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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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屆世聯賽在M國舉行,大批榮耀粉絲不分國內外統統聚集於此,熱烈地探討本屆冠軍花落誰家。

決賽場當地時間晚八點,邱非坐在不近不遠中間一排,看著全息影像完美呈現的比賽盛況,明明場面激戰正酣驚心動魄,可他卻有些失神。

過去他也曾有過一次進入國家隊參加世聯賽,是作為替補選手。很幸運的是,他參加的那一屆拿到了冠軍。可惜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就沒有再參加過。

直到參與到了這種高度的比賽才真正知道,世聯賽的殘酷程度要比國內聯賽從生理到心理都不知要恐怖多少,他也因為唯一一次世聯賽的經驗感受頗深,進而在來年國內聯賽上帶領嘉世取得了他職業生涯的最好成績——打進四強。

然後他就不得不退役了。

邱非盯著自己雙手,已不知到如今是絕望更多還是放下更多。其實選擇透支職業壽命時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承受現在這種後果,然而當真正面對醫生宣判他的手已無法承受比賽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不過才八年而已,和他同期的選手都還正當打,甚至還有前輩在發揮餘熱,可他卻已經要面對不得不退役的境地。

嘉世還沒有拿到冠軍啊,他還沒有實現自己的目標啊,心中的輝煌還沒有來到啊……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很多很多選手在退役後都選擇了遠離榮耀,仿佛要做得和榮耀從未相識。這裏面固然有傷心作祟,但更多的還是不甘心。

我還沒有努力夠,我還沒有發揮好,我還沒有——

那段時間邱非很懂得這種絕望,如蛆附骨如影隨形,無時無刻不在啃食絕望的內心,但他更舍不得和榮耀說再見。

他記得所有與榮耀相關的第一次,那些關於開心、滿足、感激、困惑、不甘、怨懟、失望的種種情緒……那些將近與自己年紀一樣長的榮耀生涯裏,點點滴滴他都印在心裏不曾忘記也不敢忘記。

可惜他與榮耀緣分太深又情分太淺。

宣布退役之後他就銷聲匿跡了,任誰也不會想到他會在異國他鄉尋求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聽說世界上最先進的醫療體系或許可以將他的手恢覆如初——然而這個可能性他也知道無限幾近於零,畢竟孫哲平的手如今也沒有能更好一些。

周遭猛然而起如海嘯一般的歡呼聲震醒了邱非,他和所有人一樣站起來給本屆的冠軍中國隊鼓掌。只是鼓掌很輕,因為要避免劇烈運動加劇手腕疼痛,雖然比起以前,現在的情況要好很多了。

場館中央,獲得冠軍的所有中國隊成員笑得肆意飛揚,被他們高高拋起的領隊雖然看不清面容,但想必也是滿臉笑意。

如果換做以前,此時一定要來根煙的。

邱非很肯定地笑了笑。

散場時體育館外車如流水馬如龍,漆黑夜幕下仍不能平覆才過去不久的激情。

“邱非!”

四年裏很少聽見有人用母語這麽叫他的名字,平時多是“Q”這樣的簡單發音。然而這個聲音邱非雖然並不熟悉,但其特有的語調他卻很熟悉。

“……聞理?”

轉過身時,透過茫茫人海,邱非不可思議地看著朝他揮手示意的高大男人。

“嘿,我就說我沒看錯。”聞理過來一個熊抱,拍拍邱非的背,“都四年了也不跟我們聯系,玩失蹤也不是這樣玩的。”

“我都退役了還聯系你們幹什麽?”邱非好笑不已,然後又問,“對了,你跟牧師妹子好上了沒?”

“月底結婚,這下紅包你可逃不掉了啊。”聞理帥氣地一揚眉,又目光帶虛,“話說回來,擇日不如撞日,碰上即是有緣,你怎麽著也要跟我們一起去慶祝的。”

邱非臉上頓時有些不自然,笑笑說:“不了,改天吧。”

“小沒良心的,我們都多久沒見了,啊?”聞理用拳頭輕輕撞了撞邱非的肩膀,“當年你決定退役後就鬧失蹤——”

“都過去的事了,”邱非笑笑,舉起手說,“我明天還要覆診呢,醫囑不得不從。”

聞理臉上忽然多了些自責,他感慨地一嘆:“唉……要是當年我多註意註意,你也不會……”

“停,這可不像我認識的聞理啊,”邱非用拳頭捶了一下聞理的肩膀,然後拿出手機說,“行了,我知道讓你碰上肯定不會輕易被放走,你手機號多少?”

聞理報了一串數字還回撥了一下做確認,讓邱非哭笑不得。

“我騙你幹什麽?”

誰知聞理聳聳肩回道:“怕你給假的又鬧失蹤。”

“我就是來治療的,你哪來那麽多胡思亂想,”邱非也是有些心虛,但仍舊不忘給自己辯駁,“而且夏哥一直跟我聯系,你怎麽就沒想著要問問他?”

“夏哥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誰敢去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別扭性格,葉神黑粉不是白叫的啊!”聞理忍不住吐槽,末了又忽然起興說,“我送你回去?”

“你怎麽送我?哪來的車?”邱非一邊想著聞理什麽都沒變一邊又想到底還是成熟了些,就沒過腦子下意識冒了句,“要是你還待兩天,明天下午三點在xx咖啡館見好了。”

“行,那就明天見了。”

聞理目送邱非離開,那背影一如從前挺直卻又不如從前張揚。明明還應該在賽場上發揮光芒,卻因為傷病而不得不離開。

嘉世的重擔終於還是壓垮了邱非。

遺憾當然是遺憾的,他們這幫嘉世訓練營的人一直跟著邱非在聯賽裏打拼,從苦熬保級區到力爭中游甚至沖擊季後賽,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辛。然而誰也沒想到先走的並不是年齡更大的自己,而是正當風華的邱非。

透支職業壽命這幾個字他們所有人都明白,但都沒有深入去理解其中意義。早在那些一個又一個熬夜中,早在那些不斷重覆不知疲倦的過量練習裏,傷病慢慢纏繞上了邱非。

手指麻木、水腫、刺痛、敏感性下降,關節有時還不活絡……

重度腱鞘炎,這是對職業選手宣判的死刑。

若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離開的人是他而不是邱非。

覆診完畢後邱非有些小小的高興,他的主治醫師說情況有所好轉。

雖然無法恢覆到以前完好如初的樣子,但至少已經可以承受一些放松狀態下的游戲行為。可惜主治醫師一秒看出他在想什麽,就飛快地告訴他現階段還是絕對不可以碰電腦。

手機上已經有三條來自聞理的短消息,都在催促他快點到,仿佛他會騙人一定不會到似的。真是讓他感覺無比心酸啊,什麽時候自己的信譽遭受到如此質疑了?

邱非走近咖啡館四處張望找人,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要找的人不在,反而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喲,來啦。”葉修舉了舉手示意,然後說,“沒想到是我來吧?”

邱非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引人註意,就快了兩步坐到葉修對面。雖然他之前是有想過可能會遇上一群嘉世隊員,但他絕沒有想到自己會遇上葉修。

“啊……沒想到。”邱非點了杯咖啡,有些失笑,“看來聞理這張嘴並不牢。”

“要結婚的人大多弱點比較多,”葉修也笑了一下,“你的手治得怎麽樣了?”

“就這樣,沒治前比孫哲平嚴重點,這幾年好很多了,”邱非雙手交握,看得出來關節上還是有些不靈活,說話時倒是一副很欣慰的語氣,“你看我現在手正常吧?剛來這裏時右手關節腫得一塌糊塗,還不能彎曲。”

葉修伸手握住邱非的右手稍微使了點力氣,但回傳過來的力度比正常人握手時要輕上許多。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葉修淡淡扔了句,手上卻做著很輕微的按摩動作,“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你就算再怎麽拼命也要知道休息。喏,這教訓夠深刻了吧?”

“是啊,真深刻,”邱非聽罷無不感懷地點頭同意,但又忍不住反駁,“不過那時候不拼命不行,強敵環伺下能保住名額已經很不容易了。”

“……也對。”葉修怔忪了一下隨即淡笑著點頭,而後又問道,“不準備回國?”

“看情況吧,治療才第三階段,還是過個幾年再說吧,而且……”邱非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表情安之若素,“而且我回去也不知道幹什麽,這邊還能慢慢讀個書什麽的。”

“邱非,你來不來國家隊做顧問?”葉修直直地問,“其實顧問團還缺兩三個人。”

“……真是心動的邀請,”邱非喝了口咖啡,想也沒想就婉拒了,“但還是算了,我已經離開競技榮耀太久,而且我現在這樣就連陪練也做不了。”

說著還彎了彎手指表示自己確實做不到。

“文職工作也需要人,這幾年形勢變化劇烈,我們需要有經驗的前職業選手來幫忙。”葉修倒是說得很誠懇,“當然你來的話肯定在編制內,工資和該有的福利我肯定能保證。”

“還是不了,我這邊總不能放棄治療,另外……”邱非笑笑,臉色還有點古怪,“……嗯,這邊的社會環境相對比較寬松……”

“你在這邊……”葉修皺眉,上下打量著邱非,“有男朋友了?”

“……怎麽可能?!”邱非一楞,隨即哭笑不得,“我治療都來不及哪有時間找人?”

葉修眉頭松了開來,說話時聲音裏有些難以言明的疲憊與隱忍。

“邱非,我放你這麽多年在外面散心,也該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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