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圓月懸浮夜空，星光破碎，銀色的月影透出雲層，在厚厚的雲霧中形成了一圈奇妙的光暈，將寂寞的銀輝灑滿天地。

今夜月圓如夢，今夜歲至中秋。本是中原大地最亮最美的月色，卻在苗疆深藍的蒼穹下顯得格外蒼白，一如慕緋此刻的心...她蜷著身子，環抱雙膝坐在床榻上，一直擡頭仰望竹樓小窗外的那輪月光。

狹小卻不失溫暖的小屋裏只有玄瓔師姐陪著，清秀文雅的少女正挑燈縫補衣裳，玄瓔時不時擡頭望慕緋一眼，看著她幾個時辰都保持同樣的坐姿仰望窗外，精致俏麗的側顏也染上了朦朧的月影,像是生了一層薄霜。

玄瓔照顧慕緋的病情日久，漸漸就習慣了那令人心疼的沈默，和她眉宇間失魂落魄的感傷...思鄉之情人人皆有，但身為師姐的玄瓔卻讀不懂慕心中隱忍成殤的秘密。

“師姐，”慕緋忽然望著月色喃喃道：“今天是八月十五了啊...”

“是啊！”玄瓔的笑容有些疲倦，卻不減溫柔關懷：“不過苗人好像不過中秋的，外邊兒都沒什麽動靜。”

師兄師姐們都不知八月十五是慕緋的生辰，也不知道這寓意美好的日子就是慕緋向南雪衣承諾的歸期，是她們共同期盼的約定...這一切唯有慕緋與師父知道，深深藏在心裏，不能對任何人訴說她此刻的痛苦與迷茫。他們師兄妹四人都是年少不羈，出師時的豪情萬丈和勇闖江湖的新鮮快意、熱血沸騰，如今全都在深陷紅蓮教的兩個多月裏磨損殆盡了。慕緋體內蛇毒已祛，漫長的養傷過程卻像是過了好幾年。腿傷一日日地轉好消痛，慕緋的心卻一日日沈淪負疚...

沈溺回憶、思念師父成了慕緋每日必備的功課，她的生辰恰逢中秋，曾幾何時，父皇每年都會為了心愛的長女大擺中秋佳宴，整座皇宮都是笙歌起舞，熱鬧非凡。拜師在鑄劍山莊之後，因為身世特殊，她只對師父一人告知了自己的生辰年月，南雪衣記掛在心，每年都會在八月十五夜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擺在慕緋面前，笑意盈盈地摸摸她的頭說：

“緋兒，你又長大一歲了，該懂事了。”

那溫柔刻骨的話語恍如還在耳畔，慕緋的心狠狠一抽，立刻像是有萬千個小蟲在撕咬一樣難受得不能自持...她忽然松開了抱緊雙膝的手，顫抖著在簡陋的床鋪上摸索著什麽，玄瓔茫然地停下了手裏的針線活，看著慕緋摸出了鳳鳴劍緊緊握在手裏，然後她緩緩抽劍出鞘，這是師父送給她防身用的，那輕靈短小的劍身晃出一道泓影，映得慕緋的臉色更加蒼白。

纖纖玉指劃過冰冷的劍刃，少女眼中的淚光氤氳成了一片相思入骨的霧。慕緋撫著鳳鳴劍，就仿佛是再度觸到了師父冰涼的手心，和她冰涼卻馨香的朱唇...慕緋垂眸凝視，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了鳳鳴劍上，無聲的哭泣讓握劍的手腕顫抖得更加劇烈，直握得劍身發出了陣陣微弱的輕吟。慕緋用左手狠狠握住了劍身，肌膚的疼痛渾然無感，只覺師父鑄的劍在她的手心裏由冰冷變得滾燙，仿佛握到最後，就能感知到師父的心...

“緋兒！”玄瓔嚇得上前去掰她的手：“別這麽握劍，你會割傷的！”

“不...”慕緋卻是含著淚笑了，輕聲呢喃道：“師父鑄的劍，割了手也不會疼。”

玄瓔楞了一下，感同身受的情緒讓她的淚水也撲簌而落，狠狠掰開了慕緋的手哽咽道：“緋兒，我知道你想師父了，想回家了...我也想！我們都是一樣的，知道麽！你千萬不能自暴自棄，好好養傷，傷養好了我們立刻就離開這裏，殺也要殺出這裏！”

慕緋哭得臉頰一陣嫣紅一陣蒼白，她有些虛弱地搖了搖頭，淚水淌過含笑的小酒窩，此刻她的心裏全被南雪衣占滿，連對紅蓮教的仇恨都沒了放置的餘地。她又望著朗月當空的窗外，話裏幾多甜蜜，幾多淒涼：“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有誰為師父研墨呢？師父會不會很不註意身子，會不會沒日沒夜地鑄劍...她會一個人在琴坊撫琴嗎？她會怪我這麽久都不回去嗎？她會站在山莊門口等我嗎？她會戴上我送她的簪子嗎？”

“師父也會...這樣想著我嗎？”

她的話字字都紮在玄瓔心上，玄瓔心亂如麻，這些日子以來的各種焦慮壓抑也全都隱忍不住了。她上前緊緊抱住了慕緋冰冷的肩頭，相擁而泣：“別哭，緋兒別哭了！師父不會放棄我們，也許她正想辦法，也許莊裏也亂作一團了...好好養傷，傷好了我們就離開這鬼地方！”

玄瓔話音剛落，小屋的門忽然被人狠狠推開，露出了一個健壯修長的男子輪廓。原來龍陽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暗影中的俊臉也是熱淚縱橫，嘴唇卻是執拗地抿著，似是決不向眼前的絕境認輸。

“緋兒，師兄帶你出去走走吧！”只聽龍陽柔聲道，走到床前，將拂光祭司送來的一把木拐杖遞到了慕緋手裏。“床上躺久了心情必然憋悶，我攙你出去聖湖邊看看月亮，有好多邪教徒正在湖邊放蓮花燈祈禱，似乎離弒君行動的日子不遠了...”

慕緋一聽“弒君”這兩個敏感字眼，一顆心就咯噔一下亂跳起來。眼中的淒迷憂郁轉瞬化成了一種無人堪破情愫。慕緋接過拐杖，在龍陽和玄瓔的攙扶下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破涕為笑道：“那就出去看看吧，麻煩師兄了。”

龍陽笑著搭過她的臂彎，慕緋剛剛站直了雙腿，忽聽得玄瓔一聲驚叫：“哎呀！緋兒，你好像...好像又長高了很多！”“啊？”慕緋有些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看了看自家師姐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龍陽也上下打量她許久，點頭附和道：“好像是啊，緋兒好像只到我肩膀吧，現在都快到我鼻尖了！”

慕緋撲哧一笑，臉頰飛紅：“我到你肩膀？那是多少年前啊！興許是我睡太久沒站起來了，師姐錯覺了吧？”

“不不不，不信你和淩師姐比一比，應該是比師姐都高了！”玄瓔笑得瞇起眼，深信不疑：“師父和師姐差不多，如今緋兒恐怕比師父都高了！”

“哈哈哈！”龍陽挑眉邪邪一笑：“我們家小師妹莫非是被蛇妖咬了一口，吸了它的精華納為已用了，早知如此我也讓它咬一口，說不定能把我變得更加貌比潘安，玉樹臨風！”

“那師兄回鬼林子裏去找蛇妖吧！”慕緋眉尖輕蹙，一把推開龍陽，板起臉嗔怒道：“滿口胡話的家夥，別再碰我！”

言罷慕緋自己撐著拐杖慢慢走出小屋，龍陽尾巴似地跟了上來。師兄妹幾個人嬉笑怒罵一番，心頭的陰霾憂傷終於緩解。慕緋嘴上淩厲，心裏卻慢慢漾開了喜悅的甜蜜，還真想立刻找到淩師姐比比個頭，若是回去以後師父見她個子長高，一定會很高興吧！

※※※※※※※※※※※※※※※※※※※※※

慕緋拄著拐杖，與師兄龍陽一起站在苗疆聖湖之畔，吹著涼風習習，聆聽萬籟俱寂。星光暗淡，圓月如盤，倒映在深藍色的湖中央對影成雙。師兄說的沒錯，聖湖的另一岸果然漂來了許多紅色的蓮花水燈，影影綽綽，如夢似幻地懸浮在水波之上，又是美麗又是詭異。

“師兄，邪教徒又在搞祭祀麽？”慕緋想起中原許多地方也有放水燈的習俗，但同樣的事在苗疆遇到就會讓人心生不安。龍陽眺望著遠處，神色頗有些凝重地答道：“是在為逝去的親族祈禱，這兩年朝廷揮兵南征，一直都想侵占苗境，奴役苗民。別看苗疆土地貧瘠，但也是依山傍水，有聖湖有雪山，在古傳說裏都是讓漢人十分向往的仙靈之地啊！苗人本是民風淳樸，但面對強大的中原大軍，就偏離正道搞起了邪門秘術。就算紅蓮教興盛至此，也只能選擇弒君暴動的不歸路...歸根究底，各為其政各為其民，誰又說得清對錯呢！”

“緋兒你看啊...”龍陽指著那些漂到近處的蓮花燈，笑道：“你養傷昏迷的日子，我和你兩個師姐日日都在接受邪教的思想熏陶！在紅蓮教的教義裏，每一個人的肉身裏都有一個蓮花形狀的輪室，當人死去的時候，那朵蓮花就會在體內分崩離析，失去精血，靈魂就會脫離那座輪室尋找新的載體。所以我們的靈魂是永生不滅的...”

“肉體是一座蓮花，而靈魂是不滅的。”慕緋喃喃重覆著他的話，唇角微揚，卻透著淡淡的淒涼與懷念。如果人真有靈魂，那麽父皇與母妃會在冥冥之中看著她麽？看著她在一次次的浮沈與磨難中長大了，甚至也能看到她與師父違背倫常的相愛麽？

水天盡頭，夜風摩挲臉頰，紅色燭光燦爛，可再美的風光少了最愛的人同享，也只剩了遺憾...

慕緋只覺心中酸楚又洶湧而起，相思成疾，念念難忘，即興吟詩道：“花容月貌未可期，吹氣如蘭暗香襲；惆悵風露無多時，一時相歡一時離...”

龍陽驚訝萬分地回過頭，完全沒想到慕緋十五歲年紀就有如此驚艷的才華，字字深情，難道她傾慕之人是個女子嗎目不轉睛地盯著慕緋的側臉，那新月似的眉梢，幽潭似的雙眸，唇邊的一抹梨渦淺笑，絲絲縷縷都美得讓人目眩神迷。龍陽的心怦怦亂跳，一時百感交集，胸口窒堵不敢相信，寧可是自己想歪了去。

“你倆可真是愜意啊！”身後驀然傳來一句冷笑，宮淩身著雪白苗裙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身後，十七歲的俏麗少女目光冷冷如冰，刀子似的刮在龍陽臉上，好像他犯了齷齪不堪的罪行。

“啊？淩兒...”龍陽一見她的眼神就渾身顫抖，如墜冰潭。慕緋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柔柔地喚了聲“師姐”，心裏強忍著笑意，知道師姐最見不得她與師兄親近，又醋意大發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閑心在這兒胡扯亂侃！”宮淩眼眶泛紅，目光仍死死盯著龍陽蒼白無助的俊臉，連珠炮似地叱問道：“我們遭人陷害受困在此整整兩個月孤立無援，紅蓮教借千冥劍之力發動□刺殺，女皇要是死了，就是天下大亂山河傾覆！女皇要是沒死，就是追究到底鑄劍山莊難逃大劫！這都什麽節骨眼了，你還有心情在這裏感風吟月，以為我們是來游山玩水的嗎！”

“師姐...”

“緋兒你也閉嘴，”宮淩轉向慕緋斥道，雪白秀顏因激動紅暈泛生，氣得珠淚縱橫：“你想讓傷口再裂嗎？想吹風著涼嗎？回去歇著，你給我立刻回去！”

“淩兒，淩兒你別氣了，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是師兄的錯，是師兄的錯沒能保護好你們！”龍陽眼底的糾結痛楚越來越深，“啪”的一聲竟在宮淩和慕緋面前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淩兒別哭，師兄發誓一定帶你出去！帶你離開所有的是非之地！”

“你滾，滾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你心裏不是只有緋兒麽，一日三次四次地看她陪她，如果受傷的人換做是我，你也會這樣嗎？！我就知道...知道你這混蛋心裏在想什麽，好了，回去之後你跪到師父面前求她把緋兒嫁給你吧，看師父是會成全你還是會殺了你！”

“淩兒！”龍陽大喊一聲，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抓那拂袖而去的倩影，宮淩“啊”了一聲，俏顏立刻羞得通紅，甩手掙脫，卻被龍陽鐵鉗似的手掌緊緊抓住，然後一下子擁入男子寬袖的胸膛，再也動彈不得...

慕緋嚇了一跳，龍陽已在懷中佳人無法反應過來的時候驀然貼上了宮淩的唇，撬開她的貝齒，極為霸道地纏綿深入，兜兜轉轉...只覺大腦一片迷糊，顧不得小師妹還在身旁。龍陽不知自己在做什麽，只覺一股炙熱情火突然隨著宮淩咄咄逼人的話語竄到了心底，這個吻是對慕緋心有所屬的報覆，還是對癡心的宮淩給予安慰？吻到深處他感覺到了宮淩脆弱的顫抖，細軟的呢喃，不知是歡悅的嘆息還是嚶嚀的哭泣...

深陷囹圄，癡男怨女，除了彼此需求的愛與溫暖，還有什麽能彌補這顆破碎絕望的心？

慕緋回過神，然後自己拄著拐杖默默離開，獨留那一對兒有情人在湖邊擁吻。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別人的親密，男歡女愛，本就是天經地義，那麽自己對師父的情愛又屬於哪裏，會不會天地之間，都找不到容納她們相守的縫隙？

在黑夜裏踽踽獨行不知該去哪兒，慕緋走著走著，忽見龍陽師兄所住的竹樓裏閃過一道黑影...

“誰！”慕緋厲聲喝道，神秘黑影已經轉瞬消失不見。

慕緋用最快的速度登上竹樓，倚著門扉聽了片刻，顧不得自己有傷未愈，防身的鳳

鳴劍也不在身旁，大著膽子就狠狠撞開了那扇竹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