詛咒式的逼問,聖宮大殿內席地而坐的樂師們又開始吹奏彈唱,霎那間魔音又起,熾熱的妖風鼓舞肆虐,大紅色的簾幔徐徐飛起,幾乎直撲宮殿的穹頂,宛如道道烈焰火舌。眼前一片紅光繚亂,群魔亂舞...

慕緋的神智再不能清醒,渾身氣血逆行,口中溢出的血順著白皙瘦削的下巴滴落,像是盛開了一地觸目驚心的紅梅,身子虛脫,隨時都可能昏厥過去。

紅蓮的雙掌仍然抵在她的後背,那股催逼而入的力量由強到柔、由寒到熱。曼若陀羅真氣不僅在她血液中翻騰燃燒,繼而滲入骨髓深處,轟然膨脹。慕緋痛得大喊,只覺全身骨骼都快崩裂散架...紅蓮妖嬈的眸子裏泛著寒光,似是對這個結果再滿意不過。之前墨成香設計讓慕緋偷看特制的春圖,造成的內火攻心真氣紊亂等等身體異狀,就是為了今日紅蓮把曼若陀羅真氣與她體內的邪念□交匯融合,輔以紅蓮教的“天魔舞陣”進一步擾亂慕緋的心神。如此重重夾擊,慕緋就算是鐵打的意志,也是抵抗不住的...

此法走險,慕緋的身體一旦承受不了就會血脈盡斷而死,人死了一切都得不償失。但慕緋是南雪衣最鐘愛的弟子,這五年來必定積攢了比旁人更深厚的內功,不然南雪衣不會輕易放她出師,拂光與她在聖湖中一番交手更是探出了功底。

紅蓮沈浸在自己天衣無縫的計劃裏,洋洋自得,只聽她媚聲笑道:“好緋兒,你本來就是皇室正統,為何要把自家江山拱手讓給別人!忍一時之痛,換的可是一生神功護體!又有千冥劍在手,千軍萬馬都攔不住你弒君覆仇!將來再練上去說不定能像姐姐我一樣美貌永駐,嘖嘖,你這小妖精可要迷死多少人喲!”

“住口!”慕緋厲聲喝止,邪教女教主狂妄誇張的言論讓她更加痛楚。她想報仇,可她不想這樣被人捆綁著脅迫著報仇!她想回到師父身邊,歸心越是強烈她就愈加痛恨自己的沒用。慕緋的確太渴望得到力量,甚至是這樣揠苗助長的方式...只要能保護自己,保護師父,殺死害她家破人亡的劊子手,她做夢都想著用東方端華的血來祭奠死去的母妃與父皇!

真的要與紅蓮教同流合汙麽?機會觸手可及,慕緋甚至已經看到了東方端華的臉,妖後高挑桀驁的眉梢,冷銳的黑眸,和嘴角譏諷的笑!

“哈哈哈哈——”紅蓮忽然瘋狂大笑,抵在後背的手掌倏地收回:“成了,大功告成了!現在你已是除了我和拂光之外,這世上唯一的曼若陀羅心法傳承者。我的小緋兒,你是不是也該喚我一聲師父呢?”

“滾!你滾!”慕緋怒極吼道,老妖婆將邪教心法強逼入她體內,還敢大言不慚讓慕緋叫她師父。慕緋心痛欲死,一手撐地試圖站起身,她只有一個師父,這一生一世都只認南雪衣一個師父!越來越多的冷汗滲出額角,滑落少女蒼白精致的臉頰。慕緋膝蓋一彎,終是癱倒在地...

迷糊中,詭異的樂聲和紅蓮放肆浪蕩的笑聲交融在一起,眼前白影閃掠,慕緋趴在地上,隱隱約約看到了拂光祭司正朝自己走來。他深邃的眉宇間竟有種悲天憫人的哀傷,邪教大祭司寬袖一抖,手中的流光鏡正對著慕緋的視線,緩緩映出了一張虛無的臉。

一道白色身影從鏡子裏翩翩掠過,交錯的剎那,慕緋看見那鏡中人偏過頭來,冰雪絕塵的面容上,一雙春水似的溫柔眼波凝望著慕緋,眼角滑過一顆晶瑩的淚,在風中紛飛湮滅,唇角的笑容甜蜜而又淒傷...

“師父!”慕緋奮力伸出手去抓流光鏡中的幻象,然而她什麽也抓不住了,只有指尖空茫的熱風和散逸的氣浪...

師父...我要死了嗎?所以拂光老賊才讓我看流光鏡,讓我看到心裏的那個你,聊以慰藉麽?

師父...你在哪裏...帶我回家好嗎?

她瑩白纖細的手掌指著流光鏡的方向,忽然懸在半空,然後重重跌了下去...“慕姑娘!”拂光神色一凜,眼睜睜看著慕緋倒下,大祭司急欲上前扶住她,手中的流光鏡都險些跌碎在地。

“緋兒!”一聲暴吼從身後傳來,就在拂光與紅蓮都慌神的一刻,聖宮殿門突然被人用強烈的內力撞破。拂光驀然回神,只見殿門口無數教徒揮著兵器,圍攻著一男兩女。兩個素衣少女並肩殺了進來,容貌清秀脫俗,劍勢淩厲逼迫。而領頭的男子揮劍直指拂光與紅蓮,俊容肅殺可怕。

“你...”龍陽攜著兩個師妹及時趕到,驚愕地發現一個身著大紅宮袍的陌生女人抱著慕緋,而那陌生的臉正因易容術的失效迅速變化著,很快顯現出了真實面目...

“你這妖婦!”龍陽恍然明白過來,青筋暴漲地吼道:“竟扮作女皇的模樣來蠱惑我師妹!放下她,立刻放下她!”

“俊小子,你來的倒及時。”紅蓮一雙媚眼在龍陽身上暧昧打量,指尖放肆地撫摸在慕緋頰上,柔聲嘲笑道:“趕上了看她最後一眼!”

“放了緋兒!”宮淩與玄瓔異口同聲地喝道,兩人雙劍合璧一齊躍起,交錯的劍光迅速織成一道密集的網破天而降...紅蓮見狀,寬大的紅袖縱橫狂舞,將懷中不省人事的慕緋攬入胸前,似笑非笑地命令了一句:“阿光,這裏交給你了!”她竟然不屑反擊,就這樣攜著慕緋翩然轉身,逃之夭夭了。

只剩白袍大祭司站在聖宮的大殿中央,他褐色的瞳孔倒映出龍陽狂怒的劍勢、宮淩冰冷刺骨的眼神、和玄瓔漲紅的秀麗容顏...拂光有些痛楚地閉上雙眼,但他依然能清晰地聽見劍氣,攪動著風聲的鳴動。

他如一座山凜然擋住了師兄妹三人追逐的去路,只見拂光緩緩伸出右手掌心,那一瞬間透出的力量,讓人見識到了什麽叫做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整整一夜,廝殺聲在聖宮大殿,甚至整個苗疆聖湖回蕩,直到黎明蔓延天際,連朝陽都染上了血色的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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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沒人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又過了幾個日升月落的日子。宮淩背靠著冰冷光滑的玄冰墻壁坐著,聽著黑暗中龍陽近乎絕望的怒吼,他不知疲倦地敲打著暗牢的墻壁和鐵柵欄,弄出各種斷斷續續的聲響...

暗無天日的囚禁一點點磨損著他的耐心、他的桀驁。自幼一起長大,宮淩從不曾見龍陽如此失控,他狂亂驚怒的眼裏閃爍著那樣深刻的恐懼,就像一只受傷的困獸,只能在黑夜深處舔舐自己的傷口。

宮淩怔怔看著他失態的樣子,原來他心裏是那樣在乎慕緋,那個當初剛進山莊就把他打得鼻血橫流的倔強丫頭。恨不能為她上刀山下火海,赴湯蹈火救她回來。那龍陽之前與自己的纏綿歡好,難道都只是心口不一的慰藉?從頭至尾,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地老天荒麽...

宮淩心中又酸又痛,她不能控制,那一貫拒人千裏的冷漠就已被人融化,原本心如磐石的冰雪心思就已經被人震碎。而她剛剛開始的愛戀驟然熄滅,從狂喜的天堂跌入萬丈地獄。

而另一邊,三師妹玄瓔孤獨地坐著,像是一尊美麗而脆弱的雕塑。自從那一夜他們三人聯手想要救回慕緋,卻被拂光大祭司打敗然後關入暗牢開始,玄瓔就再也不曾說過一句話了。宮淩收回目光,反觀自己滿身的血汙,和身上傷痕累累的疼痛,就忍不住在心中自嘲...離開鑄劍山莊多少日子了,遙遙無期的歸程已是夢中奢望,出師時豪情萬丈的四人行,一個失蹤,剩下的三個也失魂落魄,半死不活。

緋兒被紅蓮教擄走,他們三個哪怕有機會逃回中原,也再沒有臉去見南雪衣了。

“啪啪啪!”又是一陣可怕的響聲,龍陽一拳捶在鐵鎖上,指關節鮮血淋漓,男子粗重的呼吸和嘶吼聲響徹整間囚室:“拂光!拂光你給老子滾出來再打!你們這群苗蠻畜生,爺爺我要殺了你們!我真後悔沒早點宰了你們這群烏龜孫子!”

“夠了!”宮淩心中一痛,終於忍不住開口喝道:“你別再砸了,這樣有用麽!老賊和老妖婆都不在了,你沒聽到三天前那些震耳欲聾的朝拜聲,之後就忽然銷聲匿跡了嗎。呵,我猜想他們是走了,徹徹底底地上路離開了!也許整個紅蓮教都走空了,連送頓牢飯的人都沒有...”

“好,他們有種!”龍陽背過身來,靠著鐵欄緩緩躬起身子,雙手抱住自己的頭,聲音嘶啞而痛楚:“究竟是為什麽,他們為何要帶走緋兒,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她!她才十五歲...她怎麽受得了...”

果然是這樣,宮淩咬著牙,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瘦弱的肩在黑暗中顫抖,瞧著龍陽大怒大悲的樣子淡淡道:“緋兒不會有事,至少在紅蓮教手裏不會有事。當初在叢林裏我們被巨蟒攻擊,又瞧見一些苗民念念有詞要弒君,我心裏就有預感緋兒會卷進去...不僅僅因為她能用千冥劍,最嚴重的是紅蓮教知道了她的身世...”

龍陽劍眉一蹙:“緋兒臉上又沒字,怎可能瞧出她是公主!難道是...紅蓮教和當年先帝爺的死有關?”

“這怎麽可能”宮淩看著龍陽的臉,又忽的偏過頭去,低聲喃喃道:“五年前的弒君篡位東方端華是主謀,紅蓮教如果參與了,豈不成了女皇麾下的勢力?苗漢兩族歷來不合,女皇想南擴疆土,苗民水深火熱,最後才不惜鋌而走險策劃刺殺啊!要說五年前紅蓮教和政變有關,豈不是自相矛盾麽!”

“那是?”

“是朝廷的人。”一直沈默不語的玄瓔忽然開口,她望向虛空,淡淡神傷的面容在黑暗中愈加憔悴,幽幽說道:“除了鑄劍山莊裏的人這些年有在背後議論,就是朝廷或者皇宮裏的人會知道緋兒身世了!所以我想...紅蓮教的幕後一定還有別人在操縱!”

“阿瓔,你這是給拂光那家夥開脫麽?”宮淩反詰道,秀麗的眉梢冷冷蹙起,一眼便將師妹的心思看穿無疑:“那不老不死的家夥,不過是披著偽善的皮囊罷了。就算他沒做什麽大惡之事,可他一直在助紂為虐,只要是紅蓮說的做的,他一概都認為是對的從不反抗。這樣沒有自我的男人,值得你這樣麽?”

玄瓔的臉色頓時緋紅如霞,又羞又怒,平生第一次對自家師姐頂撞道:“師姐教訓的是,那師兄這樣心裏記掛著緋兒,嘴上卻和師姐卿卿我我的男人,就是值得心動的榜樣嗎?”

“哎,你們別...”龍陽俊容煞白,見那兩姐妹先是怒目相視,繼而齊刷刷地盯著他,神情立刻窘迫萬分,胡亂揮著手支吾道:“淩...淩兒,你別...別誤會,我是...”

龍陽話音未落,牢門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三人立刻屏息傾聽,齊齊朝鐵欄外的牢道望去。果然,一個幹瘦矮小的影子正晃晃蕩蕩朝這邊過來了。那人一手提著燭燈,一手扶著凹凸潮濕的墻壁打哆嗦,似是第一次來,連路都摸不清楚,誠惶誠恐。

“餵,幹什麽的?”龍陽瞧著鐵欄吼道,那黑影打了個寒噤,竟然真的走到牢門口。微弱的燈火映出一張蒼白而稚嫩的臉,和一身暗紅色對襟苗服。原來是個約莫十四五歲的苗家少年,從行為舉止看,很有可能是紅蓮教裏低階的新教徒。

“拂光老賊呢?”見來者毫無威脅,龍陽揮著拳頭厲聲喝問道。不料那少年抿唇不答,卻從苗服寬袖中取出一把鐵鑰匙,沒有半分解釋,就“吱呀”一聲替他們打開了牢門...

師兄妹三人見狀,皆是震驚不已,面面相覷。被囚數日,就這樣重獲自由了麽?

宮淩第一個回過神來,踏出牢門,冷瞥了開鎖少年一眼,問道:“你們教主和祭司難道還在教裏嗎?是誰下令放人的?”

“是拂光祭司走之前下令的。”苗家少年瑟縮道:“我本是祭司寢宮裏的雜役小廝,沒...沒想到祭司大人會把牢房的鑰匙交給我,要我...要我在祭神大典三天後放了你們!”

“什麽祭神大典?”

“就...就是三天前的朝拜恭送儀式,大典之後教主和祭司就率領一千名死士...北上...上臨安城了。”

“真的走了?”龍陽上前狠狠揪住苗家少年的衣襟,狂怒逼問道:“那我師妹呢,那個被紅蓮捉走的小姑娘,她也一起上臨安了嗎?!”

“是...是啊!”少年的目光驚懼萬分,支支吾吾道:

“她也在,祭神大典的時候就在教主身邊,她...她還好啊!就是臉色很難看。”

龍陽倏地松手,粗暴地推開那羸弱少年,頭也不回朝牢道出口跑去...“龍陽,龍陽!”宮淩急聲喚她。心中酸楚不已,再也壓抑不住淚水洶湧而出。她牽起玄瓔就去追那個迅速消失的背影,那樣高大英挺,而又遙不可及...三人一起在深不見底的牢道摸索,腳下凹凸潮濕,踩過處濺起層層水花。走著走著,前方就有了白晃晃的光芒,灰塵和水汽在久違的陽光下跳躍,竟也是耀眼眩目。

“緋兒!緋兒!”龍陽一路狂奔,徒勞無功地大聲喊著。一出牢道重見光明,他就直奔回以前慕緋和玄瓔所住的那間竹樓。青山環繞的聖湖畔一切如舊,瑰麗奢華的三座主殿依然屹立湖邊,天高雲闊,碧浪滔天。然而一切又不一樣了,原本在聖湖兩岸竹樓群巡視的教徒全都不在了,連對岸的村寨也沒了任何聲響,湖面風平浪靜,仿佛一夜之間紅蓮教大本營就成了一座空城。

“緋兒!”龍陽跑上竹樓木階,“嘭”的一聲撞開房門。只見這臨時閨房整潔如新,窗明幾凈,好像剛才還有人坐在床榻上想著心事...眼前再也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而屋中央的小圓桌上依次擺著龍陽的忘憂劍、宮淩的傾城劍、玄瓔的畫影劍和慕緋的鳳鳴劍。除了四把佩劍以外,還有一個紮緊的小包袱。

龍陽上前將它拆開,隨手翻了翻,包袱中除了慕緋幾套的衣物,赫然夾著兩封書信...這是宮淩與玄瓔也趕到房中,三人一起拆開了其中一封,果然是慕緋勁秀的筆跡,栩栩躍然紙上:

“師兄師姐:見信時我已在去臨安城路上。我與拂光約定,只要與紅蓮教合作弒君,他一定會放了你們。請師兄師姐見信後速速啟程離開,一路北上返回鑄劍山莊,不要回頭,也不要找我,請代我將另一封信親自交給師父...師妹慕緋叩謝。”

“什麽,拂光竟拿我們威脅緋兒麽!”宮淩駭然叫道,一手探入慕緋的包袱翻找,果然找到了另一緊緊密封的書信。封面的字跡竟有些模糊濕漉,字字都是掙紮絕望...書曰“尊師南雪衣親啟,不孝徒兒慕緋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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