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南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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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章質便暫時在紅袖閣裏安頓下來,順便打探市面的消息。四月二十九,李自成草草登基,第二日便一把火燒了紫禁城,退出了北京。所謂大順,也不過是曇花一現,就此滅亡。

李自成一走,原來滯留京師的前明遺老們頓時感到一陣輕松,壓在頭頂四十二天的烏雲總算驅逐走了。什麽李自成,什麽闖王,別看風光了得,也不過是個大賊頭而已。一批降過大順的官員此時又自動“反正”,將落在後面的大順軍士兵又打又殺。還有人聽聞吳三桂要帶著太子回來了,登時又將吳爵爺當做了大救星,甚至還有人主動出了銀子,大大地厚葬了吳三桂一家三十多口人。

市面既然漸漸寧定,秦樓楚館中的生意也好了起來。紅袖閣本是有名的妓院,此時便又恢覆到了三月十九前那種紙醉金迷的景象中去。李自成走後的第三天清晨,章質忽然被一陣喧嘩聲吵醒,他起床推開窗戶憑欄看去,只見街面上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原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正帶著手下的侍衛沿路彈壓,硬生生清出一條路來。然而兩邊的百姓卻還一個勁兒地往前擠。紅袖閣所在位置正是京中最繁華的棋盤街附近,章質自然知道能夠出動這許多錦衣衛的事情只有一件——太子要回京了!

不知底細的百姓個個翹首盼望能一睹太子真容,而明朝的遺老們則暗暗歡喜,朱家的天下到底還是沒有丟。章質雙眉緊皺,盯著人潮盡處不語。不知過了多久,下面的人群中忽然有了響動,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一時間眾人紛紛大叫:“太子來了,太子來了!”如潮水般的百姓如同被一個大浪頓時打翻,片刻間便矮下去一大片。人們跪在地上,五體投地般一次次磕著頭,高喊著太子的名號。便是周圍守衛的錦衣衛們也忍不住跪了下去,虔誠地叩拜著朱家的下一個主子。

然而便在此時,便見東邊緩緩走過來一條漫長的馬隊,他們刀槍鋥亮,旌旗嶄新,身穿白色鎧甲,個個氣勢揚揚,只是這些人並不是大明士兵的打扮,更不是吳三桂的部下。原先還在叩拜的百姓們紛紛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子,看著這一隊奇怪的人。忽然人群中有人尖叫一聲:“你看,是辮子兵,是辮子兵啊!”

百姓和官員們都是一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攙扶著爬起來。他們這才看清楚,來得果然是留著辮子的清兵,當先一人一身銀白鎧甲,高坐白馬之上,面容英俊,只是腦後結著一根辮子。人們的喧嘩在一剎那的沈默之後,頓時又再次爆發出來。來的不是太子,而是建奴,這是親眼看見的事情了,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麽,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相互拉扯著匆匆離去。只有個別“識時務”的大臣知道,生米已然做成了熟飯,索性將錯就錯,將清兵當做太子朝拜了起來。

這一幕,立在二樓窗前的章質看得清楚。他臉上的恨意更深,一雙眼睛早已深陷下去,顯出的不獨是悲憤,更是深深的倦怠。沈流光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身後,低聲問道:“那些人就是建奴麽?”

章質重重點頭,手指已在柔軟潮濕的木頭上掐出印子來。沈流光亦是愁眉不展,道:“這一下可是叫做鳩占鵲巢?只是不知道吳三桂和太子在哪裏。”

章質淡淡地道:“多爾袞必然不會讓吳三桂進京,定是找個借口調他出去了。至於太子,多爾袞也不可能帶在身邊。他是清朝的王爺,紫禁城的龍椅,自然也只有他家的皇帝可以坐,把前明的太子帶在身邊,這算這麽回事?”

“那……那你怎麽辦?”沈流光忍不住問道。

章質淡淡道:“看看再說。”

等到多爾袞的馬隊過盡,紅袖閣前的大街才恢覆了通常。人們都沒有從方才的那一場震驚中恢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閑話。章質和沈流光下了樓,在門前徘徊探聽,便聽身邊有人道:“這一回可是真要變天啦!”

他一發話,身邊立刻有四五個人圍上來,看樣子都是縉紳。先前那人便一撚胡子,道:“你們可知道,這個打頭的建奴大臣是什麽人麽?”

“喲,他還只是個大臣?我還以為是皇帝呢!長得真威風!”

先前那人頓時冷笑起來:“沒見識的東西,那是人家的睿王、小皇帝的叔叔!聽說就是他在山海關和吳將軍合兵一處,打敗了李闖。”

有人不解地問道:“他為什麽要幫著吳將軍呢?吳將軍以前不是打建奴的麽?”

先前那人頓時露出一副包打聽的神情,道:“著啊!人家現在不打仗了,是朋友。聽說,睿王來就是給崇禎爺爺報仇的,那可是大明的救星呢。”

眾人登時“哦”的一聲長嘆,個個心領神會。然而卻有人道:“蘭齋兄,小弟卻瞧著那睿王來的不善。我聽說,睿王從京東而來,一路上都下令歸附的百姓士兵薙發易服啊!”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驚,便是章質也忍不住留上了心。立刻有人問道:“鶴坡,你不是瞎說吧?我怎麽沒聽說過有這事?薙發易服,這……這怎麽可能?”

那“鶴坡”卻信誓旦旦地道:“真的,我小舅子在薊州,他說建奴過境的時候就下令,男子不分老少,統統薙發結辮子,換上他們的馬褂,我小舅子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這樣有實有據的話說出來,眾人便知這消息假不了了,頓時面露慘色。最開始說話的那個“蘭齋”頓時漲紅了臉,道:“鶴翁,你這話可玩笑不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華夏衣冠千載相傳,哪裏能說剃就剃,說易就易?難不成還要我們和建奴一樣做蠻夷去麽?”

那“鶴坡”點頭道:“蘭老說的是,所以我才說,咱們得做準備才是。眼看著人家就要坐龍庭了,我們再待在這兒,還有什麽意思?依我說,還是去南京!保不齊為什麽時候還能打回來。就算打不回來,成南宋那樣也不錯,花照賞,酒照喝,總比在這兒做蠻夷來得好。”

眾人紛紛點頭,又仔細商量了一陣,才一哄而散了。章質在暗處只聽得面容慘白,渾身發冷。沈流光忙拉拉他的衣裳,示意他進屋裏來,然而章質卻一動不動。沈流光只得低聲道:“回去吧。”

章質怔怔地立了片刻,忽然長嘆道:“為什麽我們的結局竟然是這樣的?”

沈流光“嗯”了一聲,卻見章質驀然轉過身子握住沈流光的手,顫聲道:“他們是韃子,是殺人兇手,還有我的幾千族人的血債,全都落在他們手上!如今他們卻要君臨天下了,這是什麽道理?還要薙發易服,難道他們要把漢人幾千年的典章制度都一掃而空麽?明朝亡在李自成手裏,那只是亡國,可是如今韃子來了,那就是亡天下!天下都亡了,我們要到哪裏去?”他的話又快又急,一聲接著一聲,嘶啞中已帶著幾分癲狂之意,雙目充血,直欲噴薄而出。沈流光擔心他出事,便欲勸解,誰知章質直著眼睛緊緊盯著沈流光,雙手不放,只是聲嘶力竭地道:“雪林,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一瞬間,沈流光的臉色變得如紙般蒼白,她低下頭,許久才顫聲道:“章……章公子,我是沈流光啊!段姑娘……早就已經死了!”

“流……流光!”章質雙眼發直,緩緩轉過身去,木木然走進屋中,突然間涕泗橫流,嘶聲道:“都不在了,都不在了……”

他便孤零零地立在妓院的大堂中失聲痛哭,妓院裏的嫖客、姑娘、龜奴、仆役,無一不以驚詫、奇異、不解、嘲笑地眼光望著他。這悲憫的哭聲直透雲霄,如猿哭,如虎嘯,如鵑啼,如鶴唳。淚盡骨枯,那個孤獨的哭泣者終於在聲嘶力竭中倒下,一瞬間高山化谷、滄海成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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