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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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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晚了,陛下還未休息嗎?”

小皇帝笑道:“朕先前已經睡過一會了,本想在外頭散散步,路過這兒就順道來看看朱將軍。”他眼角微微一掃,奇道:“修宜郡主也在?”

明鏡向他行禮,道:“陛下,臣女前些日子在江南籌措了一部分軍需,方才已全數送至營地,因而臣女特意來問問朱將軍這些東西該交由誰整理和分配。”

“郡主大義。”小皇帝頷首,又關心道:“大軍行進速度不慢,郡主是否覺得吃力?不如留在這裏修整幾天,朕會派些人護衛郡主的。”

明鏡笑道:“陛下不必擔心,臣女出身靖北侯府,好歹也是學過騎射上過戰場的。家中幼弟小的時候習武,那會明樓和阿誠都沒有閑暇教他,最後還是臣女給他打的基礎。”

朱陵□□來道:“靖北侯府還有一位三公子,此事末將竟是第一回聽說。”他感嘆了一句,頗覺這些年定南軍和外界的交往確實太少了,這麽重要的消息南疆那邊竟沒幾個人知曉。

小皇帝頗為微妙地看了他們一眼。

他是知道明臺身世的,但是很明顯,明鏡並不知道內情。而朱陵也完全沒有把這位明三公子往定南侯府身上想,這樣的對話讓知情人聽在耳中,心裏其實……挺覆雜的。

不過小皇帝想到了一個更關鍵的點——他得重新估量明樓的能力了。定南侯府出事的時候,靖北侯府的掌家人其實是明鏡,但是明樓這一出偷梁換柱玩得天衣無縫,居然沒有惹來明鏡的關註和疑心,這等心機手腕,簡直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所有。只怕定南軍這麽多年都沒有得到一星半點明三公子的訊息,也是明樓在其中動了手腳。

不愧是太傅。小皇帝笑了笑,轉開了這個話題:“朱將軍還在研究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朱陵點點頭:“白戎雖然內部已經一團亂了,但其戰力仍不可小覷,說不定外來的威脅還會促使他們暫時聯手——末將覺得,還是該更謹慎一些。”

小皇帝不置可否:“郡主覺得呢?”

明鏡笑道:“臣女並不擅長排兵布陣,不過白戎雖然驍勇,但多半還是依仗騎兵以攻代守,若是說起守城……起碼臣女在漠北的時候,從未見過他們之中有這方面的人才。”

朱陵道:“末將也考慮過這些,但獸在網中,萬一拼死反撲,我軍損失必重。末將的意思的,不妨等上一等,再過幾日,平西軍也該到了,屆時攻城也更穩妥一些。”

明鏡聽到這裏不禁怔了一怔,眼神有點覆雜。

小皇帝沈吟了一下:“朕畢竟不是行伍之人,軍中之事,將軍盡管照著你的想法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情,朕替你擔著。”

朱陵道:“多謝陛下,末將必當竭盡全力。”

小皇帝點頭,轉向明鏡:“郡主請隨朕來,朕有話要同你說。”

兩人出了軍帳,默默走了一段距離,小皇帝斟酌地開口道:“郡主同令弟——朕指的是明三公子——感情很好?”

明鏡笑容柔和:“是,那孩子從小就養在臣女身邊,說是弟弟,其實臣女一直是拿他當自己的孩子養大。陛下也是知道的,明樓和阿誠都是少年老成,臣女雖是長姐,卻素來被他們護著,明臺那孩子一向活潑,這才讓臣女有了幾分做姐姐的成就感。”

小皇帝不動聲色:“朕聽說,明三公子前些日子都待在西域那邊?據說還是師從王長史,在平西軍裏被寄予了厚望。”

明鏡半是無奈半是嗔怪:“那孩子,心都在外邊跑野了,也不知這回能有多久的熱度。”她有些奇怪,“陛下怎麽忽然問起這個?可是我那弟弟惹了什麽麻煩?”

“郡主想多了。”小皇帝攏著手笑道,“朕就是隨便找點話題,想同郡主多說說話。”他露出一個略微不好意思的笑容,“不瞞郡主,先前朕出來散步就是因為做了個噩夢,這會……不太敢馬上回去。”

明鏡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陛下是夢見了什麽?”

小皇帝赧然道:“真要說起來也沒什麽,朕就是夢見自己站在懸崖上朝著月亮射箭……朕、朕有點怕高。”

明鏡忍不住笑出來,覆又整了整臉色:“陛下放心,臣女方才什麽也沒聽到,要不……咱們再走兩圈?”

小皇帝臉有點紅:“不、不必了,勞煩郡主了,朕現在已經好多了,這便回去休息。”

明鏡笑道:“恭送陛下。”

在床上躺了好長時間的真護可汗,最近的身體情況似乎有了好轉。

白戎醫師發現真護可汗雖然依舊昏迷,但已經能對外界的刺激做出一定程度的反應——他們認為這是真護可汗即將醒來的前兆。

於是這幾天帝都裏稍微和平了一點,幾個王子和一群白戎貴族覆又作孝子忠臣狀,恨不得從早到晚都守在真護可汗床前。

他們都還不知道帝都之外是如何的境況,只以為金羽衛和左軍不日將返,因此拼著命也想給不知什麽時候醒來的真護可汗留個好印象,只盼著運氣好能被真護立為繼承人,名正言順地打壓對手不說,還能光明正大地接管剩下的金羽一衛和二衛。

就連眼下一見面就是劍拔弩張的步迦和伏允,也忍著一口氣和死對頭共處一室。步迦掌握了一堆伏允誣陷他殺害希崇的證據,自是成竹在胸,打定主意要向真護可汗解釋清楚,伏允卻也半點不懼,心裏也早就擬好了如何在真護面前駁斥步迦、又如何給對方使絆子插刀子的腹稿。

若是換成從前,他們兩個是斷斷不敢這樣挑戰真護可汗的權威,但現在嘛……今非昔比。白戎的醫師可是說過了,真護可汗這次是怒極攻心,身體底子好的時候壓下的很多舊疾一下子就被勾起來了,病情來勢兇猛,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還難說。就即便真護可汗有所好轉,白戎裏他的嫡系人馬要麽被派出去打仗了,要麽就被心懷鬼胎的王子們用各種理由做掉了,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叫得再響,又能頂什麽用呢?

白戎上下,從來沒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臣和睦,有的只是強者為尊。

待到第四日上午,一幹人照舊聚到寢宮內,剛開始例行的冷嘲熱諷,就聽見寢殿外有人來報,說是阿依娜公主從外邊回來了,想要求見真護可汗。

“阿依娜?”步迦挑了挑眉,“她來做什麽?”

伏允就不客氣多了:“一個漢人女子,難道被父汗收為義女,就真以為自己是個公主了?不過是個閑來無事逗一逗、連臺面也上不了的玩意,叫她有多遠走多遠,別來礙眼。”

報信人斟酌道:“阿依娜公主說……她前些日子奉了可汗的命令去辦了點事,眼下是來報告具體情況的。”

“父汗倒是挺信任她,什麽事竟要讓她悄悄出去辦,連我這個做兒子的都一點沒聽說。”步迦笑道,眼神漫不經心,“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讓她進來說幾句也不是不可以。”

伏允冷笑一聲沒說話,報信人又道:“阿依娜公主好像……帶著可汗的金令……”

“金令……”伏允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眼神奇異,“哦……這下子,本王子倒也有些好奇了。去,替我將這位‘妹妹’請進來,讓我們好好敘一敘這‘手足之情’。”

步迦難得配合他一回,亦是柔聲道:“說得對,這兄妹之間,可不能生疏了。”

汪曼春進門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她踏進帝都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對,汪芙蕖派人同她簡單說了一下目前的局勢,她就打定主意要先來看看真護可汗的實際情況。但她沒有想到,這裏竟會有這麽多人,而且個個都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吃驚歸吃驚,她還是先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見過諸位殿下,見過列位大人。”

汪曼春心裏門兒清,別看她早被真護可汗收做義女,實際上白戎貴族裏沒誰把她、把汪家看在眼裏,更不必提真護那十幾個正兒八經的兒子了。她也因此分寸拿捏得很謹慎,恭謹有餘,親近不足,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才安安穩穩地做她的阿依娜公主。可惜真護可汗眼見著自身都要難保了,他們汪家在白戎裏,很快就會失去這最後的靠山了。

“妹妹不必多禮。”伏允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懶得繞彎子,直截了當的問:“父汗讓你帶著金令出去辦了什麽事?”

汪曼春猶豫了一下:“這……父汗下的是密令……”

“嗯?”伏允尾音上揚。

步迦則道:“父汗病重,自然該由咱們做兒女的服其勞,阿依娜要學會變通才行。萬一耽誤了什麽要緊事,你擔得起後果嗎?”

威脅之意非常明顯,饒是這樣,汪曼春卻也不敢就這麽說出來。倒不是因為真護讓她去殺明鏡順帶挑撥平西軍和靖北侯的關系是多麽機密多麽重要的謀劃,而是她心裏非常清楚,一旦明樓知道被派往西域都護府動手的人是她,那麽她內心深處那個最隱秘的願望,只怕再不可能實現了。

的確,明樓眼下並不在這裏,但是汪曼春從不小看他的能耐,離開帝都之前她也多多少少知道明樓和幾位王子暗裏有來往,誰能保證在這裏的人不回出了門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透露到靖北侯府去?

不過步迦和伏允都發了話,想半個字都不說是不可能的:“父汗讓我……帶著金令調人去連雲關換防……”汪曼春繞開了另一個重點,含糊其辭,“要我順便打探一下平西軍那邊的情況……”

眾人沒有就後半句話深想,只以為真護可汗在平西軍起兵前已有所察覺,因而派了她去留意。步迦的註意力集中在前半句:“去連雲關換防?距離上回還沒滿三個月呢,好端端的怎麽忽然就要換防了?”

伏允更是敏銳:“調哪裏的人去換?左中右軍這段時日並沒有兵員流動的相關記錄,總不會是換成金羽衛去吧?”

汪曼春道:“其實也不算是換人,父汗說連雲關十分要緊,之前的防禦力量還是弱了一點,所以才下了這道命令。”她頓了頓,接著道:“按照父汗的吩咐,直接從外黃、垂隴、彭衙三城抽調兵員,我回帝都之前,守備已經基本到位了。”

“我還當是什麽事呢。”伏允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就這點小事,也保密成那個樣子?”他譏笑道:“眼皮子淺就是眼皮子淺,得了金令就把自己當回事了。”

汪曼春垂在袖底的手指慢慢收緊。

步迦笑道:“辛苦妹妹了,不過事情既然已經辦完,金令是不是也該歸還了?”他伸出手,和善道:“不如由為兄代為轉交,若是父汗醒了,為兄定會為妹妹你請功。”

伏允斜睨一眼:“大哥倒是積極,但這金令可咱們白戎調兵的重要信物,怎麽能隨隨便便就交給你保管?”

步迦眼風一挑:“那麽二弟的意思是?”

“部族裏有舊俗,可汗不能理事時大閼氏有權使用金令。眼下父汗病重,大閼氏又遠在漠北,如此順推下來,金令還是交給弟弟我最為合適。”

步迦冷笑:“你也說了,有名義掌金令的是大閼氏,可不是大閼氏的兒子。你若一定要辯個明白,那我們不妨來細細分說一下,按照慣例,長子才是默認的繼承人,而為兄排行最長,接管這些難道不是名正言順?”

兩人互不相讓地瞪了對方一會,同時轉向汪曼春:“既然如此,不如由妹妹來做個決定吧,你更願意把金令交給誰?”

汪曼春一點都不想當這個出頭鳥:“我都聽父汗的。”

“可是父汗如今昏迷不醒。”步迦似笑非笑,“妹妹難道也想留在這裏等父汗醒來?”

伏允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死人。

汪曼春當然不想,她又不傻:“您說笑了,我如何有資格留在此處?父汗若是醒來,想必更願意見到的是幾位殿下。”她頓了一頓,“金令既然是父汗交托的,還請殿下們容許我將其放到父汗枕邊,若有什麽萬不得已之事,也方便幾位殿下取用。”

“倒有幾分機靈勁。”伏允淡淡道,想著汪家反正也沒什麽大用,懶得同她計較,“隨你吧。”

步迦捏著下巴看了她一會,這才施施然退了幾步讓汪曼春走到床榻前:“咦?”他嗅了嗅,“妹妹身上這熏香……很有幾分特別嘛,從前好像沒見你用過。”

這句話很有幾分暧昧,汪曼春臉色微變,伏允哼笑道:“大哥對待這些精細玩意倒很是了解,弟弟我可半點沒覺察出來。沒想到大哥竟還是個風流別致的人物。”這便是在譏諷步迦好美色了。

汪曼春在床榻前站定,聽著身後步迦和伏允又針鋒相對起來,忍了半晌還是咽下了這口氣,從懷裏取出裝著金令的小盒子,輕輕放到真護可汗的枕邊,垂落的衣袖被風帶動拂過真護的鼻端。

她正待轉身——

“父……父汗……”

伏允不耐煩地瞥過去一眼:“放完東西就快走,別聒噪!”

汪曼春聲音一提:“父汗醒了!”

“什麽!”

真護可汗躺在床上這段時日,最初那幾天情緒非常激烈,既驚怒於明樓的布局,又恨幾個兒子的不成器,也怨平日裏唯唯諾諾的臣子們暗藏禍心……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十分暴虐的念頭。不過時間一長,他也慢慢冷靜了一些,開始思忖著要如何破掉明樓的謀算。

他倒是想了很多,比如醒來後要怎麽威懾兒子、怎麽鉗制群臣,怎樣不動聲色地把軍權抓進手裏,大歷的軍隊兵臨城下的時候又該如何應對才能把白戎的損失降到最低……饒是他想得再周全,這第一步他就跨不出去——無論用了多少氣力,使了多少法子,他都醒不過來。

安息香這種秘藥,真護從前是聽說過的,也正如明樓所說的那樣,這種藥不會讓人暴斃,卻能不動聲色地侵蝕人的身體,只要聞過九回,就成了世間劇毒。中毒者會手足冰冷、呼吸緩慢,從外邊看去就跟普通的昏迷沒什麽兩樣,身體也會一天天衰弱下去走向死亡。但是實際上,中毒者的意識始終是清醒的,他能聽到別人在做什麽說什麽,卻只能寂寞而無力的等待生命的終結。

這是對心理的巨大考驗與巨大摧殘。

但真護可汗始終不明白,明樓到底是怎樣下的毒。

真護是極為謹慎而多疑的人,進入帝都後也很少待在皇宮裏,反而更願意在王帳中理事,而王帳裏每一個侍從,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心腹,明樓作為漢人,根本沒有太多機會同他們接觸。此外,真護喜歡漢學不假,但他本質上還是個馬背上的漢子,從來聞不慣熏香的味道,因而王帳裏也從來不會燃香。安息香藥性狠毒,卻不是什麽無色無味的東西,明樓是怎麽做到讓他聞了九回也沒有察覺的?

——直到今天,汪曼春前來送還金令。

柔軟的衣袖拂過臉側,鼻端傳來似有若無的一縷幽香。

真護覺得自己心裏的一切疑問都得到了解答。

汪曼春是漢人出身,一向活得比白戎貴族女子都要精致,而白戎的帳篷裏牛羊腥燥味很重,她頗為不喜,因而時不時就會在衣上熏一點香料去去味道。真護也知道她的做派,時日久了也習慣了,先前竟也沒能想到她的身上去。

這會真護可汗便覺得她哪哪都不對勁了。汪曼春平時跟明樓走得很近,說是師兄妹多年不見要敘敘舊,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在密謀如何下毒?汪曼春也經常替明樓說好話,真護原以為只是單純的小兒女情態,仔細想想卻覺得有更大的圖謀隱藏於其中。更不必說,那外黃、彭衙、垂隴以及連雲關的兵員守衛,還是汪曼春帶著金令前往調動,說不準,根本就是以這個由頭出去給大歷軍隊開城門的!

真護甚至開始懷疑,最開始汪芙蕖投向白戎,是不是也懷揣了同明樓一樣的念頭?相較於一直站在風口浪尖的明樓,汪家進入帝都之後可是低調得緊,誰知道他們在暗地裏埋了多少線留了多少後手?明樓在帝都是孤身一人,但汪家可不是!

汪家必除!

霎時間熱血湧上心頭,真護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拼著一口氣,掙紮地睜開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步迦和伏允搶上前來,一人扶了一邊手臂,裝模作樣地問起來:“父汗您醒了!”

“父汗您沒事吧!”

汪曼春從善如流退到一邊,面上道不盡的關切:“父汗……您能痊愈真是太好了……”

安息香藥力仍在,真護根本說不出半個字來,只能徒勞地伸出一只手,朝著她站立的方向抓撓著,鼻腔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汪曼春有些不解,試探地上前一步:“父汗可是有事要問我?”

“啊……啊……”真護可汗的眼底迸出刻骨的恨意與殺意。

步迦覺得有些不對:“父汗……可是想處置阿依娜?”

真護可汗點頭,伏允立刻道:“把人給我抓起來!”又安撫真護:“父汗不必生氣,您不想見到她,兒這就把她趕出去,是殺是剮都沒問題。”

“啊啊……”真護搖頭又點頭,喉嚨裏傳出破碎的字句,步迦側耳過去聽了一會,問道:“父汗的意思是……汪家?”

真護驟然抓緊了他的手,眼底有異彩流動。

白戎王子們哪個都不是心性良善之輩,連理由也不問,各自都下了令:“去把汪家的人和同汪家關系親近的人都抓起來,通通殺了,一個也別留。”

有人小心地問了一句:“那……靖北侯……”

真護眼睛暴睜,恨不得自己出聲讓人把明樓拖出去千刀萬剮。

不過這回他的兩個兒子明顯誤解了他的意思。

“胡說什麽!靖北侯是忠臣良將,跟汪家那群人能一樣嗎!”回頭又來安慰真護,“父汗放心,兒不會濫殺無辜,讓人對侯爺不禮的。”

大驚大怒,大喜大悲。

真護可汗眼睛一翻,一口氣上不來,又昏死過去了。

“怎麽樣?”

“一切都如侯爺所料,汪家住的那條街,眼下怕是已經血流成河了。”

明樓把讀完的書信丟到火盆裏燒掉,眉目半垂:“其他人呢?”

“也打點好了,那些投敵賣國的人一個都跑不掉,連帶帝都裏汪家埋下的一些關系網和暗線,這回也算是清理幹凈了。”

明樓點點頭:“幹得漂亮。”他唇角露出一點笑意,“這回辛苦你了,夜鶯。那香……分量把握得很不錯,你在醫理上天賦不低。”

夜鶯笑起來,側臉上映出一個梨渦:“侯爺過獎了,都是二公子教得好。那香其實也只能暫緩安息香的毒性,說到底也算不上真正的解藥。”

“只這樣便也足夠了。”明樓笑一笑,站起身來,“人手都到位了嗎?”

夜鶯估算了一下時辰,道:“這個時候長林軍應該已經控制了皇宮,城門那邊也安排好了,大軍一到,立刻就會有人開城接應。”

“你再辛苦一下,去把那些被白戎圈禁的大人們放出來。”明樓淡淡道,“安排人照看好他們,帝都還亂著呢,別讓他們亂跑。”

夜鶯應了:“侯爺,那您這是……”

“我去一趟皇宮。”

夜鶯遲疑道:“要不還是帶點護衛去吧,您要是受了傷,回頭二公子會不高興的。”

明樓說:“不必,不會有事。你去吧。”

“是。”

靖北侯踏進寢宮的時候,伏允正拿著刀架在一人脖子上大罵:“混賬!什麽叫大歷已經打到城門口了!什麽叫再不跑就來不及了!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外邊沒有一丁點消息傳過來?難不成大歷那些軍隊還是從天上掉下來土裏冒出來的嗎!”

“殿下……殿下息怒……”

左賢王急聲道:“殿下!現在計較這個已經來不及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應對!”

“應對?”步迦站在旁邊一聲冷笑,“沒記錯的話城門守軍隸屬右軍,前些日子可是二弟親自抽調走的,現在我們拿什麽去抵禦大歷的軍隊?”

伏允冷森森地看他:“大哥還有臉指責我?若不是你鼓動中軍嘩變,哪裏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二位殿下啊!”貴族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不是爭誰對誰錯的時候了,實在不成我們也得想想如何撤回漠北,保住命才是第一要緊之事!”

“撤退?”伏允皺著眉顯然很不情願,“大歷軍隊來就來了,想來也只是各地臨時招募的一些民兵,把他們打回去就是了。眼下咱們雖然兵員不足,但只要等到金羽衛和左軍趕回來……”

“殿下怕是等不到了。”明樓慢步走進來,倚著門微微一笑,“左軍在西域大敗,將領死了,兵也十去其七,餘下的各自奔逃,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呢。至於金羽衛……”明樓若無其事地撫平衣袖上的褶皺,唇角笑意冰冷而殘酷,“全軍覆沒。”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明樓施施然反問,“一支出了連雲關就被掐斷了糧草供應的軍隊,還能發揮多少戰鬥力?”

“你!”伏允咬牙,“明樓!本王子真是看錯了你!”

明樓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大概是家族隱疾吧,白戎上上下下本來也沒幾個不瞎的。”

步迦冷聲道:“明樓,我們討不了好,你以為你就會有什麽好下場嗎?如你這般反覆無常心機深沈,天底下還會有誰願意信任你?只怕大歷那個小皇帝一覆位,首先殺的就是你!”

“這就不勞殿下操心了。”明樓溫聲道,“諸位,眼下你們是自己束手就擒,還是等本侯派人幫你們一把?”

“呸!”伏允一把推開身邊的人,把彎刀握在手裏,眼神狠戾,“本王子就算是死……”

雪亮的刀光自上方一拉而下!

明樓不避不讓,微微含笑,站在原地半擡起頭。

“也要拉你陪葬!”

“叮!”

血濺。

明誠一擡腿把握著斷刀胸口中劍的伏允踹開,神情冷漠如冰雪,手中長劍斜指地面,與此同時,一滴血恰恰自劍尖滴落。

“誰敢上前一步,這就是他的下場。”

一瞬寂靜。

剩下的人不敢再反抗,任由長林軍將他們一個一個地捆上,架到墻邊角落裏站好。

明樓柔聲喚了一句:“阿誠。”

沒有回應。

明樓不以為意:“來得這麽快?有沒有受傷?”

明誠把劍歸鞘,轉過身擰著眉上下看了他一會,沒好氣道:“大哥方才怎麽不躲?”

“我知道你在。”明樓伸過手去,借著衣袖的遮擋輕輕握住他的手,慢慢摩挲起來,“你不會讓我受傷的。”

明誠哼了一聲,眼底還有未散的怒色:“那若是我趕不及回來呢?大哥當初是怎麽答應我的?身邊一個護衛都不帶,真要遇上什麽事了可怎麽辦?”

明樓很想問他記不記得是誰教他的武功,但是整句話在喉嚨裏轉了半圈,靖北侯識時務地服了軟:“是大哥不好,但是大哥相信你。”他凝視著明誠,眼神專註,眸色幽黑,“別生氣,嗯?”

明誠悶悶地瞪他一眼,半天回了一句:“下不為例。”又環視了一下整個寢殿,“這些人怎麽處置?”

明樓道:“陛下進城了嗎?”

明誠說:“我來的時候城門已經破了,估摸著現在也在宮門口了……”話說到一半外邊傳來一陣響動,明誠頓一頓,笑道:“來了。”

小皇帝大踏步地走進來,玄甲戎裝,氣勢奪人,一眼看見明樓和明誠,不由得一笑。

“太傅,誠哥。”

明樓含笑將他打量,半晌道:“陛下長大了。”

小皇帝撓撓頭,在明樓面前仍是習慣性的弱勢,感覺卻敏銳了很多:“太傅可是有話要同朕說?”

“不急。”明樓道,“眼下還有一樁事要等著陛下去處理。”他指了指這寢殿中的一幹白戎王子貴族,又朝著床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這些人該如何處置,陛下可想好了嗎?”

小皇帝滿不在乎道:“還能怎麽辦,一群反賊,都殺了便是。”

“陛下。”明樓重覆了一遍,“您想好了嗎?”

小皇帝怔了一怔。

他看了看明樓,又看了看明誠,眼神透出些許掙紮,片刻後緩緩吐出一口氣,慢慢道:“那還請誠哥替朕擬旨。”

明誠微微一笑:“願為陛下效勞。”

“白戎,夏後氏之苗裔也,生於沮澤之中,長於牛馬之域……先歲與我朝約為昆弟,無害邊境,輸之甚厚……今可汗真護氏並其二子步迦、伏允,暴戾恣睢,廢約棄盟……朕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不食言,可汗自絕二主之約,離間兄弟之親,朕意深誅以謝天下……”

“今首惡伏誅,朕願寢兵休士,除前事,覆故約,以安邊民……著十二王子承可汗位,命左賢王為忽谷蠹王,右賢王為怒休屠王,共制白戎,與朕永為兄弟之好,世世太平。”

明誠寫完最後一個字,雙手奉給小皇帝:“請陛下用印。”

小皇帝頓了一下。

明誠低聲說:“陛下,齊襄公覆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小皇帝擡眼看他,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明樓嘆息一聲,又說了一句:“陛下……長大了。”

小皇帝垂著眼,輕輕說:“朕明白太傅的意思。”他沈默了一會,勉強笑了一笑:“修宜郡主也隨軍來了,太傅早些回府吧。”

明樓點點頭:“臣告退。”

小皇帝照例貼心地在宮門外準備好了車馬。

明樓卻一把拽住明誠的手腕:“跟我來。”他領著明誠穿過戰亂未息的朱雀大街,與一列列神情嚴肅的巡邏士兵擦肩,繞過七拐八扭的小巷子,在一間小屋門前停下腳步,擡手叩響了門扉。

“老人家,您在家嗎?”

“來嘍——”門內傳來一個顫巍巍地聲音,過了一會,小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年輕人,是你呀。”老人瞇著眼睛打量了一會,這才認出明樓來,“你來得正好,東西我昨兒做好,還在擔心該怎麽送到你手裏呢。”

明樓溫和道:“讓您費心了。”

“你們等一會,我這就去取。”

明樓笑著轉頭同明誠解釋:“前些天我聽說這裏住著一位老人,熬糖手藝很是精巧,想起你小時候似乎很喜歡糖人,來帝都這麽些年卻幾乎沒有吃到過,就過來請老人家替我做上一些。你若是喜歡這個味道,吃完了咱們再來。”

明誠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還能整天吃糖呢?”眼神卻十分溫柔,一掃周圍沒什麽人,湊過去在他唇角蜻蜓點水似的一碰,“謝謝大哥。”

明樓挑了挑眉:“準頭太差了。”

明誠半點不給他得寸進尺的機會:“老人家要回來了。”

“早晚收拾你。”明樓笑罵一句,一回頭又恢覆了往日的端肅,伸手接了老人遞過來的木盒子,把一個沈甸甸的錦囊放到老人手裏,“多謝您了。”

老人摸了摸,趕緊說:“年輕人,你給得太多了。”

“多出來的就留著當下回的定金吧。”

兄弟兩個拎著盒子往回走,半途明誠到底沒忍住,開了盒蓋想嘗嘗味道,一眼看去先是讚嘆:“果然是十分厲害的手藝,除了大小,做得簡直同真人沒什麽差別。”覆又苦惱:“做成這個樣子讓人怎麽下口?”

明樓好笑地湊過來看一眼:“這做的是什麽人?”

明誠猶疑道:“好像是陶朱公。”手指又在旁邊點了點,“這些應該都是吳越之戰裏的人物,夫差、勾踐、文種、西施……”

明樓微微一頓:“範蠡?”他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話:“這可是難得的聰明人物。”

明誠擡頭看他一眼,片刻後垂下眼睛把盒蓋蓋上,似有若無地輕輕一笑。

“功成事遂,不退將危。”

明樓拍拍他的肩膀,半是感慨半是嘆息:“回去吧,大姐還在等我們。”

[1]尾宿,一般認為是青龍之尾,有說“龍尾伏辰”,即日月交會之時尾宿伏而不見。又稱傅說星,傅說舉於版築之間,是武丁時期的有名的賢臣。另外,從占星學來說,龍尾很容易受到攻擊,故大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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