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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過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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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入獄,如今家中的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已經開始準備替他舉辦喪事了。

很顯然變天的關鍵,就出現在紇幹承基的身上。

“問道,你說這紇幹承基,能攪出什麽浪花?”李治始終想不通,便隨口問自己身邊的小宦官。

“這,奴婢不知。”小宦官名叫劉問道,姓是他自己的,名字卻是李治給起的。既然能得李治賜名,顯然是極其受重用的。他從小服侍李治長大的,很是機靈,算是李治的心腹,也常李治他自問自答,不過這會兒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現在被關在牢裏,”李治摸著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語的說道,“牢裏,是會受刑的吧?”

“是,”這個劉問道倒是知道,於是趕緊點頭,“奴婢聽人說過,大理寺裏頭就沒有不會用刑的獄卒,不管什麽人,只要到了他們那裏,什麽都吐得出來。”

“那要是真無話可說呢,”被劉問道這麽一形容獄卒們的殘忍,李治一下就有了答案,自言自語道,“如果一個人在絕境中,為了活下去,他會做什麽事?”

“只怕什麽事都會做的。”劉問道不知道李治在問什麽,但也隨著他的思路答了下去。見著李治不太明白,他笑了笑解釋道,“殿下這種生下來便是人上人的人可能不大明白,但是對於小人這種草芥般的人來說,為了活下來,很多事情都可以做。就像奴婢,就是因為家裏頭活不下去了,才被父母送到宮裏頭凈身。這對正常男人來說是奇恥大辱,但是對於奴婢來說,可以活下去,可以讓父母活下去,這些恥辱都不算什麽了。”

“嗯,”李治點點頭,過了半天才說了一句話,“應該是他。”

自己都能從刑部探到消息,李泰在著朝中經營數年,不可能不知道太子的衛士被牽連抓進去。在著其中,他當真不會做點手腳?

李治不信。

一個衛士能有多大的膽子?他要做的事情,是攪得這個國家風雲變色,若沒有別人在背後指點,他能想的出這一招求生?

若紇幹承基有這份膽魄,那就不會混了這麽多年還只是個衛士了。

李治坐在那裏,很久都沒有說一句話。他知道現在自己面臨的問題是,要不要將這個消息,立即通知太子?

61膠著

李治到最後,還是沒有通知太子。

他到底沒有大公無私到那個地步,他是假借依附太子來顯示自己顧全兄弟之情的形象,卻並不是真的依附太子到沒有了自我。

這便是身份造成的差異,他始終不可能真的跟那些個臣子一樣,附身為臣。

面對不安的良心,李治自我安慰,或許太子早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雖然他理智上清楚,病到連上朝都無法進行的太子,恐怕在這件事上,成為最後一個被蒙在鼓裏的人。

父親這次能有多英明呢?李治深刻的懷疑著。

**

天還沒亮,灰蒙蒙的天色中,一隊甲胄齊全的士兵安靜無聲的在嘉福門左右巡邏,見著有一頂軟轎擡來,檢查過腰牌之後,迅速放行。

“諸公辛苦了。”長孫無忌進了門,下轎之後看著一幫面有菜色的同僚們,心中嘆了口氣,但是面上卻還是那副沒有什麽表情的面孔,顯得無比震驚。

“長孫相公來了。”房玄齡正在角落裏的案幾後坐著,見著長孫無忌來,掙紮的想要坐起來,但是卻因為坐的太久了而有些乏力,所以一不小心又跌坐在那裏,左右看著他這樣,趕緊扶他起來,蕭瑀、李勣等人也紛紛起身。

“諸公多禮了。”長孫無忌回過禮之後,然後詢問案情的進展,“如今案子審的如何了?”

太子謀反是大案,誰都不敢等閑視之,所以不僅選了三名宰相出來審理,同時還命令大理寺、中書省、門下省以及六部相關人員,對此共同會審。

這種豪華的審訊陣容,也是開國以來最隆重的一次審案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辦法將著案情審訊下去,最後三名宰相只能請皇帝再加人,這才連夜將著長孫無忌請了過來。

畢竟,就算是宰相,在摸不準皇帝的心意之下,也不敢對著皇家內部的事情輕易的下結論。誰知道皇帝究竟是想要太子死還是太子活。

這真是平白坐家裏,禍事掉下來。長孫無忌在心裏頭是十分不樂意攙和進奪儲這件事裏面的。因為三個都是他的外甥,誰上誰下對他的利益影響都不大,所以他平素跟著太子以及魏王晉王誰都不親,哪怕是李治娶了他的女兒,他也極少與李治打交道。

可誰知道他這麽小心,竟然還會出現太子謀反這種大事,而這個時候,就是他再退縮,也必須做出選擇。

太子、魏王、晉王,究竟選哪個?

“這是下面呈上來的卷宗,我們已經審核過,確鑿無誤。”在三名宰相中,李勣年紀最小,所以擔任起跑腿的任務,將著卷宗送來給長孫無忌看。

“有勞了。”長孫無忌點點頭,然後動手翻閱,只是這一番,卻倒吸了口氣涼氣。

因為卷宗上的招供,都是模棱兩可的話,可以作為太子有不臣之心的證據,但是卻無法證明太子真的打算兵變。

太子謀反的事情,爆發的十分蹊蹺,是李祐謀反後,皇帝下令徹查,於是一批京中的下級官員們就被牽扯入案。在長孫無忌看來,這根本就是下面人為了顯功勞而故意把事情弄大,也是慣有的作為,便沒有太過在意。這其中被牽連的人,便有一個叫紇幹承基的人,他與齊王麾下的一名小官的親弟弟曾經是袍澤,兩人交往過密,那個小官的弟弟來京城時,曾經拜訪過他,還帶著哥哥在他家裏吃喝。這本來是極其普通的事情,但是在著謀反的案子的株連下,他被抓緊牢裏拷打,最後被定為內應,幾乎要處死。

就在這個時候,紇幹承基為了脫罪,主動向皇帝上書,說自己有個驚天大秘密要報告皇帝,然後便上書了太子要謀反的事情。

紇幹承基告訴皇帝,太子曾經對他說過,“我宮西墻,去大內正可二十步棘耳,豈與齊州等?”,長孫無忌聽了覺得真是胡扯。太子若是要舉事,必然隱秘小心至極,怎麽可能跟一個根本算不上是心腹的小官說這種話?

依著長孫無忌的看法,這人分明是為了活命而亂攀咬,太子本來就是未來的儲君,他用得著謀反?只要耐心等幾年便可以名正言順的登上皇位,誰會腦袋壞掉了背個亂臣賊子的名聲,去做一場註定不會成功的謀反?

長孫無忌確定太子謀反不會成功,那是因為作為玄武門政變的策劃者,他完全清楚太子掌握的人才跟當年秦王掌握的人才差距有多大。滿朝文物都是是忠於皇帝的,太子根本沒有勝算。

實際上,在今年三月,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受李泰指使,曾經上表稱:“皇太子國之本也,伏願深思遠慮,以安天下之情”,來試探易儲的可能,結果唐太宗直接回答,“我兒雖患腳,猶是長嫡,豈可舍嫡立庶乎?”,明確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所以,長孫無忌不信太子會謀反,要說魏王狗急跳墻的謀反,他倒是覺得有可能。

但誰知道紇幹承基上書的時間太好了,他說杜荷建議李承乾裝病,趁機騙皇帝去探病,然後趁機發動政變。他這上書剛送到太宗的案頭,太子當天剛好因為生病而缺席了早朝,皇帝本身也正打算下朝後親去探望太子。所以當他拿到這個消息後,自然而然的將兩件事契合,直接被嚇出了一聲冷汗。

太子生病,這件事發生了,於是皇帝也斷定謀反卻有其事,並且在沒有召問太子的情況下,直接派兵圍住了東宮,派人來查看。

作為熟悉李世民的長孫無忌,知道自己這個姐夫正在怒頭上,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的。他心裏頭已經給太子定了罪,如今誰幫太子說情,就會被打成太子黨,一同受到牽連。

魏征已經死了,滿朝沒有第二個人敢如魏征一般不要命的說出真話的人。長孫無忌在心裏頭嘆了口氣,有些懷念起那個又臭又硬的老家夥。

“諸公以為,我們該如何結案?”長孫無忌以最慢的速度看完了卷宗,然後問著場中諸人。

這結案還是得他來寫,但是他卻不能一個人把所有黑鍋都背了。

“某曾為並州大都督府長史,又兼任太子左衛率,按照律法這樁案子本該回避的。承蒙聖人不棄,命某審理這件案子,某也只能秉公處理,以報皇恩。”李勣第一個搶先說道,話說完了,其其它人在心裏頭都暗暗罵了一句,滑頭!

並州都督是李治,他為長史,這是實職。太子左衛率他是遙領,從來都沒到職過。就是因為他跟太子連面都沒怎麽打,所以皇帝才放心讓他參與成為主審之一,但誰想到這家夥這個時候,竟然用這個理由推脫。

不過雖然心裏頭不屑,李勣這個理由找的是冠冕堂皇,誰也拿他沒辦法,所以最後長孫無忌只能放棄,轉向看另一個人。

“這個,太子的事情就是這樣了,某對律法不怎麽熟悉,也不知道這個該如何判,還得勞長孫相公費心了。”房玄齡滿臉誠摯的看著長孫無忌,長孫無忌恨得咬碎一口牙,卻也無可奈何。

房謀杜斷,有著皇帝本人的評價在,房玄齡似乎也十分樂意把不善於決斷這個帽子戴在自己頭上。不用做決定,就不用承擔責任,也就不用得罪人了。

況且,房玄齡的確也是文臣,熟悉政務,但是對律法涉獵不深,倒是長孫無忌負責編纂過法典,於是等著他這話一說出口,大部分人都是眼睛一亮,炯炯有神的盯著長孫無忌,像是發現目標物的餓狼。

長孫無忌心裏頭叫苦,最後只能將著目光投向了蕭瑀。

蕭瑀是南朝梁孝明帝之子,隋蕭皇後之弟,他的妻子是獨孤皇後娘家的侄女,高祖是獨孤皇後的親外甥,與他的妻子是表兄妹,所以他不但是隋煬帝的小舅子,還是唐高祖的表妹夫。他因觸怒隋煬帝被貶在薛舉是,恰逢李世民帶兵攻打薛舉,從而入仕李唐,一入朝便是光祿大夫,宋國公,戶部尚書。

所以說,這位的身份無比之牛,連帶的脾氣也無比之臭,見到長孫無忌問他問題,當下哼了一聲,就翻個白眼臭著臉轉過頭去,不再言語。

長孫無忌被著他這個脾氣給氣壞了,他知道蕭瑀是跟自己一樣,看出了皇帝的用意,但是又無法阻止皇帝,於是只能用不說話來表示自己沈默的抵抗了。蕭瑀明白,皇帝要的不過是他在文書上的簽名,用他的名氣和威望來舒服宗親們,並不在乎他真正的意見,所以他幹脆就不說違背良心的話來討好皇帝了。

但問題是,你對皇帝有意見歸有意見,跟我發什麽脾氣?我還不是跟你一樣被抓差頂包的?這麽不會做人,難怪被罷相了四次。

長孫無忌在心裏頭恨恨的想著,一下子覺得老好人房玄齡和小滑頭李勣都比這死老頭可愛多了。

62弓藏

蕭瑀可以翻白眼,長孫無忌不管願不願意,卻都是不能不管這事的,於是只能轉而問其他的人。

此次審案的人物眾多,在大佬們看來或許是得罪人的事情,但是對於那些急於躋身的人來說,卻是絕好的機會。

所以,最後還是褚遂良出聲,“太子謀反一事罪證確鑿,只是如何量刑,我等並不熟悉律法,還等請長孫相公斟酌。”

褚遂良這麽一說,卻是將著太子謀反一事定了性,明確的表明了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當下人許多人轉頭怒瞪著他,但卻沒有人出聲。

因為褚遂良不同其它,他是皇帝近臣,經常陪伴於皇帝左右。太宗自己親口對長孫無忌說過,“褚遂良竭盡所能忠誠於朕,若飛鳥依人,自加憐愛”,所以長孫無忌很清楚,褚遂良在揣摩皇帝心思上的功力,所以他說出來的話,大多數時候都是皇帝的意思。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然後想想說道,“那就先結案吧,至於量刑,這還得陛下定奪。”

“荒唐!太子身居東宮,無兵無卒,如何起事?”一直窩在角落裏沈默不語的劉洎聽著他們的對話,最終還是忍不住憤然起身,指著謫遂良鼻子大罵道,“僅憑著一個小人的一面之詞,與著些莫須有的罪名,就定大唐皇太子的罪責,天底下有比著這更荒唐的事情嗎!”

長孫無忌等人或轉頭或低頭,紛紛假裝沒有看到這一幕,只留著褚遂良一個人面對劉洎。

劉洎乃南朝梁尚書右丞劉之遴的曾孫,耿直剛烈,跟著魏征一樣是喜歡直言善諫的主,常勸唐太宗宜少與臣下辯駁,對政事建議慎於取舍,弄的太宗很沒面子。所以在著皇帝那裏,他遠沒有褚遂良受寵幸,眾人若是幫著他詰問褚遂良,得罪了褚遂良劃不來。但這件事上他卻又是正義的,若是站在褚遂良那邊又顯得自己太沒節操。這些人都是有頭有臉的,誰也不願意丟這個人,於是便都對此視而不見。

褚遂良一個人面對劉洎,卻是沒有一點心虛,見著他問自己,微微一笑,“劉侍郎問的好,太子若要舉事造反,怎麽可能沒有甲胄之士幫忙?我看那個賀蘭楚石就很有嫌疑嘛,我們應該多審問審問他才是。”

“你,”劉洎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竟然會又把一個無辜的人給牽連進去了,頓時瞠目結舌的無話可說。

長孫無忌聽著這話,楞了一下,然後卻是微微的點了點頭,表示許可這種做法。

賀蘭楚石是東宮府千牛衛,褚遂良把他牽扯過來,並不是想對他怎麽樣。這種小人物褚遂良還不放在眼裏,這招的用意是在他背後的人。

他是侯君集的女婿,而侯君集與褚遂良不合,與長孫無忌有隙。

侯君集勇武過人,戰功赫赫,但本人卻是個大老粗,極其不會做人,褚遂良在他破高昌之後,以他縱容士兵搶掠為由,害的他沒有封賞,甚至差點還入獄,後來幸虧岑文本力保,這才得以平安。從此之後,兩人就結下了仇怨,侯君集固然見著褚遂良這個沒有尺寸之功,只會玩弄筆桿子的文人不爽,而褚遂良則也因為當初沒有陷害侯君集成功而心悸。武將不同於文臣,功勞都是一刀一槍拼下來的,那是任著口誅筆伐都抹不掉的。雖然侯君集在太宗面前不受寵,但是卻極其對太子胃口。他正直壯年,新帝繼位之後,只要有仗打,他就有出頭的機會,若是現在不弄死他,那二十年之後,誰對付誰都不一定呢。

抱著這個心思,褚遂良這次哪怕是不要臉,也要把侯君集拉下馬。

而他之所以敢對長孫無忌說這個,那是因為他知道,長孫無忌也不喜歡侯君集。侯君集勇武,又自視甚高,眼中很少有瞧得起的人,就連他的師傅李靖,也被他認為是太優柔寡斷,所以他得罪了不少人。房玄齡被他說過是老糊塗,蕭瑀被他說架子大,至於長孫無忌,某次宴會皇帝想要誇耀自己的小舅子,就問侯君集若長孫無忌與他一起領兵西伐如何,結果被侯君集說最好不要,不然自己還得費神去保護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當時坐在旁邊,臉都氣青了,最後還是太宗自己打哈哈的笑著扯過,說長孫無忌不善雖然總兵打仗,非其所長,但是卻聰明鑒悟,雅有武略。

因為這句話,長孫無忌就永遠失去了領兵打仗的機會。雖然貞觀朝猛將如雲,長孫無忌也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在這些人裏排不上號,但這話實實在在的被人說出來,那還是跟被打了個巴掌一樣難受。侯君集算什麽東西,就是李靖也從來沒有說過他不能打仗,每次跟他討論兵法,也說他頗有謀略,給足了他面子。

沒跟侯君集計較,那是長孫無忌要對眾人展示他有“雅量”,但讓他不討厭說這話的人,那就難了。

所以如今,他不會主動出手針對侯君集,但是別人要借此整侯君集時,他卻也不會幫侯君集。

**

侯君集得到這個消息時,比著宮中的使者早了一步。

他雖然與著那幫文臣處不好,可是這麽多年也是有些心腹的,不至於太閉目塞聽。

“將軍,你,你快跑吧!”來報信的小兵哭著跪倒在地上,“他們說賀蘭將軍都招了,是你慫恿太子謀反的,如今正在派人抓你。你趕緊喬裝出城,你放心,咱們的弟兄本來就守著城門,不會攔你的。”

“砰!”,這幾天正為太子的事情煩憂,借酒澆愁的侯君集聽到這話,只覺得晴天閃過一道霹靂,整個人都傻在那裏了。等被著小兵的哭訴鬧得回過神之後,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摔了酒杯,然後就要去找家夥,“造反,他們竟然說我造反?我,我就造給他們看看!老子一輩子盡忠為國,我,皇上啊~”

侯君集說道最後,卻是直接腿一軟的往著地上一跪,直接朝著太極宮的地方哭了起來。

侯君集的夫人得到信,從著後堂出來,見著這陣仗,眼前一黑,差點就要暈過去。不過她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能倒下,一把推開了攙著自己的婆子,踉蹌著撲到侯君集的面前,忍著悲痛勸道,“郎君,郎君,現在不是哭得時候,你得想想怎麽挽救這個局面啊!”

“來抓我的人已經快到了,還有什麽辦法?難不成真的亡命天涯?”侯君集哭得胡子上都是鼻涕,胡亂的拿著袖子擦了一把,然後眼裏頭滿是絕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得到哪兒去?再說我並未謀反,這一跑不是就坐實了罪名,成了畏罪潛逃嗎?”

夫人也是閨閣女子,聽著他這麽反問,也沒有絲毫辦法,只是催著他,“不是還有衛國公嗎?他足智多謀,一定有辦法!”

“對,師傅!”侯君集聽著這個,卻是眼睛一亮,像是溺死的人抓到了一棵浮木。

侯君集曾經向李靖學過兵法,雖然李靖一直執意不肯收他為徒,兩人也並未行過拜師禮,但是侯君集自己卻一直對李靖執弟子禮,舉止十分恭敬。李靖隱居這麽多年,他逢年過節不論大小事宜都從沒有忘記過給李靖送禮,所以外人看著他們一個冷漠一個跋扈,但實際上感情卻十深厚。

衛國公府離著侯君集家並不遠,他被夫人一點播,當下就尋了快馬,直接從著後門而出,一路朝著衛國公府奔去。等到了衛國公府,也不等人通傳,直接放了馬,自己翻墻過去找李靖了。

李靖正好就在花園裏賞花,他自從退隱之後,便好弄花草,所以衛國公府的花園為京城第一。如今時值春日,百花盛開,侯君集翻墻過去,只見著花園中李靖穿著白布麻衣,如老農般正給花木澆水,哪裏還有當初那個殺伐決斷的將軍的樣子,先是一楞,然後卻是跑了過去,在著李靖身前還來不及一拜,便直接跪倒在那裏,抱著他的大腿哭道,“師傅,他們說我造反,我,我不服啊!”

“什麽?”李靖見著他直接翻墻過來,便料到可能發生了什麽大事,正心驚著,聽著他這話,卻是直接連手中的水壺都掉了。

“師傅,我對陛下的忠心,那真是日月可鑒。我自從十六歲跟了他之後,便從無反叛之心。別說現在了,就是當初他為秦王時,被高祖皇帝打壓,所有人畏他如蛇蠍,我也未曾另投他主。那個時候房玄齡那幫人在哪兒?若不是我跟尉遲恭兩個人對他不離不棄,勸他起事,他能有今天嗎?房玄齡還是我們捉來的!現在他就為了那幫刀筆吏如此對我,任憑他們誣陷我造反,我,我冤枉啊!”

李靖聽著他這話,沈默了半天,這才神色覆雜的張口,冷冷的問了他一句話,“那尉遲現在在哪裏?”

侯君集一楞,下意識的就回答道,“退隱了……”

李靖看著他,不再說話。

63惻隱

侯君集跟尉遲敬德是老交情了,兩個人都是一起跟著李世民起家的,又都是李世民的死忠,多年下來交情也不淺。侯君集比尉遲敬德略年輕,但是脾氣卻相仿,都是一樣的火爆性子,又高傲至極,最見不得有人居在自己之上。尉遲敬德甚至還因為有人居自己上首,就將人暴打一頓。

所以,侯君集一直覺得跟尉遲敬德比起來,自己還是好脾氣呢。

可是如今李靖一句話點醒了他。

尉遲敬德如今在哪兒呢?

尉遲敬德是在今年二月份祈求告老還鄉的,但實際上在著貞觀十三年之後,尉遲敬德就已經極少在中央出現了,連著太宗以女妻之的恩寵都推辭了。

這說明了什麽?

侯君集擡頭看著李靖,李靖望著他,點了點頭。

與著侯君集相比,尉遲敬德對著皇帝還有救命之恩,但那又如何?

要論戰功,李靖的功績又有哪個能比過,可他又是為何隱居在此?

這世間的人,能懂得急流勇退的有幾人?

“當初我便勸過你,我們這些人只是刀子,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被拿出來展露鋒芒,在其它時候,最好安靜的帶在刀鞘裏,做一把啞刀。”雖然不忍,可是這個時候,連著李靖也別無他法,只能實話實說,“可惜你太年輕氣盛,收不住鋒芒。”

他若不是當年被人誣陷謀反,怎麽會從此心灰意冷收斂鋒芒稱病還家閉門謝客呢?雖然查清只是誣告,但也嚇出一身冷汗,當時那種惶惶不安,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但幸運的是,他是虛驚一場,而侯君集現在,卻是在劫難逃。

“我現在能怎麽辦?”侯君集被李靖這話一說,腦子也清醒多了,當下絕望的問。

“看運氣了,看有沒有人能在你死之前,查出你是被誣陷的。”李靖沈重的拍了拍肩膀,說出殘忍的下半句話,“要不然,就看陛下想不想讓你死了。”

侯君集跪在那裏,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切記,如果你還想要保住你的家人,那麽切莫提起舊情。”李靖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給著侯君集最切實的忠告,“你為他賣命,他給你高官厚祿,在著他看來,已經是不虧欠你什麽了,所以切莫以恩人自居。”

“那點微薄的舊情,留待,”李靖頓了下,然後握著他的肩頭猛然一緊,“留待最關鍵的時候用吧。”

侯君集聽著這話,便知道以李靖之能,也救不得他,癡癡的在那裏僵硬了片刻,然後才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沙啞的問道,“那,我要不要認罪?”

“隨你。”李靖搖搖頭,松開了手,“你認不認罪,結果都會一樣。畢竟,史書不由我們來寫。忠臣良將,亂臣賊子,都是他們說了算。”

“那我,”侯君集聽著這話,雙目猛然圓瞪,戾氣滿滿的剛要張口,就見李靖搖了搖頭,“不要想著逃走,不要想著做任何事情。不做,你家人還有一線生機,做了,那你當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侯君集聽著這句話,像是一個氣球猛然被戳破一樣,慢慢的癱瘓坐在了地上。

“師,師傅,”過了很久,侯君集才回過神來,提起精神,臉上竟然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他掙紮著撐著身子跪直了,然後朝著李靖鄭重的叩首,“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你,保重。”

李靖看著他這樣,有太多的話想說,可最後卻什麽都沒說,只是揮了揮手。侯君集從地上爬起來,擦幹掌心的泥土,然後咬著牙轉身,按著原路翻墻返回。

看著侯君集離去的背影,李靖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最心愛的那株牡丹,已經不知道何時被自己踩死了。

**

當賀蘭楚石供出侯君集,不管侯君集如何死不承認,但是當他女婿親口說出他的那些“計劃”時,並且拿出了所謂的“書信往來”,他的罪名便已經定了。

他出身行伍,不通文墨,等著就任吏部尚書後才開始發憤圖書,但是字跡仍然十分醜陋,那些人連他的書信都能模仿出來,可真是煞費苦心了。

“長孫相公,”當侯君集在獄中碰見長孫無忌時,他看著一臉平靜的長孫無忌,忍不住問道,“你是如何下得去手的?你,那可是你的外甥啊!你從繈褓中看著他長大,如今你親手將他定罪,百年之後,你當真敢去見長孫皇後?!”

長孫無忌躲過了他逼視的眼神,過了很久之後,才輕輕的回了他一句,“輔機也是承君受命,逼不得已。”

**

侯君集的話到底還是在長孫無忌的心裏頭激起了漣漪,他怕惹麻煩,他不想惹怒皇帝,他不敢跟著皇帝對著幹,但並不代表,他對太子是完全無情的。

長子總會不知不覺享有諸多好處,例如長輩們的關註。李世民的兒女不少,長孫無忌的兒子女兒也一大堆,長孫無忌有時候連著自家的孩子都不大熟悉,又會分出多少精力來關心別人家的孩子?

不客氣的說,他這個舅舅,跟有的侄子侄女們,連話都沒怎麽說過。

但李承乾不一樣,他是頭生子,他出生的時候,李世民還不是皇帝,長孫氏也不是皇後,他不僅是皇帝跟皇後的頭生子,還是長孫無忌的第一個外甥。

到現在為止,長孫無忌都還記得李承乾出世時,他陪著李世民在花園裏下棋的事情。兩個人下了一個時辰,卻連十顆棋子都沒落夠,後來宮人報信說生了,李世民興奮的一躍而起,險些被凳子絆倒。長孫無忌扶住了李世民,但是自己卻跌了個狗啃泥,當時都不覺得疼,只顧著去看孩子。等晚上回家時,長孫無忌一脫褲子,這才發現膝蓋都摔破皮了。

除了承乾之外,再也沒有哪個孩子受到那麽多的關註,等到李泰的時候,李世民正在征戰四方,對於二兒子的出事,只有一句知道了。等到李治出生時,長孫無忌已經麻木到唯一的念頭是記得要寫封奏表上賀。

長孫無忌不記得李泰李治成長的過程,但是卻記得李承乾出生的樣子,翻身的樣子,爬行的樣子,學走路的樣子,第一次騎馬,第一次識字……

李承乾的出生,讓李世民找到了做父親的感覺,讓長孫無忌找到了當舅舅的感覺,只是後來孩子越來越多,大家的距離也越來越大。姐夫變成了皇帝,侄子變成了太子,君君臣臣,親情沖淡了許多。這孩子越長大,便變得越來越像太子,離著他記憶中那個纏人黏人,會哭會鬧的小淚包離得越來越遠,於是長孫無忌也就漸漸的把李承乾當做太子,而不是外甥了。

如今,被著侯君集那一句話問的,他是如何都睡不著覺了,自己起身披衣在月下走了大半天,第二天天不亮,便起身乘著轎子進了東宮。

畢竟是鳳子龍孫,就算是謀逆的大罪,也沒有入獄的道理,所以在皇帝的朱批未下之前,李承乾仍然居住在東宮之內,不過派了重兵把守,等同於軟禁而已。

長孫無忌來的早,等走到門口時,他又忍不住後悔了,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沖動,沾惹這個麻煩做什麽。可既然都走到這裏,不進去轉身就走會顯得更奇怪,於是他只能硬著皮頭走了進去。

“太子起身了嗎?”長孫無忌問著服侍的宦官,十分希望李承乾還沒有起床,這樣他就可以直接打道回府了。

“已經起了,正在禪房裏呢。”小宦官的話讓長孫無忌十分失望,“要我去通報一聲嗎?”

“不,不用,我自己去好了。”長孫無忌苦笑了下,搖了搖頭,然後自己走了進去。

**

禪房裏沒有點燈,有些昏暗,不過長孫無忌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蒲團上的李承乾。

雖然沒有斧鉞加身,但李承乾也很識趣,所以早就褪去了平常的太子常服和朝服,只穿著沒有任何品階的白衣,不帶任何冠冕,一副隨時可以被拉出去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麽,長孫無忌看著他這個樣子,莫名就心疼了起來。

太子一向是懂事的孩子,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就不懂事了,如果他能跟著小時候一樣那麽懂事,又怎麽會鬧出這麽多的事情來呢?

他雖然這次沒有起兵,但是從調查的資料看來,太子也的確有謀逆之意,不過還在積蓄力量而已。

“我等下就去用膳,你不必三番四次來催我。”李承乾聽到腳步聲,一邊說著話,一邊轉過了頭,當發現來人不是蘇妍而是長孫無忌時,頗為意外,想了想叫了一聲,“舅舅”。

他已經許多年沒這麽叫過他了,李承乾的一句舅舅,讓長孫無忌的淚花都險些飆出來了。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麽,卻忽然聽著外面傳來了一陣噪雜的腳步聲,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見著蘇妍一身素衣的從著外面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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