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長安道番三

關燈
子受和蘇書又成親了。

這次,他們一個叫沈佺期,一個叫韓雲萱。

韓雲萱是蘇書這具身體的原名,她本是京城一戶富商之女。由於家中不經她同意想給她訂親事,天之驕女不服氣就離家出走,結果在途中遇到一群流民想打劫她,經歷一番波折好不容易脫身卻因在安陽鎮喝了口井水,不治身亡。

原本和她訂婚約的是長安一戶有名的商戶,可如今蘇書和子受已經相遇,她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嫁給別人的,於是子受就上門提親,韓家見提親的是進士及第的沈佺期,那可是做官的書香人家,韓家父母做夢都沒想到自家女兒能有個這樣好的歸宿,自然是同意的。就是子受給沈家父母做了許多功課,說服很久,才讓沈家同意他娶蘇書,誰讓蘇書如今只是商戶之女,雖然有錢,但在古代的地位卻低。

蘇書看著窗外的朝霞,一身嫁衣,身戴霞帔,頭上是新嫁娘的華冠,今日是她和他的大喜之日。

時辰,就要到了。

“小姐,快把蓋頭蓋上,姑爺該來了。”

蘇書在丫鬟的幫助下蓋了紅蓋頭。

子受今日大婚,娶的是他有生以來最喜歡的姑娘,他笑了笑,一身喜服,得意洋洋,賓客灌酒,他來者不拒,不過還是控制著自己,沒有真醉。酒過三巡,他被侍者扶到喜房,喜娘站在喜床邊,床上坐了個蓋著蓋頭的嫁衣姑娘,那是他很多年前就認定的妻子。

喜娘說了一番吉祥話,又對楞在一邊的子受說:“該揭蓋頭了。”

子受喝多了酒,頭有些暈眩,他揉了揉腦袋,拿起綁了大紅花的喜棒,輕輕將蓋頭一挑,紅蓋頭揭開,新娘微擡頭,他看到她如玉一樣的下巴,眸子半開半合,有種別樣的柔媚風情,新娘垂頭,子受不知道蘇書有沒有笑,但應該是笑了的,畢竟今日是他們大婚。

子受揮手:“你們都退下。”

隨從丫鬟和喜娘都退出喜房。

“你可知我盼這一日盼了多久?”子受笑了笑,俊美的臉上浮現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他等的不是一天、不是一年、不是十年,而是模糊了歲月,只大致稱之為許多年。

新房很暗,喜燭明滅,他看不清低著頭的她,他起身從圓桌上拿起一盞喜燭,坐在喜床邊,今日他們成婚,他還沒來得及看眼她的妝容,世人都說女子最美是她成為新娘的那日,而蘇書嫁了兩次,兩次都是他的新娘。

子受舉著燭臺,將她的紅蓋頭撩得更開,他看到她細白又長的脖頸,然後是下巴,再是紅唇,他們在商朝舉行婚禮雖然敬過天地鬼神卻沒有揭過紅蓋頭,唐朝和商朝的結婚儀式到底不一樣。

“蘇蘇,把頭擡起給我看看。”子受壓低了聲音,哄道。

蘇書順從擡起頭,微微一笑,並不怎麽精致漂亮,頂多用清秀形容,因著臉上的妝容和耀眼的燭火,清秀中又夾著嫵媚。這張臉對子受來說是陌生的,卻因身體裏住著他的心上人就再好看不過,且令他萬分安心。

她輕輕喚他:“殿下。”

子受突然紅了臉,撇過頭,竟然有些陌生羞澀,他活了太多年,一直在不同的時空和朝代輾轉,殿下、商王好像已經是幾輩子之前的事:“還是換個稱呼吧,殿下已經是從前的事。”

“夫君。”她順從改口。

子受被她叫的心猿意馬,盯著她看了半晌,忍不住朝她靠近,越來越近,紅唇對著紅唇,半擁著她輕輕一推,便入了春宵。

不知何時喜燭已經燃盡,床帳卻還在悠悠晃動。

婚後的日子,平平淡淡,子受和蘇書卻恩愛非常。隨著子受的仕途步入正軌,他們在長安城置了處兩進小宅院,子受出門辦公務,蘇書就侍花弄草搞直播,唐朝的長安城很是繁華,街道商販絡繹不絕,五湖四海的人匯集在城中,這些都是星際人喜歡的看點,比如,古人趕集、古人開酒樓、古人在街道吵架、古人賣菜。

星際人還特別囑咐蘇書女扮男裝逛逛古代花樓,可惜古代媽媽桑們可不像電視劇演的那麽不識人,做這些生意的最鍛煉的就是眼力,唐朝雖然比其他一些古朝代開放,但一個女子去逛花樓傳出去絕對沒好名聲。

子受如今是朝廷官員,蘇書可不敢做出奇怪的事,讓她家殿下淪為笑柄,於是為滿足星際人的好奇心,她只好每次路過花樓都多停留片刻,既不落人把柄,也勉強滿足星際人的願望。

比起花樓,星際人還是更喜歡看古代美男和名人們,比如最受歡迎的宋之問和杜審言,前者是長得賞心悅目,加上他也算子受和蘇書的媒人,兩家走的格外近,入蘇書鏡頭的次數就比較多,他已經有很多星際顏粉。而杜審言,這位的來頭可大了,詩聖杜甫的爺爺,蘇書和子受對杜甫的大名如雷貫耳,因此和杜審言也走的較近。

子受入武則天的眼是為官幾年後的事,武則天愛良才,最喜歡做詩做文章好的年輕官員,招那些人一起游園作詩。也就是作詩時,武則天逐漸欣賞子受的才華開始培養他,其中,還包括宋之問。

“沈宋”之名,逐漸在唐朝文人中嶄露頭角。

蘇書在和子受成親多年未有孕,家中不滿多矣,子受頂著壓力,蘇書又讓大夫給他們夫妻診治,大夫說二人都沒有問題,只是時機不到。話雖如此,蘇書還是讓大夫開了不傷身的藥,裝模作樣吃著,免得沈家人覺得她不作為,又不能開枝散葉。直到成親第六年,懷了身孕,這件事傳到星際子庚的耳朵裏醋意濃重,雖然他也老大不小了但一想到父母在唐朝過得風生水起重新組建家庭生兒育女,他就覺得自己被遺忘拋棄了。

子庚是那麽期盼父母回星際,可看他們過得逍遙自在,料想早已樂不思蜀。他從剛開始的怨念,到後來淡然接受,也不過一句認命耳,誰讓他至今無法穿越時空呢。子庚為了穿越時空,特意去考時空主播證,然而這些年依舊過不了關。

蘇書和子受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叫沈魁多,沈魁多一出生就是嫡長子,自然受盡寵愛,被隔著屏幕的子庚看得牙癢癢,他出生都沒那小子受寵。

沈魁多漸漸長大,他長到兩歲時,子受終於和宋之問一起晉升為考功員外郎,屬五品或六品官之列。在唐朝五品以上的官員是由宰相提名,皇帝詔命。考功員外郎主要從事科舉考試的一些事宜,唐朝科考一般是三年一次,作為京官,非大比之年並不是很忙,公事之餘他的主要任務仍然是陪著武則天,做詩整理文章。這些年,宋之問野心漸長,結交不少皇親國戚,企圖再度升官,子受和他的來往逐漸減少。

永淳二年也就是公元683年,唐朝發生一件大事,唐高宗李治久病不愈,同年十二月,將永淳二年改成弘道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當晚,李治在紫微宮貞觀殿去世,終年五十六歲,傳位給太子李顯。

沈家卻添了樁喜事,蘇書生下幼子沈東美,再度開枝散葉。

五年後,太平公主的命運隨之而變,薛顗跟著唐宗室李沖謀反,牽連到太平的夫婿薛紹,薛紹本人雖沒有參與這次謀反,但武則天覺得太平公主嫁錯夫婿,不僅將薛顗下令處死,還將薛紹杖責一百,而後餓死獄中。太平公主帶著兒子成了寡婦,後來,武則天為安慰女兒,打破唐朝公主食封不過三百五十戶的慣例,將她的封戶破例加到一千二百戶。

太平也越發在唐朝權力中心活躍起來。

這期間,唐中宗李顯被廢,武則天改立唐睿宗李旦,後又將其廢之,自己稱帝。

公元690年,太平公主二嫁武攸暨。同年,武則天稱帝,改國號為周,定都洛陽,稱“神都”,建立武周。子受他們也跟著從長安遷到洛陽,武則天稱帝後,跟在她身邊的近臣自然風光無限,可子受和宋之問雖屬武則天那派,卻並非最得重用的心腹近臣,只是在年輕官員中較為突出罷了。

遷都洛陽後,太平公主變得喜愛玩樂,公然在府上豢養男寵還和朝中一些青年官員走得近,謠言四起。不僅如此,還將自己中意的男寵蓮花六郎張昌宗獻給武則天,張昌宗、張易之兄弟就入了武則天的眼。與此同時,越來越多青年才俊博得武則天青睞,一直恪盡職守卻升遷無望的宋之問也想走捷徑,學張家兄弟自薦枕席,就和張家兄弟走的頗近,子受看出他的想法就說與蘇書聽,蘇書就將宋之問以後會發生的事都告訴給子受,子受和宋之問的關系也就漸行漸遠,殊同陌路。

和歷史一樣,宋之問被張家兄弟忌憚,沒能跟武則天搭上關系,後來憑借自身本事與機緣巧合成為太平公主的入幕之賓。

子受在朝中越發低調起來,和那些“上進”的人一比,他簡直就是朝中清流。低調歸低調,該他露臉時,他也會在武則天面前狠狠刷印象分,這些年的安分守己忠心不二,加上頗有才華做事也算妥帖,逐漸被武則天看入眼中,劃分為親信一派,雖然比不得那些男寵,比下卻是有餘的。

因此種種,武則天在公元697年任命子受為給事中,位列三品官員。

三年後,又將子受提拔為當朝尚書,歷史上沈佺期曾有詩雲“三春給事省,五載尚書郎”,也就是說他做了三年給事中,五年尚書,位列九卿,顯赫一時。

但事情肯定不會永遠都遂人願。

神龍元年也就是公元705年,正月,武則天病重,臥床不起,張易之、張昌宗兄弟隨侍。宰相張柬之、崔玄暐等人,收買禁軍統領李多祚,告張家兄弟謀反,隨後發動政變。率領禁軍殺死張家兄弟,並包圍武則天的寢宮集仙殿,逼她退位。武則天被迫禪位於廢帝李顯,隨後遷居上陽宮。二月,李顯改周為唐,武周一朝結束,神都也更名東都。

這年,對蘇書來說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她家殿下入獄了!

韋氏幹政後,大肆捕殺武周人物,大“罪”者、證據確鑿者多遭詔斬,餘者下獄愈千之眾。佺期公之所以未遭詔斬,是中宗下了一道聖旨對武周大臣不能濫殺,“聖旨垂明德,冤囚豈濫誅”是也;再就是因為所誣之人尚無確證。

隨著武則天倒臺,唐中宗李顯覆位,韋後開始幹政,武則天的心腹重臣自然要遭清算,大“罪”者、證據確鑿者多被斬首,下獄者超過千人。一代天子一朝臣,子受也被人以貪汙受賄之罪被關入大牢,沈家一族也被牽連至深,子受之所以沒被殺死一是因中宗下令不能濫殺,二來誣陷他的人並沒有確鑿證據。蘇書只能帶著兒子到處為他走動,散盡家財也要將他從獄中救出來,蘇書知道他有此一劫,避無可避,她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所以事情發生時雖慌亂一時到底還是能穩住。

她就是心疼他在獄中不好過。

因此不管是沈家這些年積累的家產還是她自身陪嫁,她都掏出來四處打點,那年的洛陽在蘇書眼裏是黑色的。

通過蘇書多日疏通打點,同年的秋天子受終於被人從獄中放出,流放到驩州,蘇書將家中孩子送還老家,毅然決然跟著子受去驩州,與他們同去的還有些被牽連的族中親友。不僅子受遭殃,宋之問還有杜審言都被貶謫流放,宋之問流放瀧州參軍,他受不了艱苦,又念著往日榮華,次年春便秘密逃回洛陽,被友人收留,於是做出歷史上賣友求榮之事,而他也被李顯恢覆官職。

五年後,公元710年,臨海郡王李隆基與太平公主誅殺韋後和安樂公主,擁立唐睿宗李旦,以宋之問曾依附張家兄弟和武三思為名流放欽州,後來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改為桂州。與之相反的是,子受被新帝平反,重回京都,遷中書舍人,官居正五品上,成為皇帝身邊“掌侍進奏,參議表章”的權臣。同年冬天,任命他為太子李隆基的少詹事,官居正四品上,並進入東宮,為李隆基一派。

先天元年八月,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宋之問被賜死。

次年,邁入中年的子受帶著蘇書游歷七盤嶺,便是日後的四川廣元,他們夜晚住在七盤嶺,欣賞風景,靜靜享受二人時光,任那風呼呼吹也沒人打擾得了他們相偎相依。一路走來,他們遇到的事太多,若非彼此就在身邊互相支柱,他定然會變成蘇書討厭的人,他們再次重逢必然會陌生,在商朝的那些美好也會變味也會淡去。

小智當初的陰謀就會得逞,當他經歷過許多事後,是否依舊守著當初愛蘇書的本心?蘇書若不出現,他想他也預料不到結果,可如今望著身邊鬢邊已有白發的蘇書,他也不能昧著良心說不愛。

這樣可喜可愛的人,他怎能忍住不愛呢?

為他擋斧頭的是她,為他被關時空監獄的是她,為他和小智對峙的人是她,為他成為臭名昭彰大宦官的是她,為他一次次鍥而不舍穿越時空的是她!如果她在某一個時刻棄他而去,那是人之常情,也是有緣無分,可偏偏她做事從未想過後果,只是一根筋喜歡他,喜歡了許多年,跨越了許多時空,忍住那許多相思之情。

若問活了這些年,他最佩服的人是誰,也只能是他的眼前人。

“蘇書,我們再成一次婚吧。”他的眼中寫滿認真。

“啊?”

他說:“我們真正的拜天地。”

蘇書指了指茅草屋外面的荒郊野嶺:“你確定?”

“我就問你,拜不拜?”

蘇書無語凝噎,看他像個老小孩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也只得點頭。

算起來,這是他們第三次成親。

兩個年邁的夫妻互相攙扶著,走出茅草屋,外面星宿漫天,冷風淩然,走出去還能窺見幾分山林之貌。

他們兩個扶持著,剛想說“一拜天地”,就聽見一句清越的少年音:“老人家,請問此處可是七盤嶺?”

子受耐著性子道:“正是。”

那少年問了話轉身欲走,子受蘇書剛松了口氣想拜天地,又見他轉過頭,求知欲旺盛:“二位這是做何?”他一身白袍,清俊雅致,腰間掛著酒壺,身後背著劍,一副俠客打扮。

“拜天地!”

“觀星星。”

見少年目露疑惑,子受只得補充:“成親順便觀星。”

少年更不想走了,當即表示:“四處無人,在下鬥膽為二老做個證婚人,也添一份熱鬧如何?”

蘇書無所謂,子受也只想快點拜堂,當即道:“也可。”

三人商量一番流程,那少年一清嗓子,當即嚴肅道:“一拜皇天!”

蘇書和子受手拉著手,朝天叩首。

“二拜厚土!”

隨即,他們俯身,謝地。

“夫妻對拜!”

蘇書和子受相視一笑,滿眼都是彼此。

少年郎打了個哆嗦,總覺得自己礙眼,他咳了聲,打斷二人濃情蜜意:“送......禮畢吧。”

拜了天地,蘇書笑著問少年:“還沒問小友姓甚名誰?”

那少年大方道:“在下乃綿州昌隆青蓮鄉人士,姓李,名白,字太白。”

蘇書懵了,她說這人她怎麽覺得熟悉,原來是少年李白!當初她找殿下,無意間成為他劍下亡魂,如今他又成為他們的證婚人,這真是神奇的命運。

少年李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李白走後,蘇書和子受對望一眼,都知道那是五歲頌六甲、十歲觀百家的詩仙。

來年,蘇書與子受回到洛陽,見了親友,不久後雙雙病逝,後人將之合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