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陽兩相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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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 細細的紋絡裏卡著。吳蔓年紀不過三十四五歲,而今看來蒼老更甚於荼。

吳蔓久久未開口, 眼神一直在打量夏果, 仿佛透過她在看一個人, 在看過去。面對安河,迎著河風, 吳蔓緩緩開口。

“你有男朋友嗎?”

“有。”

夏果照實回答, 眼神不自覺地瞟向了別處。

“呵呵,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談了個男朋友。真好啊,校園裏的戀愛美好單純。”

神色向往, 回憶往昔時的吳蔓也露出了青澀的笑容。

“我們那個時候跟你們現在還不太一樣, 沒有這麽多網絡手段,手機那個時候都不太普及。他給我寫信, 粉色的信紙裏面是鋼筆寫得情書。呵呵,那個時候的人哪裏懂什麽浪漫,都是上一輩踏踏實實教出來,就會寫‘我喜歡你’‘跟我在一起好嗎’這幾句。

後來,不知道誰教的, 開始抄情詩,葉芝的‘當我老了’, 裴多菲的‘我願意是急流’,還有舒婷的‘致橡樹’。那些情書我到現在還留著。”

吳蔓說完頓了頓,看著夏果,眼神裏滿是詢問, 見夏果沒有反應,朝她溫和的笑笑。

“聊聊天,想說什麽就說。”

這還是一個光聆聽不能滿足的人,需要互動。

夏果垂眸沈思,終於想起來了《致橡樹》中的幾句話。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霭、流嵐、虹霓。

仿佛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詩歌總是讓人自然而然的吟誦,夏果清冷的少女音使吳蔓的眼前浮上一層迷霧。

神色難辨,氤氳霧氣,好似遺世獨立,吳蔓的存在感在這一瞬間降低到幾乎不存在,下一秒,也許就會消失。

“好,對,就是這首。我們那個時候特別流行,現在也是這樣啊。”

好在這句話,吳蔓沒有再讓夏果應答,自己接著講了下去。

“我談戀愛談了十年才結婚的。結婚的時候28歲,現在這個年紀結婚的人還是很多的了,不過那個時候家裏也催,總說你都談了這麽多年了,為什麽還不結婚。

呵,結婚這個事情不還是要看緣分嗎,我們兩個人都覺得不結婚也挺好,談戀愛挺自在的,就這麽談了十年。

那個時候其實也是想多看看這個人,就算現在結婚離婚沒什麽,但是總歸到離婚的地步還是不好。女人這輩子嫁人就是個坎,老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還是有那麽些道理。以前覺得無所謂沒關系,年紀大了感受就不一樣了。

我們也吵架,也分手,分分合合,到最後還是我們兩個人。左挑右選,這麽多年就看中了那麽一個人。後來雙方父母都催,十年,也都覺得差不多了,兩個人在一起這麽久,他的脾氣秉性我不應該都了解透了嗎?

要是不和他結婚,我還真不知道可以和誰結。哈哈。”

吳蔓雖然在笑,笑容裏卻都是苦澀。冷不丁又開始問夏果。

“你和你男朋友談了多久了?”

夏果睜大了眼睛,有點難為情,低下了頭。

吳蔓這個時候的笑是真的發自內心了,然後又往前走了幾步,安河十分平靜也十分溫柔。

“不問了,小姑娘容易害羞。其實我們那個時候也害羞,他追我就追了一年,我經常都是臊紅了臉,人多的時候低著頭連手都不敢牽。”

“但是後來,怎麽就這樣了呢?”

吳蔓低頭凝視自己胳膊上的“孝”字,似悲似喜,無悲無喜,伸手摸了摸那個字。

“他死了,在昨天。”

“節哀。”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聽到吳蔓真正的說出來,夏果還是默然,只能一句“節哀”。她不會安慰人,而且別人的痛苦自己無法真正體會,那麽只能報以最大的尊重。

“結婚之前我們就一直在同居,可是結婚之後才明白,有沒有這張紙還是不一樣的,我們成了一個家庭,背後還有兩個家庭。

所有的瑣事開始壓在我們頭上,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裏原來還有這麽多事情。

結婚第二年我們有了孩子,滿懷期待地生下了他。即使婚姻真的像一個圍城,一個墳墓,但那麽時候我們依舊很幸福。老夫老妻,時不時有點小浪漫,一起看著孩子長大,三年的小癢過去了,平平穩穩的到了第七年,怎麽就七年之癢了呢?

到底是哪裏發生了問題呢?”

吳蔓已經想了兩天,從得知丈夫的死訊之後,她就恍恍惚惚的在想,這一場婚姻中哪裏出了問題。

他們是俗世裏的小夫妻,至今相愛已經十七年,可以算是半輩子了。即使有摩擦爭吵,卻也有甜蜜溫存,相愛著,以為會就這麽一生相守下去,白頭相依,享天倫之樂。

這個問題她想不明白,表情稍稍有些扭曲,抓著自己的衣角,又往前走了一步。

河邊再沒有別的保護,吳蔓的鞋子濕了,河水冰涼,她整個人的身體慢慢從繃緊的狀態變得正常,冷靜了下來。

夏果也往前走,堪堪站在河邊,再往裏一步就會踏進水裏。

“阿姨,想不明白的可以交給時間。”

“我原來也是這麽想的,發現了他和別人一夜情,我思考要不要離婚。我相信時間可以撫慰一切傷痛,也會給我自己一個答案。我就當十七年都是瞎了自己的眼。可是前天,當我徹夜未眠想了一晚上終於想出答案去跟他說的時候,他為什麽還會痛哭流涕?為什麽會傷心難過到那種地步?為什麽會追著我出去出了車禍?

急救了一整天,昨天還是就這麽走了。時間,還可以給我答案嗎?”

吳蔓後退,一步步地遠離安河,夏果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重新回到欄桿身邊,這會兒是倚著。

吳蔓所說的只是結果,並沒有說那天病房門口的暗潮湧動,雞飛狗跳甚至大打出手。

將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吳蔓身上都染上了血,一輛大眾沖過來,她被推開,毫發無損,另一個人卻被撞倒飛起,身受重傷,最終腹部胸部出血過多,沒救回來。

公公婆婆匆匆趕過來,聽到情況直接暈了過去,一幫子人趕緊送過去急救。醒來之後婆婆又沖過來,一定要在手術室門口守著。

吳蔓的父母也來了,陪著女兒坐在外面的長凳上。公公一直嘆著氣,佝僂著背背過身去不願看她。

手術室燈滅了,人也沒了。

婆婆抓著醫生嚎啕大哭,坐在地上頭發淩亂。

醫院每天都有新生命降臨,也都有人不治身亡,每天都有家屬的哀嚎,都有一個個即將破碎的家庭。

病房門口,兒子被接了過來,見他爸最後一面。婆婆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揪著吳蔓的衣服就開始罵。

“你這個掃把精啊,你為什麽要害浩兒,他做了什麽,你就要他死,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吳蔓的衣服被拉扯的變形,整個人也被婆婆拽的晃來晃去,耳邊的謾罵聲不絕於耳,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吳父吳母沖上來護住吳蔓,吳母心疼的不得了,對著婆婆也罵起來。

“你們這黑心的一家人,跟我們家蔓蔓有什麽關系,你們家兒子自己做了什麽心裏清楚,意外的車禍還怪到蔓蔓頭上,你怎麽不說是報應,我呸!”

整個手術室的外面頓時吵吵嚷嚷,護士長專門過來,還帶著保安。

“這裏是醫院,請保持安靜!如果要吵鬧,請到外面。”

護士長面色不虞,強忍著怒意。這裏呼天搶地的,爭吵聲幾層樓都可以聽見,一大幫人還圍著,出個什麽事兒醫院可怎麽辦。

“哼,我兒子死了,是為了保護誰?做了什麽,浩兒做了什麽?要不是她提離婚,我兒子會死嗎?”

婆婆依舊吵鬧,保安連帶著把一群人往外請,嘈雜聲在吳蔓耳朵裏都漸漸遠去,身體像不屬於自己一樣,被人推搡著往外走。

剛剛兒子抓她的手,一雙眼睛望著她,被今天的事情嚇得不輕,眼睛紅紅的瑟瑟的問她:

“媽媽,爸爸呢,爸爸還會回來嗎?你們要離婚嗎?你們還要我嗎?”

吳蔓緊緊的牽著他的手,費盡力氣將他抱起來,“媽媽永遠會陪著你”。

事到如今,兩家人全然決裂,手術室的爭吵只是一個開端,對於未來,吳蔓眼中茫茫,正如安河河水上的水汽,所以她今天才會在這裏,踽踽獨行。

事情對她已經成為死局,不破不立,可是該破什麽,又如何立呢。

“時間可以給你答案。”

夏果陪在吳蔓的身邊,柔聲地勸她。

“每一樁事都有自己的選擇,只是組合在一起太過覆雜才迷了人的眼睛。阿姨你自己已經做了決定,時間會驗證正確與否。只要不後悔,其實人生的事情沒有那麽多對錯。”

“可是我後悔。我後悔!我寧願從不知道他曾經的背叛,我寧願從未提過離婚,我寧願被車撞的是我。現如今,我連一句話都沒有地方講。他的背叛是真,他的感情是真,可他死了,還是為了救我。我真的後悔,我以前從不能接受背叛,可是如果他能活過來,我會原諒他,只要他能活著,我還有什麽不能接受呢,只要他活著。”

“他活不過來了。”這個聲音這麽清脆,直擊吳蔓的內心。

吳蔓緩緩滑下,最後跪在了地上。這個本來很精致的女人,今天純素顏,看得出年紀,看得出明顯的皮膚衰老。

“活不過來了。”

此後,吳蔓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跪坐在地上,直到夕陽西下,彩霞布滿天空,才撐著抽經的腿站起來。

夏果扶著她,她緩了好久才能動,一步步地走向不遠處的公交站。

夏果目送她離開,就發現自己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還帶著一種青澀的書卷氣,卻沈穩內斂。夏果沒有見過這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詩歌是《致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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