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 夏果出現在男生宿舍樓下。

這個時間宿管也正在吃早飯，管的比較寬松, 說是表妹有點事, 打個哈哈, 就把人帶了上去。

高子明的寢室內只有他一個人。四人寢中，雲楓的位置已經空著, 另外兩個人一個出事後搬回了家, 一個已經找到了工作，寢室回來的極少。

室內窗簾拉著，沒有開燈, 清早的陽光照進幾束, 但總體還是感覺陰暗。

傅杞一進來就開了燈，看到高子明好端端的坐在桌子前, 才示意夏果進來。

“我跟高子明單獨談談？”

雖是問句，意味卻相當明顯。這兩個人有什麽可談的？傅杞眼睛左右掃掃還是退了出去。

“我就在隔壁，左邊，有事叫我。”

這個女孩突然的出現充滿疑團，但是子明確實和他對過話, 她也不像是會害子明的人，如果真的能讓子明走出來, 她是誰要做什麽就隨她去吧。

死馬當作活馬醫，情況不會更糟糕了。

“好，謝謝。”

哐的一聲，門被關上。高子明聽見關門的聲音抖了一下, 拿起桌上的一本書，紙張精良的漫畫，拿倒了。

夏果坐在高子明對面的凳子上，轉了凳子的方向，看著高子明的背影。

上床下桌的結構，室內空間並不寬敞，高子明的背影瘦弱，一個月的時間消瘦了不少，身形弱化了存在感。

“你好，我是雲楓的女朋友。”

一樣的開場白，高子明受到的震撼明顯大於傅杞，他猛地站起來轉過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和痛苦神色。

久病不愈的患者需要得到拯救，卻迎來了死神的拜訪。

“我…沒有聽說過。”

興許又是兩天沒有說話，高子明的聲音幹澀，語調緩慢而用力，每一個字都費盡力氣才能說出來。

“本來是那天要介紹的，但是…我來，是想跟你說聲抱歉，雲楓的事情和別人無關，但如今你的狀態…是他連累了你。”

雲楓也已經顯行，夏果坐的凳子正是他的，桌子上還有書摞著，仿若這個人還存在。

高子明看向對面，他日日夜夜都能看到對面的床鋪，這時時刻刻在提醒自己對面的人死了，不會再回來了。

“都是我的錯。”

高子明開始重覆那天的話，他聽不進去夏果所說，他認定了是自己的錯，旁人的話都聽不進去。

或者，是他有著別人不知道的認知，所以他認為是自己的錯，在夏果不知道的背後，那個丁棋找他的那一天，讓他對一切事情有自己的看法。

夏果搖搖頭，封禁在自己世界裏的人，要打破他們的固有觀念，很難很難。

“你沒有錯，雲楓的死與你無關，丁棋的事更與你無關。”

“他們都死了，怎麽會和我沒有關系。”

高子明輕笑，自嘲。

雲楓顯形，但高子明並不看不到他。夏果也沒有辦法說出真相，沒有證據，高子明也不一定會相信，現在，成了一個死局。

丁棋已經死了，高子明心悅於她，會相信夏果說的話嗎？

丁棋是個棋子，別人用來對付雲楓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設計的一個局，這樣的真相，更像是夏果編的一個故事，滑天下之大稽，學校裏誰不認為丁棋是一個善良溫柔天真無邪的女孩？

就算高子明願意相信，這樣的事實不是更讓人崩潰嗎，信仰的坍塌比世間一切傷害皆重。

夏果深吸一口氣，留意到雲楓的手緊握成拳，目光堅毅。

夏果嘆氣，她懂他，知道他在想什麽。

騎虎難下，眼前的問題必須要解決。一路走來，倘若讓別人深陷泥沼，那麽最後的使命能夠完成，又有什麽意義呢？

生命與人從無貴賤之分，天下與個人也從無輕重之別，雲氏一族要完成千年使命，但也不能愧於無辜之人。

夏果已在局中，他已經對不起她，細算起來，夏果入此局是冥冥天意，但高子明卻並不應當有牽扯。他應當是真真正正的局外人。

雲楓想解決這件事，給高子明一個真相。

“雲楓，我那天昏迷醒來的時候說做了個夢，你知道我夢見什麽了嗎？”

“什麽？”

“我夢見了村子，我看到了很小的時候的自己。還看到了你。一個嬰兒躺在搖籃裏，一個小男孩悄悄跑了過來。”

往事，高錦給雲楓講過，他也記得那一雙墨色的眼睛，小嬰兒萌得肝顫，好奇的望著他。

幼年的雲楓脖子上掛著一個玉墜，他湊過去看著小寶寶，小寶寶看見了他，伸手就去抓隨著雲楓俯身而一跳一跳的玉墜。

雲楓不讓她抓，握握白嫩的小手手，忽的想起來什麽，跑到家裏的密室翻出一個錦盒，抓起盒中的玉墜又跑了回去。

親手給她戴上，小寶寶雙手抓著自己脖子上的玉墜，笑得咯咯。然後就眼巴巴地看著雲楓脖子上的玉墜，放開自己的又想去抓。

雲楓一只手護著自己的，一只手隔著小寶寶揮舞的雙手，拿起小寶寶脖子上的玉墜。

“你看，我們都有了。”

兩個玉墜，一只紅色，一只綠色，雲楓鬼使神差的將兩個合並在一起，紅色玉墜偏大，綠色玉墜正好嵌入其中。

溫柔的白光在兩個玉墜合並時閃現。雲巍和高錦在錦盒被動時就察覺到，匆忙趕來時只看到綁定完成，自家兒子手裏舉著兩個玉墜。

雲楓溫柔的看向夏果，綁定事宜陰差陽錯，本以為有一天會親口講給她聽，沒想到她看到了。

“子功德器，就是那個綠色的玉墜幻化成手鐲戴在了你的手上，就是你自小就有的玉鐲，紅色的玉墜在一直戴著，直到功德器被啟動時才到了你身邊。”

“所以這就是我被選中的原因。雙十一那天晚上你不說我被選中的緣由，因為沒有辦法解釋。這背後牽扯太多，每一樁每一件都是我不會理解的。”

高子明又轉了回去，朝著桌子，將漫畫正了過來，留給夏果一個背影。

“那只能讓時間去慢慢揭露真相，也才能一點點明白事實。我懂了，果果。”

雲楓在這件事上操之過急，也太想不虧欠完美的解決。可就如夏果對於系統的感覺，這件事一時之間不可能讓高子明接受真相。

“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兩個人發生了意外，和你無關。”

“都是我的錯。”

高子明不為所動，這些話已經聽了無數遍，能夠反射性的單薄。

“丁棋喜歡的不是雲楓，這件事從頭到尾和你沒有關系，他們兩個是一場意外，與你無關。”

高子明瞪大了眼睛，對夏果的第一句話反應極大。

“不可能，她喜歡的就是雲楓！”

“丁棋的黃色手帕被焚盡的那天，我看到了她喜歡的那個人，那個手帕是那個人親手燒的。他說，他和丁棋兩情相悅，沒有想到碰到這樣的事。丁棋已經沒有了留念，手帕燒了讓她走的安生。”

“不可能，不可能。10號那天丁棋還讓我送情書給雲楓，她怎麽會不喜歡他？”

高子明蹭的將漫畫合上，原來這就是10號發生的事情。

“真的，那個人還有他和丁棋的合照，看起來不像是假的。”

“不可能，丁棋同時送過來情書和平安符，讓我帶給雲楓，她前段時間才剛說過喜歡雲楓，因為流言要和我疏遠，怎麽可能會有青梅竹馬的男朋友？！”

真相串聯在一起，雲楓一下子想通了其中關節。

“我沒有收到平安符，也沒有收到情書。那天子明晚上回來得很晚，也很奇怪，但是真的沒有給我任何東西。”

夏果心中也有了一個猜測，“那個平安符…？”

高子明自嘲的笑笑，眼中的掙紮痛苦消失在緊緊閉著的眼中，隨著兩行淚水落下，他重新睜開的眼中是釋然與愧疚。

“我沒有給雲楓。都是我的錯，我一時嫉妒，我不甘心，我沒有把情書和平安符給雲楓，也沒有回丁棋的短信。她原本說雲楓如果不收就再跟她說一聲。”

高子明臉上血色全退，像極了吸血鬼。

“我沒有想到，第二天她會在宿舍樓前走過來，會當眾告白，會…會跳下去。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她一定以為雲楓已經接受了她。”

往事痛苦不堪，一個月前的高子明就站在雲楓身旁，眼睜睜的看著丁棋下墜，落在眼前。

“然後…然後，雲楓也…他們兩個，他們兩個…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高子明從凳子上跌下，跪在地上嚎啕，滿臉淚水。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門外，傅杞聽到聲響，跨步走進來，眼前的景象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沒事，我來，我可以開導好他。再給我點時間。”

傅杞咬咬牙，關上了門，選擇相信夏果。

夏果蹲在高子明身旁，遞給他幾張紙。

“這不是你的錯。丁棋喜歡的確實不是雲楓，你把平安符拿出來，就會看到裏面有一個m，那才是丁棋喜歡的人。”

夏果半真半假，開始編造故事。

“那天我碰到的那個人說，他喜歡下棋和書法，丁棋從小也喜歡跟他一起學。雖然大學不在一起，但是兩個人感情一直很好。可是因為家庭的緣故，他們之間有點阻礙。

今年十月份的時候他們吵架了，丁棋跟他生氣想讓他吃醋，就說喜歡別的男生。他比丁棋大兩歲，十一月的時候他家裏讓他去相親結婚，丁棋一怒之下才會做傻事。這件事是意外，和你沒有關系。”

高子明不信，但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靜心包裝的盒子，裏面正是那個平安符。

時間已經比較久了，但是夏果還是聞到了那熟悉的花香。

高子明拿起平安符細細看，邊角處果然有縫上去的m。

“那個手帕上也有，你仔細想一下。還有以前，丁棋從來沒有說過喜歡雲楓，她和你做朋友也一直沒有坦坦蕩蕩，光明磊落。”

高子明神色微變，他是事發之後失魂落魄到了楓林旁發現了手帕的，認真看過很多次，棋字旁邊確實有個m，那個手帕放在那裏，通靈一般，拿不走，看的時間長了還會自己脫手。

“所以你不用感到對不起丁棋和雲楓，他們的死和你沒有關系。無論你給或者不給，丁棋那天還會是同樣的選擇，悲劇依舊會發生。”

“而且，我了解雲楓，因為不可預料的事情，你自己攬了責任變得這個樣子，他會很自責。”

高子明呆呆坐著，夏果站起來指著門外。

“還有你的朋友，他們也都會擔心，一個月一直在開解你。你的父母，他們又是怎樣？你原先以為的因為自己隱瞞而造成兩個人死亡的事實是不存在的。你沒有對不起雲楓，也沒有對不起丁棋。他們的死和你無關。”

在高子明開始懷疑的時候，別人同樣說了無數遍的事情才不會在他耳中又成了辯解和安慰，而是會自己來思考。

“愛情有相守，也有放手。過於執著一個人並非好事。成全他們，放過自己吧。”

夏果說完開門走了出去，讓傅杞進來。他幾步過來扶起高子明，讓他坐在凳子上。

放手也是愛，成全也是愛。感情不講究對等，觀念才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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