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守誡26-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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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師姐沒睡著, 出去繞著凝霜城走了一遭, 腳步踏過堅硬的土地,古老的禁制依稀可見。阿豪說, 那些禁制很早就有了,不是修魔者二十七建起, 是那時凝霜派抵禦低級妖族士兵入侵的防線, 將整個凝霜城圍起, 人們出不去,妖族進不來,直到幾個去和妖族交換的漢子鉆入下水道沖進暗河, 走到外面去。

後來修魔者二十七就堵上了暗河,從此凝霜城的人再也沒出去過。

師姐心裏的善惡模糊起來,她不知自己會調查出什麽。我師姐握劍的手愈發堅定起來,她想知道更多真相,她要問更多人。

師姐回到臨時下榻的石屋,推開門, 不由得楞了楞,希夷赤著身子坐在床邊,九條尾巴鋪在身下,有幾條繞回身前, 希夷提著一條紅艷艷的尾巴浸水打濕,細心地梳理毛發,看見師姐, 笑了一聲權當打招呼,卻還是擡起一條尾巴遮了半張臉,只露尖尖的下巴。

師姐很想讓她好歹掀起一條尾巴遮住胸口,但想了想,妖族習性與人族不同,雖然化為人形,最終還是逃不開稚拙樸實的獸性,野獸何曾穿衣服知道羞恥呢?師姐坐回床邊,合眼打坐,從乾坤戒中抓出靈石來靜修。

但還是問了:“你每次洗尾巴都這樣費神?”

“順帶洗了澡,但尾巴還濕著不想收回去,晃蕩幾分鐘就又落灰了。”希夷反覆搓,搓了這條放回,另一條又沾濕了,再一條又落灰,索性屋裏還算暖和,不然尾巴恐怕要結冰……如此反反覆覆,九條尾巴怎麽都搓不完,師姐閉目養神,耳邊都是稀裏嘩啦的水聲。

希夷那樣愛惜自己的尾巴,結果又笨……明明人形,卻一定要露出狐貍尾巴來多此一舉。

“這裏可真不方便啊,只有一盆水,我從前洗澡都是天然的靈泉,整個泡進去可舒服多了。”

搓洗還不說,一定要抱怨。

師姐還是睜眼,手中的晶石並沒有被吸收多少,色澤仍舊明艷,擱在一邊:“你不會變回本體麽?”

“爪子短。”

師姐覺得怪,但最終怕希夷這麽搓上一夜,她就要頭疼死了,於是過去撈起那盆發涼的水潑了,另燒了一盆,擱在石床邊的鐵架上,拿過一塊香皂來聞聞,擱下了,從乾坤戒取出自己的香皂,摘下四枚戒指一字排開。

希夷捏著師姐的戒指,仍舊未著寸縷,覷我師姐兩眼,發現師姐眼中看不出她的好身材來,頹喪撇嘴。

師姐將香皂在手中搓出沫來,希夷啊呀了一聲,捉著師姐的手嗅了嗅:“好香啊,原來你是這種守誡,我還以為你的香是你的女兒香呢,合著就是塊胰子嘛。”

“當修士也不能不洗臉吧?”師姐覺得希夷無理取鬧,提起一條尾巴,把希夷摔了個趔趄。

“那你這也太香了,招蜂引蝶的。”

“沒有規定說做修士都要清心寡欲連香氣也聞不得。”

師姐對希夷談不上溫柔,就像小朋友洗手絹一樣搓著對方毛茸茸的一串尾巴。她的觀念和希夷的觀念很不同,希夷見到的正道修士都是衣著樸素,稍微吃點好的或者倒飭自己就認為是不守清規,容易產生心魔,到我師姐這裏,發現我師姐根本不當回事,平平淡淡,顯得希夷特別古板憨厚。

這就是我們現代修真的不同,現代修真糾正了古代修真存天理滅人-欲的錯誤觀念,重新定義了心魔二字。我師姐已經很樸素很符合希夷的正道規範了,不知道希夷看見濃妝艷抹比她還妖艷的正道修士會是個什麽心情。

希夷最終還是接受了她的身體吸引不了我師姐這個事實,變回狐貍本體被我師姐像搓衣服一樣推來搡去,九條尾巴從師姐手裏一一洗過,還卷起一陣清風給它吹幹了。

等她坐在床上的時候,身上已經散發出和我師姐一樣的淡淡的香氣,我是不知道我師姐的洗漱用品牌子了,但一定各大超市有售,沒什麽特別的。

師姐終於合眼,重新戴好戒指。

希夷沒忍住:“你不看看戒指裏多了什麽嗎?”

師姐抓出一把狐貍掉的毛放在一邊,沒有生氣,重新修煉。

“還有呢!”

師姐提著一張帶有狐貍唇印的紙,一把火燒掉了。

希夷雙眼炯炯。

一個吃完的薯片袋子……一包垃圾……在給她搓尾巴的時候希夷往裏面放了多少偷吃的零食?她采購的東西被希夷倒是吃了不少,現在狐證物證俱在,師姐有理由沒收零食。

但我師姐一般情況下不會和什麽人一般計較,仔細排查了乾坤戒裏沒少東西,多出來的垃圾都掏出來扔掉之後,她合眼修煉,希夷終於意識到自己騷擾不到師姐,最終安靜地換到師姐的床上,蜷在旁邊。

我師姐打坐一夜,醒來希夷摟著她的腰趴在她背後,口水流得滲透衣裳。

阿豪在外敲門:“美女!美女醒了沒有!是你們可愛的朋友阿豪!看看我給你們帶什麽禮物來啦!”

那還是早上五點。

一位年紀輕輕就掉光了牙齒的女人抿著拉鏈似的嘴含糊不清地對師姐說:“仙西啊,靈霜秦的日子沒法過呀,我有西個孩子,養不活,就剩下細個了呀!洗掉的小孩也沒有地方去埋……”

她邊說邊哭了起來,帶著哭腔,就像在說什麽天書,阿豪從旁翻譯:“哦,她有七個孩子,養不活,就剩四個了,死掉的小孩沒地兒去埋,現在天氣冷還可以凍在地窖,天氣熱就要臭了。”

“沒地方埋?”

“廠區那邊的陷洞也不敢去,墳地少,每禮拜都死人,加上自然死掉的,墳地不夠用,凝霜城又是石頭城,自家後院也挖不動……”阿豪翻譯,師姐聽完默默點點頭。

希夷醒來後,師姐正在接待另外的人,她坐在這裏,讓阿豪通知他們,關於凝霜城的一切情況都可以告訴她。

不過來的不多。

叫花子托師姐的福沒被吃掉,帶著劫後餘生的心情捧著一尊玲瓏小巧的冰雕進貢給師姐,上面居然是師姐的雕像,他見師姐沒多久居然就雕得栩栩如生……師姐瞥一眼沒說話,希夷捧起來當寶貝,盯著透明的小一號的師姐眉開眼笑。

“一定要殺死修魔者二十七啊!”叫花子說。

他來的時候,旁邊坐著一個中年人,中年人用一條黃棉毛巾擦手,兩只手肥紅軟厚,看起來像個屠夫,聽見叫花子的話就嘆息:“我們是罪民,你怎麽能這麽想呢。仙師,我歲數大了,可能沒過多久也就輪到我了,我是想,唉,怪不好意思的,我認識了我們隔壁賣豆腐的女人,她男人前幾年被吃了,我也過去照顧照顧,一來二去就……唉,我想結婚,但是,人們說我倆過幾年也要被吃了,結婚不合適。可我想,最後幾年,還是想給人家一個名分,好了這麽久……”

他臉上浮出一點難為情的笑,搓搓手:“還是想結婚,快活一天是一天。我們本地規矩是,結婚必須得有長輩做證婚人,您雖然不是長輩,但,但畢竟是仙人老爺……啊,不是,仙人老娘,啊也不是……就是,仙人大青天,來都來了……能不能賞臉,給我倆做個證婚人?”

希夷噗嗤笑,沒個正形,貼在師姐耳邊:“仙人小青天?”

師姐把人推開,正襟危坐:“你沒有想過結束這種日子?”

“啥日子?”

“被吃的日子。”

“仙師,您不知道,我們是罪民,生下來就有罪,被吃就是贖罪,也是光榮。我們的祖宗犯了大罪,不知道要償還幾代呢,我這一代,沒想過那麽遠。”

叫花子翹起腿搓腳,希夷看他,他又把腳丫子放下去,坐立不安地發言:“什麽東西!我看就是扯淡,我看就是二十七修煉的邪魔外道要吃人,編排些個理由。”

“咱們犯了那麽多罪,你可慎言吧。”中年人責備他,轉過臉對師姐又是一陣討好的笑。

師姐垂下眼:“我再想想。”

“哎,哎。”中年人居然就像是師姐答應了似的滿足起來,點頭哈腰地倒退出去了,師姐往外一望,阿豪說:“沒了,就這仨。”

“他們都很滿意自己的處境嘛,我看別聽了別聽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咱們撤了撤了。”希夷嬉皮笑臉,師姐垂臉,不知道為什麽感覺有些累,雙手攤開,靜靜地沈思,希夷卻老是打岔:“哇你在看什麽?看手相?我看你八字不好,大兇,需要一個女朋友沖喜。”

阿豪:“哦我磕到了!”

師姐擡起頭,扔開希夷,平靜地往外望了望,乾坤戒一亮,扔出了一袋袋米面,堆滿門口。

“來反映問題的有獎。”

凝霜城人數不少,所以師姐其實準備了很多東西,所以需要在自己常用的乾坤戒之外又摸出三枚乾坤戒準備物資。

阿豪作為凝霜城發言人,和師姐無縫對接,他說他雖然是修魔者二十七的兒子,但很早就離家出走了,他父親也管不住他,就當沒這個兒子,他來到凝霜城,這裏是個三不管地方,也沒有政府,出了事也只有老人調停,後來老人們都死了,他就站出來,不過說是個發言人,實際上能管的只有王家的廁所堵了,李家的圍墻塌了之類的問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阿豪出門把米面堆在外頭,從中午開始,扯著嗓子喊,來辦公室反映問題有獎啊!把自己家的事情說出來就行!沒事的!出了事就把他阿豪的頭打爛!

為了得到米面糧油,下午來的人就絡繹不絕了。

一個年輕女孩看見師姐長得值得信任,戰勝膽怯,攤開一本過期了一百年的雜志,翻到廣告頁:“仙師!我想看那種片子!我長這麽大都沒有看過!我聽說那種片子特別寫實……纖毫畢現的!真的,我晚上要是不……不那樣一下都睡不著,但是我聽說外面的人都要看看片子再自己搞是嗎?”

希夷瞪圓了眼睛,等女孩走,她驚恐地抓住師姐的胳膊,大聲喊著攔住下一個的步伐,湊到我師姐耳畔:“你們……這個年代……女子都……都這樣嗎!”

“很奇怪嗎?”師姐表情淡漠。

“那你自己是不是晚上會偷偷……嗯……”

“我暫時沒有這種欲-望。”

“我看你們比我更像狐貍精。”

“這個時代對欲-望的態度很坦然。遮遮掩掩反而滋生罪孽,你不明白嗎?只要不傷害他人,不違背天理,不觸犯法律……”

“我看你們是瘋了,太過縱-欲遲早把自己引向毀滅。”

這話不痛不癢,對別人來說可能還醍醐灌頂,對我師姐這種本身所求就不多也不貪的人來說沒太大意義,她搖搖頭:“你可以說這是倒退,也有人說這是進步,不過你這種老古板和現代的古板一樣,一旦社會走到自己不熟悉的方向,就擔憂人類要滅亡了,有人擔憂有理,有人擔憂不過是跟不上時代,最終是否正確,我想,社會走到哪步算哪步吧,生存還是滅亡,這並不是一個問題。”

希夷當狐貍精勾引修真者的大道上頭一次遇到這麽大的瓶頸,不過希夷也承認,許多時候她的確利用了正道修士對情字愛字的不可言的隱晦羞恥,勾起人心底真實存在的貪圖。

但師姐坦蕩蕩,沒有就是沒有,有就是有,沒有替代詞,並不覺得可恥,並不會幹擾到道心。

而該死的我師姐哪怕可以明晃晃地把這些東西掛在嘴邊,也沒有讓她在希夷心目中比較禁欲系的形象崩塌。

在這種情況下,希夷恍惚以為角色對調,自己才是那個遮遮掩掩不敢講明的正道修士。

這真是個奇怪的,難以理解的時代。

第二個來的男生,問師姐能不能教他飛,因為看了很多修魔者二十七放的修真宣傳片,看見很多帥氣的修士馳騁天際,他也想要成為修士。

師姐說自己並不隨身帶靈根測試石,如果他願意,可以先從武道修起,自行覺醒靈根,然後可以修仙。

第三個來的小女孩問師姐可不可以幫她覆活她最好的朋友,然後她拿出一個舊鞋盒,裏面是一只死得皮包骨頭發臭的老鼠。

第四個……

第五個……

這些人儼然把師姐當成古時廟裏裝神弄鬼的修真者,沖她許願就可以心想事成。與古時候的神棍不同,神棍立一座雕像在那裏就可以騙吃騙喝,但師姐倒貼了糧食……

第一天過去得毫無意義,師姐得到的消息不多,這些人並不傾吐自己的處境,仿佛很正常,是師姐大驚小怪而已。這天凝霜城人的來訪讓希夷的世界觀刷新了好幾遍,晚上詢問師姐既然都存在兩個人胡搞可以沒有愛情的情況,那師姐可不可以和她……

“不可以,因為我不需要從你這裏獲得滿足,如果我有需要我願意自己解決。以及,你是只狐貍,我是人,你如果發情可以……找一只公狐貍。”

師姐差一點就刻薄地說成是找個電線桿子蹭蹭,最終沒有說出口,她的確有點兒不高興,希夷的騷擾讓她覺得煩,就像炎炎夏日雖然蒼蠅不是我的對手,但它飛在我耳邊而我不能拍死它時也是會氣得煩躁。

師姐抱元守一,整理情緒,再睜眼時平靜淡漠,看不出她生過氣。

希夷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似乎陷入了她妖生的大思考,導致師姐出門時,她沒有跟著,躺在那裏一蹶不振,只聽見外頭阿豪大喊:“哇美女,你今天也是冰雪美人光彩照人。昨天的調查不行嗎?什麽?走訪?好的好的,我阿豪連凝霜城有幾塊石頭都知道,每家每戶保準給你說清楚,嘿嘿。不是的守誡大人,我們這座城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有人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是罪民。有人覺得不是,但是也認命了,等著被吃。他們不敢大聲呼求,因為覺得自己不配,或者呼求也沒有用,覺得修真者都是一丘之貉,就連我,你看,和他們住了這麽久,坦坦蕩蕩告訴他們我是修魔者二十七的兒子我覺得他們沒有罪,可誰信呢?他們可能嘴裏沒一句真話,也有人破罐子破摔,好啊你不是說我是惡人嗎那我就壞給你看,久而久之人們都很冷漠,能活著就行,活著舒服就行,別的不想,活一天就是賺……”

“阿豪,”師姐打斷他,一方面覺得他聒噪,一方面覺得他概括多了,幹擾自己的判斷,“我剛來的時候,叫花子喊‘修真者來了’,有很多人走出屋子看我,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從你父親那裏出來,他告訴我,凝霜城的背叛有多麽多麽嚴重,我當時就要撒手不管了,有一群孩子在廠區玩耍,一個女孩掉進陷坑,雖然同伴都跑了,還是有兩個男孩陪在那裏。我就在旁邊站著,沒有一個孩子過來問我是否肯幫忙……我想,如果我不是修真者,他們是不是就會過來,修真者在凝霜城人的眼裏到底是什麽形象。”

“那些說自己是罪民的人真的毫無怨言地認為自己有罪嗎?我讀過一些古老的書,有幾種宗教說,人生來有原罪,只有到神的光芒下才能洗凈自己,只有神愛他們,你父親愛這城的人嗎?他只是恨,所謂有罪,恐怕只是控制人的手段,因為即便是築基期修真者,一旦你們團結起來,一人一塊磚也把他砸死了。”

“而像叫花子一樣,覺得當時實在是沒辦法了,認為自己的祖先完全沒錯的人,又真的一直這麽想嗎?”

阿豪默默看看師姐,緊了緊褲腰帶,在油膩膩的花襯衫上抹了一把手,緊緊外套:“你的目的是什麽呢?”

“我來之前,只是想收集證據,勸說修魔者二十七離開這裏,讓你們不再擔心被吃,”師姐望了望蒼灰的天空,沒有一朵雲,只有顯得很臟的靈能無形地拂過師姐的面容,“來了之後,我想讓你們知道……”

師姐醞釀了

好一會兒最後這句話,最終還是放下了一個冷面修士的身段:“正常人哪有這麽過日子的啊!”

“你不直接殺掉修魔者二十七嗎?”

“凡事有因有果,我雖然有立場殺他,但……總得有點慈悲的心腸,讓人回轉,我不是刑罰機關。”

“那,美女,咱們走著?繼續走訪?”

“嗯,先去各家看看吧,等下,我給師妹發個通訊。”

作者有話要說:一加不上一扔了3個地雷投擲時間:2020-04-19 01: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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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233扔了2個地雷投擲時間:2020-04-22 22:13:29

超級超級謝謝你們啦!!

猜猜師姐讓苦厄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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