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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工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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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隨南雪衣踏入鑄劍工坊的那一刻起,慕緋就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得幾乎屏住了呼吸。她這才發現,鑄劍山莊繁華的外表下真正的精髓所在。她步入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巨型窯洞,而是支撐整個山莊命運的心臟...

火光照亮了通往工坊中心的狹窄石道,仿佛進入的是一個燃燒的巨大熔爐。熱浪撲面而來,慕緋緊緊跟著南雪衣和三個師兄師姐往裏走。終於,在南雪衣引領著她們踏過第三道石門時,各種嘈雜的人聲、吆喝聲、鍛造聲和烈火焚燒、淬劍冷卻的噝噝聲在瞬間籠罩了整個幽閉的空間...

忽然開闊的視野裏,來往不絕的都是赤著上身、舉著錘子敲鐵鍛打的鑄劍工匠,和手推小車在一個接一個的小火窯、煉劍臺和澆鑄池之間不停跑動,運送各階段成品的“跑工”。

此處再也不是暗道中的黑暗悶熱,擡頭仰望,有明朗的光線順著數十個通風□入,頗有坐井觀天的奇妙感覺。

“少莊主!”鑄劍工匠們瞧見南雪衣的到來,紛紛停下了手裏的活兒要作揖行禮。南雪衣只是頷首微笑,稍一擡手示意他們繼續工作。慕緋可是真的大開眼界了,目不暇接地看著工坊裏“熱火朝天”的場面,越隨著師父往深處走就越是熱得不行,仿佛從冰天動地直跨到了炎炎夏日的三伏天...

南雪衣牽著她,只覺手心裏握著的那雙小手一陣汗濕發燙,知道她定是熱得有些熬不住了。停下步子為慕緋脫去了大紅小棉襖和一件外衫,替她拿在手上。微涼的指尖拂過慕緋灼燙的小臉兒,安慰的同時亦不忘隨時點撥考驗:“來習慣了就不會覺得熱了。只有來過了工坊,才算真正來到鑄劍山莊!緋兒,眼下這些劍臺淬池的布置,你可看出了什麽玄機?”

“玄機?”慕緋抓了抓一頭雪白的狐貍毛,又熱得趕緊取下了帽子再也顧不得羞澀。她懷裏仍是抱著《刀劍錄》、《考工記》和《相劍》這三本著作,可又不能當著師父的面翻書查閱,只得用一雙眼拼命看拼命觀察...

一旁的龍陽、宮淩和玄瓔三人也心照不宣地看著慕緋,巴不得二師父早些考倒她,削一削她那心高氣傲的小性子。不料慕緋卻只思索了半晌,便扯著南雪衣的衣角頗有信心的應答道:

“師父,徒兒猜想這些個火窯、煉劍臺和淬劍池都是遵循鑄劍的五大工序布置的。首先呢,徒兒猜測這工坊還有另一個特別隱蔽的密道,用來送鑄劍的原始材料。比如...比如書裏記載過的玄鐵砂和紅銅。那條密道可能就在我們進來時走的那個暗道旁邊。之所以要從密道把材料送到工坊中心,徒兒猜想南家鑄劍術中獨一無二的秘訣可能很大原因就出在原材料上...”

“緊接著我們進入了工坊的中心,徒兒發現這些練劍器皿,劍臺和劍池的布置好像恰好符合了鑄劍工序中泥塑制範、調劑、熔煉、澆鑄和成劍加工的順序排列。在有關古鑄劍術的記載裏,往往都是一個鑄劍師寸步不離熔爐和煉劍臺,獨自完成整個鑄劍過程。而以南家的龐大財力,可以雇傭甚至自己培養鑄劍工匠。每個工匠都可以堅守在一個工序上,只有跑工會拖著鍛造好的玄鐵來回移動。由此推論,鑄劍工匠們在自己負責的工序裏各有所長,節省了許多時間,就是跑工們會比較辛苦了。”

她話音剛落,龍陽與玄瓔面面相覷,連宮淩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氣。這鑄劍山莊之所以能保持高產高質,威震江湖一劍萬金難買的玄機還真被她說中了將近八成!可見這小家夥確實有些聰明伶俐,短短幾天時間就把鑄劍的理論過程爛熟於心,第一次進工坊就能從實物觀察中理出頭緒,自學能力頗為驚人哪!

慕緋濃密的眉睫撲閃如影,似是極為懇切地等待師父的回應。南雪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縱使目光依然靜若秋水,也掩不住她心中看似細微變化的驚喜與寵溺...

“緋兒,你很聰明,會學的很快!”

淡淡的鼓勵如雪花飄落,卻是擲地有聲地在慕緋心中掀動了漣漪,讓十歲的小娃兒高興得有些飄飄然了。

緊接著,南雪衣帶她繞過那一個個的煉劍臺,親眼細看寶劍熔煉澆鑄的全過程。甚至是身體力行,牽著她站在熊熊火爐旁,那雙纖細如玉的手將沈重的打鐵錘操在手裏,仿如無物一般的輕松自如,砧板上頓時火花四濺:“熔煉的關鍵在於觀察火候,《考工記》中有述,鑄金之狀,黑濁氣竭,青白次之;青白氣竭,青氣次之,然後可鑄。說的就是要觀察熔焰的顏色,判斷原料中可有殘渣未去,可否銷煉成熟。”

“...鑄成的寶劍僅是一個坯形,表面粗糙,需得送入加工坊修冶加工。包括刮削琢磨讓劍身光滑平整,以及嵌錯裝飾,配齊劍具,最後送入開刃臺砥礪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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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雪衣親手鋏著一條約莫三尺長的燒紅精鐵放入火窯,爐火映紅了她清麗絕塵的容顏,額頭上滲出了不少細汗。慕緋怔怔看著她嫻熟的動作,那是怎樣一雙巧奪天工的手啊,既能揮劍殺人於無形、又鑄得傳世名劍,還曾在船頭彈得一曲《越人歌》,又曾徹夜不休一針一線地為她做了那頂白狐帽子...

師父鑄劍時的模樣再也不覆平日裏那個溫柔內斂的十七歲少女,那眉宇間一絲不茍的專註和肅然神色,那般年少老成,威風凜凜。慕緋看著她就好像隔著一層無形的冰霜似的,心裏的崇拜卻是又深了幾分。

“緋兒,在想什麽?”南雪衣忽然擡起頭,臉上的笑意微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為專註的矜傲與嚴厲,立刻把慕緋從方才一瞬間的失神中扯了回來。

“師父...”慕緋訥訥地絞著小手,咬了咬嘴唇開口道:“你...你能不能稍微慢點兒,我,我還沒聽懂呢!”

南雪衣莞爾:“我知道,可為師現在即使講的再仔細你也很容易忘記,就連龍陽他們幾年前第一次來也是同樣的一知半解。反正你要有一個月的時間待在這裏歷練,親手做過一次,勝過我教你百次。”

“啊?!”慕緋又驚又惱:“師父,你說我要在這裏待一個月?跟他們鑄劍嗎?”

南雪衣冷然點頭,絲毫不給她討價還價的機會:“沒錯!你要鑄的一樣半成的坯形交給我看,不一定要是劍,容易些的匕首飛鏢或者是錐形暗器都行,直到鑄成通過我的考驗。這是本門規矩,若是連一樣坯形都做不成,你也不用學劍了。”

“為...為什麽啊師父?”慕緋看著那些被爐火熏黑了臉,赤膊精壯的工匠師就一臉惶恐:“為什麽一定要鑄過劍才能學劍啊,徒兒不會呀師父!”

南雪衣放下手中玄鐵長身而起,月白色的素緞羅裙亦被爐火映得緋紅,一臉正色道:“神者生之體,形者生之具。劍只是器物,如果沒有人的氣和神駕馭,如果你不用心感受它融入它,這樣的劍就是死劍,只是一個冰冷的殺人工具。為師讓你先學習鑄劍,在這個過程中歷練參悟。只有這樣你才能明白,手中的劍多麽來之不易,才會用心珍惜它...”

她說著,袖中劍光一凜,在四個徒兒面前亮出了自己的“試水劍”。這是慕緋第一次看清這把當初救下自己性命的寶劍。那劍身極細極軟,宛如流水之波,卻又冷徹入骨...

“我七歲鑄劍,十年水深火熱,劍...就是我的魂!”她淡淡撂下一句話,黑眸瀲灩婉轉,徒兒們的目光尚不曾從那青凜的劍光中抽離,南雪衣已收劍倏地轉身,又引她們往另一處神秘的地方而去。

再度踏入漆黑交錯的暗道,離開了工坊的冶煉中心,繞進的是一個更加難辨方向的迷宮。終於走到看似盡頭的地方,南雪衣將掌心輕輕放在了石門上,她的手看似不曾用力,身子也絲毫未動真氣...那石門竟然像是有了感應一般緩緩挪動,轟響陣陣,直至完全敞亮,令人驚嘆不已!

擁有如此精妙的機關石門,那裏面究竟是幹什麽的呢?

——然而出乎慕緋預料的是,那僅是一間看似極為普通的密室。

四壁狹窄陰冷,布置成書房的模樣。案長九尺,桌上卷帙浩繁,與之相配的筆墨紙硯一看即是上品。慕緋正不知所以想要開口問師父,卻見一旁的龍陽、宮淩和玄瓔三人神情愕然古怪,目不轉睛地盯著視線上方的什麽東西...慕緋立刻順著他們的視線仰首一看,只見那桌案上方接近屋頂的地方竟然懸掛著三柄寶劍。

這三把劍似乎是新鑄而成,兩把紅木劍鞘,一把黑檀劍鞘。鞘上鏤刻的紋路極為精致華麗,一把刻著青山墨畫,一把刻著牡丹花紋,另一把則是蛟龍盤雲、直上九天。三劍齊齊懸掛在墻壁上,猶如靈性的生命俯看幾個尚未成年的少女少年...

“龍陽,淩兒,阿瓔...你們眼前所見,就是為師要你們同行至此的原因。”南雪衣也仰望著墻頭的三柄寶劍,眼神中流露出了頗深的期許,緩緩解釋道:

“這三劍的刃材來自昆侖玉虛峰所出的□鐵,礦源極為珍貴。我哥哥三年前在昆侖只取了五塊玄冰鐵,囑托我將其中三塊為你們鑄劍,另外兩塊用於今後鑄震莊之寶。這三把劍分別名為‘畫影’,‘傾城’與‘忘憂’。劍性太過陰寒,以你們現在的體質與功力尚不能駕馭。所以...待你們十六歲成人之際,就將這三把寶劍傳給你們。”

三人立刻屈膝跪地,齊整的聲線裏皆是同樣的激動:“弟子受之有愧!”

南雪衣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寶劍已近在咫尺,如何能讓自己與之匹配為師用不著一一點化了。龍陽,阿瓔,你們倆可以回去了,淩兒暫且留一下。”

宮淩面露驚色,龍陽與玄瓔對望一眼,又看了看落單的宮淩,躬身而退了。

“師父...師父...”師兄師姐前腳剛走,慕緋就扯著南雪衣的衣角撒起嬌來,星眸如水耀動:“為什麽他們都有劍啊,我也要劍,師父也給我鑄一把嘛!”

南雪衣偏過頭,輕輕擡起她玲瓏纖巧的下頷,幽幽道:“哦?緋兒想要什麽樣的劍呢?”

“我...我...”慕緋垂下眼簾,這才知道自己對劍還全無了解,一時還真不知如何回答,期期艾艾。

南雪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執起那雙軟綿綿的小手走到了宮淩面前。十三歲秀顏少女一直低著頭等待二師父的吩咐,恭順中帶著一絲與生俱來的疏冷漠然。

“淩兒。”南雪衣柔和的目光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壓了下來,讓人無法推托,她竟是將那個惱人的小麻煩引到了宮淩身旁:“當年你們三兄妹在工坊中歷練數月,唯有你交出的作品最令人滿意。為師現在把緋兒暫且托付你照料,她太年幼,一個人留在工坊我不放心...”

“弟子謹遵師命!”宮淩不容多想只得抱拳應承下來,神色僵冷,心中頓時有些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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