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禍福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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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格外小聲,好像是怕師姐聽到似的,可離得那麽近,師姐也不能裝作風聲太大沒有聽到,劍刃不知道什麽時候浮在身後,割裂狂風,倏地展開,割出一道平靜的空間,風繞過利刃,師姐和希夷之間落針可聞。

希夷擡頭看著那三道碎刃割出的空間,就像三枚扣子刮起風的簾布。

師姐這才苦笑:“我決心和妖族站在一起,也並不是因為這個。”

她承認了。

千年的狐貍怎麽會糾纏著再問“那你就是喜歡我咯”?她定睛看我師姐的側臉,察覺出師姐方才哭過了,腦子裏轉了很多圈,最後把自己給轉暈了,只好露出得逞的笑容貼在師姐身上,腦袋枕在肩窩宣示主權,曉得師姐現在並不會拒絕。

師姐翻找出過去的話題:“人族能允許現有妖族共同生存的前提是,妖要變成人,無論過去做過什麽,只要形體一致就好,在我看來很無聊。”

“我們妖利用能源的效率更高呢。”希夷幫腔。

“倒是談不上優劣,我只是…… ”師姐本想說“不想你被當作個工具一樣梟首示眾”,可如果說出口,希夷必定要笑,她不願意的話,誰能殺得了她呢,除非大批軍士和修真者派來,只為了殺她……師姐心裏壓著很沈的石頭,於是“我只是”之後沒了下文。

“我是很無情的妖,要我說,只要你我活著就好,我大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帶著你漫長修煉,直到可以去你想去的宇宙。可是你說,現在要去宇宙,就是要對抗天人,就是要面對和你自己種族的對抗或合作。我雖然不認可,我覺得因為弱小才需要合作,你卻不是那樣弱小的人,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會耗費你的心力,說句俗的,拖累你而已。”希夷捏師姐的發梢,在指間纏來纏去。

師姐知道希夷會這樣說,她正要辯駁,希夷幽幽嘆息:“可你的道心可不準你眼睜睜地看著戰爭打起來,看著無辜者受害,放在我們的年代,你這個階段就是入世,你就是要去參與其中才能境界提升,我有什麽辦法,嫁你隨你。”

希夷就喜歡我師姐這樣的正道修士,她還要說,我師姐最珍貴的地方就是即便喜歡她,師姐還是師姐自己,沒有變成希夷的小跟班。

可是她沒有說,因為師姐把她從身上扯下去了:“一會兒要和弓他們商量接下來怎麽辦,要先和聯邦談判,我們太被動了。”

希夷笑:“怎麽臉紅了?”

師姐:“並沒有。”

其實她真的沒有臉紅,只是希夷蓄意逗她,指望自己那句“嫁你隨你”能讓師姐心湖波瀾一下,但師姐畢竟是聽過太多套路的人,沒覺得有什麽真誠的心意,只當她在胡說八道。

“怎麽談判?誰去談?你去了可就直接被軟禁了或者也關到監獄去,我可不去,我去了就大發雷霆,”希夷也半開玩笑半正經地展開話題,垂目思索片刻,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代表誰?暫留村村民?那弓去就可以,一會兒就可以出結果,可現在的問題是暫留村麽?那些小黃鼠狼可都在去上央城的車上去了,你打算搭理這些麽?暫留村的問題很好解決,可那些散居各地的妖呢,你又打算怎麽做?你保護他們麽?以什麽立場?”

師姐還在想,希夷給出自己的解決辦法:“有誰和你的立場一致?自由黨,自由黨人和妖混居,那些妖說不準也有妖國貴族的後裔,不能算無辜,如果要和妖族打起來,誰更不願意看到這場面?還是自由黨。自由黨為什麽聯合妖族,他們連凡人都聯合,最終目的是什麽?他們說是天人,和你的想法差不多不是麽?”

“而且,自由黨沒做什麽壞事,不至於妨礙你的道心。而且有層親戚關系,自由黨還對你提出過邀請,你有了同盟和合作,不至於在這裏一個人煩心。遇到什麽事,自由黨派代表即可,那時候你就有了立場,而且有自由黨的資源,你做事也可以不像現在這樣處處受限……其餘的理由,不用我一一細說吧?”

希夷的認真讓她的嫵媚減去,變成一份凝練的內斂的氣質,偏偏那條尾巴又不安分地四處亂擺,暴露出一些狡黠的小心思,師姐記下她的話,未置可否,略擡下巴,希夷還在佯裝思考。

師姐摸摸她的尾巴尖,火紅的狐尾立即撇到另一邊去微弱地晃動著,師姐頓了頓,尾巴又急忙撇過來,主動投在她掌心。

“你想要我吻你麽?”師姐詢問。

尾巴僵住了,笑容也僵住了,希夷的笑很久才融化出來:“我看你的神情,就是被我思考的性感吸引所以要親我的,誰知道你不親就算了,還要問一句。”

“我沒有談過戀愛,不好意思。”師姐很認真地道歉,她非常莊重地頷首表示歉意,以至於希夷忽然回想之前師姐坦然無懼地在自己面前表現一副情場老手的樣子,懷疑師姐被調包。

之前不是該做的都做了麽只差這顆別扭的心?為什麽會忽然變得愚拙起來?

她狐疑地思考著,師姐忽然也被她自己逗笑了,搖搖頭:“我沒和什麽人有親密關系的經驗…… 以至於,一旦確定了這種關系,我就有些緊張。”

然後她放松肩膀,盯著希夷看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我可能會因為很珍重你,用力過度,以至於有些奇怪。”師姐說。

希夷笑容如花綻放,張開口想說什麽,卻含笑不語,把胳膊支在師姐肩頭,攬著她往回走:“可別把我想成你師父。”

師姐也笑笑,她本不打算承認的,可修真者的心是無法欺哄自己的,她選擇一條坦誠的道途,就只能這樣走下去。

暫留村,巨蛇鱗甲張開,盯著遠處使者的兩個蛇人第一次交班,帶來了村裏的消息:“村長他們正商量怎麽應對,都別沖動。”

六邊形大門打開,議事廳中人數不多,稀稀拉拉四五十人左右,但墻面卻鑲嵌著各類的菱狀晶體,折射出不同蛇人的面貌,遠程參與會議的蛇人和現場加起來有幾百人之眾。

“其實變成人的形態,我本身是不抵觸的。我們一個村的形態都不一樣,有人是半人半蛇,有人是人形,有人可以自由轉換,這些是我們出生時就定好的,基因決定了有人會繼承蛇的外貌,有人則不必這樣,我們彼此之間的差異就足夠大,但我們彼此認同。”村長弓率先發言。

“如果是我們出生下來就是人的形態的村民,他們去聯邦,也不會有人發現,這樣,有的村民被外面認同,另一些,無論我們怎麽解釋,他們都覺得我們就是妖而已,好妖壞妖都是妖,都是敵人,這些人無法得到他們的認同。”

他剛要繼續,有長老說:“我們為何一定要別人的認同?我們繼續守在這裏不和外界接觸,難道不可以麽?或者獨立成國,聯邦非要來統一,那我們就戰爭,他們是霸權,給他們慣的。”

“戰爭?說得輕巧,我們就一個村,對面可是一個國,我們和守土派頂多占華夏星百分之十五的沙境,人數卻只有不到千分之一,憑什麽成國?憑什麽戰爭?”另有長老發言。

“他們不是知道天人的事了麽,為什麽不能和我們合作?一定要局限在狹小的形體認同之內?膚淺,治理國家的就是一群這樣的人麽?”

他們彼此爭論,觀點紛爭雜亂,吵作一團,唯獨沒有接受血清的選項。

暫留村歷史悠久,合而為一,人形的祖上有蛇形,蛇形的父母還是人形,形體矛盾是所有矛盾中最微小的一種,因此誰也不理解委員會大張旗鼓地,好似施舍一般給他們變成人形的血清是什麽意思,況且,誰知道那血清到底是什麽。

我師姐和妖狐並肩而坐,旁聽蛇人們爭論,最終弓看向師姐,詢問她的意見:“守誡道友怎麽看?”

“我?我的意見是不接受血清,這和大家是一樣的。”

“那守誡道友決定如何?”

“還是聽村長安排。”師姐頷首,沒有在村長還在的情況下提出和自由黨合作的話題,她本來就算外人,還是個通緝犯,也不能擅自說“我和大家同一個立場”,那就太狂妄了。

爭論結束後,弓找到師姐,師姐才輕聲吐出這個選項。

“就是說,我們不靠攏聯邦,就可能打起來?”弓皺起眉頭。

“先表明立場吧。”師姐嘆口氣。

“我再和長老們聊聊,如果可行,該怎麽聯系到自由黨,我們還想了解了解他們到底是做什麽的,不可輕信,我們沒什麽人認識自由黨,到時候煩請道友幫忙聯系。”弓沈吟片刻,立下這樣的決定,師姐嗯一聲,弓轉身道:“那道友站在什麽立場?”

“我自己的立場,我不違背自己的道心。我現在不認同聯邦的做法,所以會反對他們,幫助大家。”

雖然看起來說得好像隨時會反水,可仔細一想,的確是真誠的,如果她在這裏喊口號說和大家同生共死,弓活了這麽多年,自然看得出其中水分。

於是他放心地笑,目送師姐和希夷走回房間,希夷回頭補充說:“那些使者,還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地送走吧,不要橫生事端。”

弓笑說:“我知道。”

回到房間,師姐思索聯絡自由黨的事,龍老大本是給了她一張白卡的,可她那時被希夷一打岔,後來轉手又還給了龍老大,又沒有加好友……兜兜轉轉,她聯絡了我。

那時我還在師兄的笑容中躊躇,師兄還沒走,我接到了師姐的通訊,我急忙一杯橙汁不小心潑在自己身上,跑著上樓說要清洗一下,脫掉上衣關自己在洗手間,接了通訊,得知我師姐想要從我這裏牽線和自由黨合作。

那我就是選師姐了?我不選師姐師姐都選我了!

我樓下的師兄怎麽辦?我就把他踹開?

我覺得這樣不好,師姐和師兄有分歧,我在中間怎麽能加劇這種分歧。

我可是多活了近一百年的人啊!雖然記憶沒了絕大部分,但我好歹也要發揮作用啊。

難道要拉師兄入夥?師兄是修真局的人啊!立場不一……等等……師兄為什麽會去修真局……因為那時候我坐牢了所以他需要一個社會身份來想辦法給我減刑以至於脫罪……

乾坤戒中的唐宜仍然豎著中指,我把上衣泡在水中,換一件襯衫,跑下樓看我似笑非笑的似乎知道我上去幹什麽的師兄。

“師兄,如果我站你這邊,你會保護我麽?”我不安地搓著樓梯欄桿。

“會。”師兄昂起頭,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好,師兄,我堅定不移至死不渝地站在你這邊。我要告訴你,修真界要對付妖族的行動太傻逼了,我要幫助妖族聯合起來變成一個國家,這樣兩者就有合作的可能,然後繼續共同開發什麽全球防禦系統啦還是火箭啦什麽的,我都會竭盡所能。”

師兄表情一僵:“我要對付妖族,你這是想挨揍。”

“你說你要保護我的!”我捂著腦袋尖叫起來,拿起拖鞋就要把他打出去。

師兄舉起雙手邊投降邊搶過拖鞋把我摁在沙發上用墊子壓住:“你這是什麽堅定不移,你不還是站在師姐那邊麽?”

“師姐就說她不希望聯邦殺妖狐希夷,又說要是聯邦和妖族戰爭,她站在妖族那邊。你說,要是打起來,你站在聯邦這邊。那我,我本來的立場就是不打架嘛,我站你這邊,我肯定不幫我師姐幹活,她讓我掃地我都不理她,但你得給我買零食。”

我胡說八道胡攪蠻纏,但中心思想就是雖然我站在師兄這邊但我就要做我自己的事,而且因為我站在師兄這邊所以我師兄不能打我還需要哄著我。

我師兄不太能接受我嚴肅正經思考的樣子,對他來說我那個樣子太陌生,他就吃這套,他就喜歡我十五歲之前的樣子,一旦長大我就超出他的控制以至於他表情生硬無法和我相處。

可我真的是長大了,師兄和我短暫達成協議,師兄說會保護我,但是我要做什麽得及時告訴他。

我立即說:“那你再拉黑我我怎麽通知你?”

師兄被我捉到小尾巴,臉就黑下去:“怎麽這麽記仇!”

“那你接下來做什麽得也告訴我,小事不能說的話得說大事,我們堅不可摧的同盟可不允許內部分歧呀。”我已經很久沒有貧嘴也很久沒有撒嬌了,一時間還有點兒不自在。

“知道了,煩死了!”師兄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那時候忽然覺得我真是心機深沈。

我告訴師姐我不能聯系呆瓜和龍老大,但是我知道在沙境靠近寒境邊緣有一處聯絡點,她可以去那裏想辦法聯系到自由黨。

其實她可以通過守土派聯絡自由黨,但是據我所知守土派和暫留村在天劫影響下消失在天上的白塔之後,自由黨就更換了聯絡節點,師姐很可能也想到了這一點。

師姐答應了一聲,終於想到問候我:“你的打算是什麽?”

因為在學院內,監視我的那位前輩並不在,我告訴師姐,我和師兄所說的,師兄又是什麽反應,然後對她說明了自己開發的那個游戲。

“嗯,我們不矛盾。從命他做事穩當,你也多尊重他,他的想法並不是沒有道理,你我都太理想主義。”

“師兄就是怕師父怕慣了,沒有質疑權威的思路而已。”我說,其實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我無法高高在上地判斷我師兄的性格從何而來,我只從淩霄和苦厄兩世的經驗知道師兄不會蓄意害我,雖然他總是很過分。

師姐沈默片刻:“你更了解他,如果可以,我會當面向他道歉。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他偶爾也很過分呢,他才不跟我道歉,不要太客氣啦師姐,師兄不會放在心上。”

“他愛鉆牛角尖,”師姐笑笑,“你和我聊天沒關系麽?沒有被監視?”

“委員會又不是傻子,我要是完全不和你聊天才可疑呢。”

師姐笑笑,掛斷了通訊。

我開始準備一份通訊卡,可以建立我和師姐點對點的通訊,這不算難,我準備兩份,主卡在我手中,另外兩張一份給師姐一份給師兄,各自列出,預備等師兄來,由他幫忙將師姐那份送到沙境去,方便他們再次溝通,也避開由我發出被攔截的可能。

準備完成已經是深夜,我仰躺在床上踢掉鞋子,取出那只手放在枕頭上,整個人往旁邊挪去,歪著臉。

唐宜好像一團透明的霧,側身躺著:“好久沒這麽躺著啦。”

“我在拯救世界你知道嗎?我可是要毀滅世界的大魔王啊,沒想到我居然在阻止戰爭。”我頗為感嘆,枕著胳膊一個勁搖頭。

“有時候毀滅這件事帶來的反而是救贖,救贖帶來的或許是毀滅。”

“好有哲理啊。”我說。

“你看南部搞的運動,斬妖族,因為你被妖族刺殺,引起了民族憤怒,人們抓四面八方的妖出來批//鬥呢。”唐宜說。

我看了新聞,我知道。

“妖族會不會憤怒呢。”唐宜的聲音很輕,就像一場夢。

“妖族憤怒起來,就會聯合在一起。”

“聯合在一起,就會達成某種平衡,消弭戰爭。”

我和唐宜彼此幫腔,說完最後的結論:

“好事會變成壞事,壞事會變成好事。”

拯救世界會變成毀滅世界,毀滅世界會變成拯救世界。

唐宜消失了,我看著對我豎中指的骨節,一時有些恍惚。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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