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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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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激響拍浪,那束纖細的清影踏著水浪而起,不足兩尺長的鳳鳴劍竟在慕緋手中綻開數丈的劍氣,直逼那懸浮在夜空中的囂張白影...

拂光祭司劍眉一凜,雪色的聖袍隨著四周的劍風翩飛鼓舞,忽然寬袖一抖,一面暗紅色銅鏡忽然從他的袖口旋轉飛出,在月色下霎時幻化成了一道虹影,如落日流霞從半空墜落,直沖慕緋而去...

是流光鏡!慕緋又是驚訝又是震懾,啟程前師父就曾告訴過她,紅蓮教的教主與大祭司修煉“曼若陀羅心法”五十多年,用術法把真氣凝結到了兩面銅鏡中,分別名為“流光鏡”與“霞光鏡”,成為了他倆的克敵神器。然而幾年前教主紅蓮在練功時走火入魔,霞光鏡突然破碎,無法黏合。拂光祭司當初與南少卿結交以後,就多次致信南少卿討教修覆霞光鏡的方法,但都無濟於事。“雙鏡”只剩一面,拂光祭司才苦求南少卿為紅蓮教鑄一柄神劍代替,神兵在手,終究不過是為了弒君大計能一舉成功,苗民安居樂業。

眼見這詭異的流光鏡朝自己飛舞而來,慕緋收劍回躲已經來不及,竟將鳳鳴劍直直刺入了那一輪流霞紅光,只聽“颼颼”一陣風聲響動,紅光像是被吸引一樣,沿著鳳鳴劍漾動開來,然後瞬間穿透慕緋握劍的手腕,貼上了慕緋胸口!“啊!”慕緋大喊一聲,渾身真氣散亂如同被吸附了一樣,腳下無所支撐,整個人一下子從半空跌落,直紮湖心...

“緋兒!”玄瓔師姐的尖叫從遠處傳來,慕緋恍然震醒,只見深藍色湖水中倒映的自己越來越清晰,當下低喝一聲,強行沖開了受制的氣脈,倏地拔劍刺入湖心...而她這一次剛好因勢利導,將流光鏡上的術法真氣引入水中,只見鳳鳴劍在湖面稍稍一彎,便帶著萬千水珠一起反沖彈起。

“老賊你玩什麽花樣!”慕緋化險為夷重新躍出水面,一邊怒斥一邊回身怒斬,淩厲的劍勢卷起漫天風浪。而白袍男子卻是面帶笑意,饒有興致地欣賞她施展劍法。邪教大祭司掌心運力將流光鏡吸回,鏡面將月光反射出道道炫目的彩光,如漣漪一般在慕緋的臉頰上蕩漾。慕緋被那光芒刺得睜不開眼,厲聲嘲罵:“破銅爛鐵,還以為是照妖鏡麽!”

拂光朗聲大笑道:“照不出妖來,倒能照出你的心!”

說著,流光鏡再度脫手飛出,朝慕緋當頭擊來!慕緋駭然轉身,腳踏著虛空運足真氣,腦海中迅速掠過五年所學...只見她手中劍芒忽然凝聚一線,如流水一般直劈妖鏡而去!刺中的一刻慕緋只覺自己被流光鏡吸了進去,繼而又強烈地彈開數丈,全身失重下跌...

只見半空中那赤紅色的光影轟然破碎,慕緋再度跌下時卻見一道泓影閃過湖面,妖鏡竟在水中照出了南雪衣的臉,清麗絕俗,虛幻朦朧,一閃而過...

“啊,師父!”慕緋驚呼一聲,原本直刺湖面的鳳鳴劍竟然本能地松手抽回,這下即使輕功再高也沒了支撐力,只聽“嘭”的一聲,慕緋半個身子都紮入湖水,拂光在這時飛身掠下,一把抓住慕緋腳踝,又將她從水中撈起,濕漉漉地攬入懷中。

此時聖湖畔所有目擊者都驚得不敢喘氣,連玄瓔都是目瞪口呆,動也不能動了。

拂光抱著慕緋從湖心踏浪上岸,行走自如,更像踱水而來的仙人了。玄瓔怔怔地看著他英挺深邃的眉目,以及那雙波瀾不驚的褐色瞳孔...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迎上前去想要攙扶師妹:

“緋兒...”剛喚了一聲,慕緋尷尬而抗拒地狠狠推開拂光,烏黑發絲、雪白的俏顏上滿是水珠流淌,晶瑩欲滴。蹙眉喝道:“老賊,你離我遠點兒!”

言罷,慕緋轉身就奔回竹樓小屋,一瘸一拐的背影令人禁不住心疼。拂光卻沒有離開的意思,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嘴角。他不過三十許的容貌,被叫成“老賊”也不生氣,褐瞳更加深沈。玄瓔眼眶一紅,突然抽劍出鞘架在了拂光的脖子上,冷冷吼道:“快滾!別再碰我師妹一絲一毫!”

拂光淡淡笑道:“慕姑娘只是回去換身衣裳,我等她出來,有話要對她說。”

玄瓔秀顏蒼白,淚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酸楚覆雜,提劍而起。妙齡少女有些失控地喝道:“惡賊,我們與你無話可說!”拂光一把扼住玄瓔揚起的手腕,俊眉微挑,有些無奈地嘆道:“瓔姑娘你冷靜些,為何不信我,在下真的決無惡意!”

“那你為何不放我們走?!”玄瓔怒意更甚,手中畫影劍青光一綻,就朝拂光胸口斬去,拂光一手擒住了殺意凜凜的劍尖,掌心立刻割出幾道血痕,而他渾厚的聲線裏透著一絲奇怪的悲涼:“扣押你們,不是我本意...”

“那你究竟想怎樣?”身後驀地傳來一聲冷笑,慕緋果然是換了衣裳回到湖邊,一襲雪白浣花衫,外披了一件緋紅紋紗袍。只見她佇足凝立,緋衣飄飄。冷冷的黑瞳中有幽光跳躍,瑩白溫潤的臉頰上卻全無表情,美得讓人捉摸不透...

慕緋將手中的濕衣服搭在了火堆旁的小竹架上,繼而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淡淡開口道:“那祭司大人就一起坐下,我們慢慢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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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沈默而壓抑,三人圍坐在火堆旁一言不發,慕緋嘴唇緊抿,將湖畔草灘上的枯枝敗葉丟入火光,側臉如冰雕玉琢,長睫隨風顫動。玄瓔時而看看慕緋,時而看看拂光,她的臉頰到脖頸都泛著紅暈,通紅的眸子裏恨意覆雜,各自想著心事。

“慕姑娘,讓我看看你的傷勢...”拂光忽然打破沈默,不由分地一把拽過慕緋的雪臂皓腕,直接按上了她的脈搏...“老賊你放手!”慕緋驚怒交加,瞪著拂光祭司想要狠狠甩開那強大掌力,卻忽然覺得有一股氣息順著他的指尖滲入了自己的血脈...

原來這老賊裝模作樣替她把脈,實際上卻是運了一股真氣送入慕緋的體內。而這股奇妙氣流如同一泓甘泉雪水,一抹盛夏涼風,經過之處渾身燥熱滾燙的血液都好像冷卻了似的,頓時神清氣爽,虛軟的四肢也重新有了力氣。

玄瓔見狀又險些拔劍,卻見小師妹一動不動地與拂光對視,神色逐漸緩和放松,不說話也不抗拒了。玄瓔不明所以,拂光已慢慢松了手,意味深長地笑道:“你脈象平穩多了,現在...身子應該舒服許多了吧?”

“多謝祭司大人關心了。”體內那股潮熱的邪火不知是消失了還是被他壓住了,慕緋徹底冷靜下來,擠出了一個敷衍的笑容。心中左思右想,不停地梳理對策。今晚這一番交手墜湖,慕緋不得不承認自己遠遠不是拂光的對手。即使她們師兄妹四個一起聯手,對抗拂光與紅蓮也一定是以卵擊石,全無勝算。對付老賊和老妖婆,硬碰硬只會讓情況更糟。慕緋又想起南雪衣的教導,江湖險惡,能忍則忍;自視甚高強出頭,只會害人害己...

拂光見她臉色好轉許多,又笑得詭譎莫測:“在下知道慕姑娘心中最急切的事就是早日返程,但你的腿傷一日不愈,就要拖延一日。不如讓我再看看你的膝蓋...”

“祭司多慮了吧!”慕緋笑中帶刺,應道:“我腿傷要真有那麽嚴重,就不會自不量力與您切磋了呀!還望祭司與教主早日放行,免得家師誤會。鑄劍山莊與紅蓮教也算是故交了,如果因為我反目成仇,南少卿在天不能瞑目,我身為弟子,也是罪不可恕了!”

慕緋說話時面不改色,其實此刻她的右膝傷口早已沾水覆發,痛得她內衫全被冷汗浸透,快要到達忍耐極限了。

拂光著實被她一番伶牙俐齒給噎了回去,尷尬了一瞬,又大言不慚地詭辯道:“慕姑娘對我教真是誤會太深,當日在密林蛇陣我教誤傷了護劍使者,自然是要將功補過悉心醫治好你們的傷勢。我也希望慕姑娘能早日啟程回鄉,但如今你的腿傷潰爛見骨,每日仍然流血不止難以愈合。倘若再不配合我的治療,後果不堪設想!慕姑娘...”

“你休得胡言亂語!”玄瓔騰身站起,被拂光氣得面紅耳赤。這些日子以來都是她照顧慕緋敷藥換藥,對師妹的傷情再清楚不過,拂光明明未見過傷口,竟真的被他說中!心裏徒生了一股欲望,想要看透那雙褐瞳裏深藏的秘密。她震懾於拂光的術法與威嚴,想要靠近卻又止步於敵意與隔閡。種種覆雜感覺在她心裏交織攪亂,幾乎要讓她窒息。

“師姐...”慕緋也察覺了玄瓔的反常,牽住那纖細手腕示意她坐下,又偏過頭去回望拂光祭司,淺淺一笑,酒窩也仿佛旋轉起來:“原來祭司大人不僅精通術法武功高強,對醫術也是如此自信。您有話就直說了吧,反正我傷了這麽久任你們擺布,教主用不了千冥劍的時候遷怒於我,祭司卻熱心救我治我。你們倆...還真是一對兒奇怪的夫妻!”

“夫妻”二字讓玄瓔嬌軀劇顫,似乎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心中所念,她狠狠別開目光。若不是憂心慕緋的安全,她定要拂袖而去,再也不想見到那張俊朗卻虛偽的臉!

白袍大祭司忽然遲疑,眼神凝聚在玄瓔臉上,隱隱察覺了少女脆弱的心思,讓他分外尷尬。除了對立、傷害、折磨與蠱惑,他竟無法依著本心來面對這幾個年輕人。身為紅蓮教的祭司,十萬苗民膜拜的王者,他同樣沒有選擇沒有退路...活了八十餘年,心早已蒼老枯萎,支撐拂光活著的不過是保護族人的願望,和與紅蓮相守到死的決心。

“這世上唯有一種東西有再生之力...”拂光有些疲倦地微瞇雙眼,像是說著一個遙遠的傳說,卻又在無形中立刻揪住了慕緋的註意力,“它能讓你的傷迅速痊愈,甚至能讓你擁有以往十倍的內力。它能保護你在受傷後快速自愈。甚至到了最後,你也能像我一樣駐顏不衰。”

“什麽神藥這麽有趣?”慕緋不以為然地冷嘲道,她垂眸盯著眼前跳躍的火光,弟弟蒼白昏睡的病容忽然沖入腦海,慕緋眼神一凜,扯過拂光的袖口:“祭司大人,那東西...能起死回生麽?”

“能再生但不能覆生。”拂光又露出悲涼古怪的笑意:

“慕姑娘,五天後我教就啟程北上,在九月初五抵達南都臨安,與南巡的女皇生死一戰!我和紅蓮的一生都已足夠漫長,我們不怕此行有去無回。卻不希望我們的畢生心血也因此斷絕。所以我們決定...將曼若陀羅心法傳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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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雪衣日行千裏,晝夜不歇。卻在啟程次日的黃昏忽然在一座深山宗廟前勒馬,停住了行程。

原來她翻越碧雲山,一路南下到了“南屏山脈”。此處陡崖飛瀑,曲松寥落,綠樹環合。百餘年前南家的老祖宗就在這裏選好了風水寶地,建了祖墳宗廟。大半年前老夫人潘氏病逝、哥哥遇害,也都是送靈到這裏下葬,與老莊主南震英葬在了一起...

只見那一襲翩若驚鴻的白衣躍下駿馬,走進了宗廟祠堂。

南雪衣在祖宗靈前拜了三拜,若無其事地上了香,便對著虛空冷冷笑道:“閣下何必一直藏頭露尾,趕路辛苦,不如隨我在廟裏歇上一夜吧,出來聊聊可好?”

果然南雪衣話音剛落,一陣銷魂蝕骨的妖香就從背後撲來,那隱在暗處的敵手竟然真的爽快現身...脆笑如鈴:“哈哈哈,劍仙姐姐趕著去苗疆和你的小徒兒共度春宵,心急火燎,還有心情在這荒郊破廟過夜麽?”

南雪衣驀地揮劍轉身,只見一個裹著黑絲長袍的女子出現在祠堂門口,嬌容緋紅,酥胸半露,身材玲瓏浮凸。夕陽在她妖媚如水的輪廓上鍍上了一層金邊,笑臉極為詭異...

南雪衣玉容蒼白,不禁猜想這妖女是不是紅蓮教的人。試水寶劍直指那桃花似的眉心,冷冷喝道:“滾回去告訴你主子,鑄劍山莊南雪衣擇日登門討教,何必半路截我,做賊心虛!”

墨成香放肆的笑容忽然凍住,心裏又傷又恨,原來南雪衣根本就認不出她了,且不說五年前渡舟相遇時那張臉根本不是自己,如今她心裏想的只有沈慕緋那小妖孽,哪裏還有半分餘地記得別人!

“劍仙姐姐真的認不出我了麽?”墨成香花容變色,時而嬌羞嗔怒,時而咬牙切齒:“你不認得我沒關系,那這樣東西,你總能認得吧!”

說著,妖女的袖口忽然飛出一物跌在了南雪衣腳下,竟是一只小小的碧玉匣子,匣口一開,裏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便露了出來...拳頭大小,血肉模糊,赫然是一顆活生生的人心!

“啊!”南雪衣忍不住驚叫出聲,淚水奪眶而出。墨成香哈哈大笑,聲音森冷怨毒:“認出來了麽,一顆勃勃野心,一顆愛而不得的癡心,一顆亂倫罪惡的禍心!你哥哥的心可真是滋補的很,我都舍不得吃了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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