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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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嶸本就是半夜歸來,制造出的動靜又鬧了一晚。善水沒半點兒事,繭崢如今卻是個無修為的“凡人”,傷勢也還未痊愈,等到動靜消失,他方才安心地離去,決定稍後再來。

繭崢走後,善水撕裂空間,從自己的空間寶庫中取出桌椅清酒,不過一刻時間,林嶸便從山洞內走出,面色白得發青,整個人像脫了層皮,平日裏總是精神的貓耳都耷拉下來。

善水眼中閃過一絲情緒,坐著的身體本能向前傾,可又像壓抑著什麽,生生停在半道,後又僵硬地坐了回去,藏在桌下的手化為蹼,利爪探出,將掌心刺得血肉模糊。

林嶸精神不振,五感因傷勢衰弱,並未察覺到善水的異樣。他站在洞口,看著善水,像只被丟棄在雨幕中,濕漉漉,茫然無措的貓崽。

這神情讓善水想到最開始撿到林嶸的時候,巴掌大的貍花貓脆弱不堪,什麽都不知道,連最基本的捕食都不會,貓不像貓,人不像人,跟他記憶中的那人相差甚遠,卻讓他覺得非常可愛。

那時覺得可愛,他能一手教大林嶸。如今同樣的模樣,他覺得心疼,卻什麽都不能做。

他已不是那個擅自離開族人庇護的焦海,任性上岸的太子。或許分開的時間不過幾年,可若是要長大,不過一瞬罷了。

他不是未來能陪著林嶸走下去的人,他能做的只有力所能及之中,讓林嶸變得更強,至少不要再顯露出這幅教他心疼,不想放手的面容。

“貓兒,可想變強?”善水看著林嶸,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像包容萬象的水接納林嶸的一切。

林嶸茫然的眼中噌得燃燒起火焰,回答說得異常響亮:“想!”

“會很痛苦。”

“我不怕。”

“這比你以往的修煉更加難,稍有不慎便將萬劫不覆。”

林嶸蹙眉:“善水可是瞧不起我?”

“並無。”他只是不想讓自己護了這麽多年的貓崽子離開的這麽快。他從未瞧不起林嶸過,從那夜林嶸自森林帶回百顆利齒,他便知曉,不是頑石冥頑不化,而是寶珠蒙塵不見天日。

善水要教林嶸的修煉方法顛覆了林嶸的世界觀,往常他控制分解周圍的天地靈氣,而如今善水卻要他分解自己。

所幸如今的林嶸不是以前那個,現在的林嶸是善水一手帶大的小貍花貓,他不疑有他,也不質疑這修煉方法有沒有問題,認真坐好,按照善水所述開始修煉。

這門修煉方法是鮫人族用來鍛煉肉身的,被善水一修改用到天地靈體上,不僅能鍛煉肉身,還能錘煉神魂。

林嶸深呼一口氣,改變自己以往的修煉周天,聽從善水指揮,控制靈氣經過一道道穴關。才過四五道,就有痛感傳來。這痛有規律的起伏,從五臟六腑向往傳遞,如千百根針齊齊紮下,難以忍耐。

善水察覺到這點,道:“此法需經過七七四十九道穴關,每五道疼痛累加,貓兒,若是受不住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林嶸咬緊牙關,手一顫,額頭有薄汗出現,他搖頭,艱難道:“繼續。”

善水也不阻攔,繼續指引林嶸。

幾個時辰過去,一道,兩道,三道……

林嶸雙唇發白,雙目血絲密閉,一身衣衫都染上血色,天地靈體的特殊又在須彌間恢覆外傷,一遍一遍,鍛煉肉身。又是一道穴道被沖破,林嶸壓抑在喉頭的甜腥再也克制不住,翻湧入口中,鐵銹味覆蓋味蕾,又被咽回喉中,只有一絲溢出。

繭崢過來時便看到這麽一副光景,身體再次快過腦子往前邁了幾步,卻又退了回去。他看著林嶸閉眼蹙眉,一臉忍痛的模樣,手指摩挲自己的虎口,找了處地方坐下。

善水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尋了塊帕子,拭去林嶸嘴角的血漬。

三人一坐便從白日坐到了黑夜,黑夜坐到了三更。善水身為鮫人族,本就離開故土,此地是森林並無海水,昨日林嶸就折騰了一宿,身體有暗傷多年未痊愈的善水支持到林嶸完成一個小周天,方才進入山洞調息。

這套功法七七四十九道為一小周天,九個小周天為一個大周天,完成一個大周天方才算是入門,若要進入第一層需完成二十一次大周天。

跟沖擊穴道時,每五個穴道疼痛累加相同,每完成一個小周天的疼痛也是累加的,且每完成五次小周天,疼痛將雙倍累加。這痛連鮫人族本身都會承受不住,於是善水告訴林嶸,物極必反,需量力而行。

林嶸自覺未到極限,善水離開後也未停下,直接進行第二次小周天。

就如善水說的,這套功法的疼痛是疊加的,第二次小周天的痛苦是第一次的兩倍。林嶸疼得厲害,可一想到夢中那只雪狼和自己絕對無法戰勝的青年,再大的痛苦都不能撼動他的決心。

繭崢坐著看了林嶸很久,看那張如今陌生的面容上流露痛苦,偏生又咬牙承受的模樣,他想了一下,他的嶸兒似乎是怕疼的,但現在他也記不清是不是怕疼了。

待林嶸獨自完成一次小周天,繭崢有了動靜,他起身又看了林嶸幾眼,轉身走回了樹與樹的陰影中,消失在黑暗裏。

唯二的兩人全數離去,林嶸周身的靈氣開始翻湧,若是有修為高深者在此必定會訝異。究竟是練到什麽程度,即使本人全身心都沈浸修煉,一旦周圍安全感降低,這些天地靈氣也會被控制,化為保護其本身的利器。

於林嶸來說,這片森林中,有一批天地靈氣雖不在他體內,卻早已同他融為一體,過去無數個他獨自在森林深處掙紮的夜晚,沒有陣法沒有法器,只有這些天地靈氣護他左右。若要比起來,沒有誰比林嶸更會控制天地靈氣。

天地靈氣自發形成一個球體將林嶸包裹,隔絕一切聲音氣息,偶爾在林嶸身體湧出大量血色時,抽取球體外游離的靈氣,修補傷勢。

一個小周天,兩個小周天……黑夜變白,白日的太陽又沈入樹梢的那端,天又鍍上橘金色的光,最後被黑暗吞食。

林嶸已走完四個小周天,沖擊第五個小周天。前四次小周天,疼痛累加已達到四倍,第五次翻倍直達八倍。每走過一個穴位本就疼痛萬分,更何況翻了八倍。

第五次小周天,只是第一個穴位,便讓林嶸悶哼出聲,露在外邊的皮膚上更是出現密密麻麻的傷口,湧出鮮血。

極限,難道這就是極限?

林嶸不甘心,強行運行周天,傷口驟然爆裂,又被大量的靈氣修覆,如此往覆。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十二道,天地靈體的強大修覆都漸漸跟不上林嶸的速度,密密麻麻的傷口還未合上,又撕裂更多。

與此同時,離開許久的繭崢回來了。跟以往比起來,繭崢略顯狼狽,身上衣服劃開幾個口子,手上拖著一只肥肥的妖獸。他看到林嶸的模樣,怔在原地,剛想上前又想起自己此時無半點修為,若是上前說不定還會導致林嶸走火入魔。

思來想去,繭崢找了處地方撿來樹枝,處理妖獸,烤了起來。半道又想起什麽,伸手探向腰側什麽都沒摸到,才憶起自己的儲物袋已在空間裂縫內化為灰燼,不由苦笑一聲,將串在樹枝上的妖獸肉換了角度擺放,起身再次進入林中。

過了一會,繭崢拿著幾顆果子歸來,將果汁塗抹在妖獸肉上。

很快一股香而不膩的氣味散出,卻被天地靈氣構成的球體阻擋。林嶸已抵達第五次的最後一道穴位,疼痛如洪荒兇獸,凝聚成的戾氣次次撞擊他的意志。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林嶸孤註一擲,靈氣凝成一柄利劍,氣勢如虹,驟然沖向最後一道屏障。疼痛自內向外將他淹沒,所幸屏障裂開道道縫隙,最後砰然化為粉末。

護著林嶸的靈氣球體自林嶸脫離修煉狀態的瞬間瓦解,林嶸單手撐地,太陽穴隱隱作痛,還未從疼痛中緩過來,身上慘不忍睹的傷勢沒了持續的破壞,開始修覆,一盞茶的時間合攏,再也看不出傷痕,但其下的內傷還需些時日。

深呼一口氣,林嶸總算能將疼痛壓下,後知後覺聞到一股香味,甜甜的。他擡頭看向香味傳來的方向,便瞧見自己先前救的那個美人正在烤肉,忍不住就咽了咽口水。

他好餓,修煉完感覺周圍的靈氣都補不上空缺。

林嶸眼冒綠光,如狼似虎盯著架在火上,呈現金色的妖獸肉。

可以搶嗎?但是善水說搶弱者的東西是不對的,美人好弱。

林嶸正合計著怎麽正(厚)大(顏)光(無)明(齒)地去搶一個柔弱美人的食物,那美人卻擡起頭,對著他笑,還擡起白白嫩嫩的手,朝他勾了勾。

過去?不過去?

林嶸思及美人昨天的報恩猶豫了,總覺得美人好像別有用心。

繭崢看著自家蠢弟弟一臉警惕,面上卻把情緒都表露地一幹二凈,不由笑了,心道:鮫人太子雖然教了林嶸許多,可這掩飾情緒的能力卻半點未教,也不怕被騙走,還好面對的是他。

繭崢玩心大起,扯下妖獸腿微微向前遞,像引誘一只警惕貓崽般笑道:“你要嘗嘗嗎?”

林嶸繃著臉,內心的拉鋸戰終於結束,用盡所有力氣讓自己的眼睛從那看起來就很好吃的妖獸腿上移開,堅定道:“不吃!”

“真的不吃?”繭崢極有耐心地誘哄。

“不吃!”堅定回答。

“為什麽不吃?是擔心鮫……不,我同你的,嗯,同伴是舊識,如此可安心些?”

“你和善水認識?”

“是啊,想來當年我還曾救過鮫、善水一命,如今你救我一命,不如就抵消吧,我們做個朋友可好?”當年若非林嶸阻攔,繭崢想自己絕對會直接了結這小太子,取鱗片,這就當林嶸曾救過鮫人一命,他暫時拿來用用,想必林嶸不會介意。

“真的?”林嶸開始動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妖獸腿上,又克制地挪開。

“自然是真的。”美人一笑,徹底壓垮林嶸最後的遲疑。林嶸已經認同了繭崢的說法,但又不好意思過去,別別扭扭地坐在原地。

“我家鄉那處有一習俗,若結交朋友,需以酒相交,方算誠心,如今並無酒水,不如以這妖獸腿代酒,可好?”繭崢一番胡編,正巧善水把林嶸養得甜白,林嶸不疑有他,嘴上掙紮一番,身體正直地靠過去,接過那妖獸腿,眼睛發亮地咬了上去。

果子的甜味滲透肉中,滿嘴的甜味卻不膩,大大滿足了林嶸的嘴巴。他腮幫子塞得滿滿,含糊不清地說:“好次~”

繭崢嘴角帶笑,心裏松了口氣,還好他有先見之明,曾去找人學習了一番,若是他以前的技術,怕是林嶸要吐出來,那就難辦了。

一只妖獸腿很快便被林嶸吃得一幹二凈,他舔舔滿是油光的嘴唇,眼巴巴看著繭崢,等待投餵。繭崢摸摸林嶸的腦袋,又切下一只腿,順道把離自己有些遠的林嶸拐到自己身邊。

看著林嶸靠在自己身邊,抱著一只妖獸腿,明明想一口咬下去,卻又忍住,秀秀氣氣地優雅吃完,末了還舔舔嘴唇,真的像極了貓咪。

又一只腿下肚,林嶸的饑餓感緩解,取出小帕子擦擦嘴巴,而後註意到繭崢的視線,又想起方才自己吃東西的模樣,耳根微紅,不好意思道:“你在看什麽?”

繭崢搖頭,問:“還要麽?”

林嶸抿唇,腦袋上的貓耳朵動了動,看了兩眼火堆上架著的妖獸,咂咂嘴,小幅度點點頭。

繭崢再次切下一塊,林嶸拿到手裏後覺得這麽吃人家的不好,咬了幾口,嘀咕道:“我沒有救你。”

“嗯?”繭崢疑惑看來。

“我說我那日並沒有救你。”林嶸空出一只手,在小帕子上擦了擦,幹凈後探過去戳戳繭崢的丹田處,“這裏有東西擋著,我沒能恢覆你的修為,並不算救你。”

繭崢差點忘了這一茬。

“但是,”林嶸正色道,“我只是暫時不行,再過些日子,等我琢磨出來,你就可以恢覆了。”

繭崢一楞,林嶸以為他不信,頓時有些不高興,鼓著腮幫子道:“我說話算數的。”

繭崢心中一暖,十六年來自從林嶸失蹤便再未有人關心過他,如今這滋味,他想自己一輩子都恢覆不了修為也無所謂。心裏這麽想著,手伸了出去,摸摸林嶸的腦袋:“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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