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圍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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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淩厲,空曠淒冷的原野上奔馳著兩人一馬,貓頭鷹叫得令人毛骨悚然,路的兩邊原本該是城池的地方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一片片枯冢,四周盡是白楊蕭蕭、青楓颯颯。

周鑄分明感到坐在身後的少婦渾身顫抖,也不知是驚恐還是寒冷。他伸手扯下外衣,反手罩在段雪林身上,低聲道:“小心著涼!”

“周……周將軍!”段雪林拉緊了衣衫,低頭看一看懷裏的孩子,道:“他……還在那裏。”

周鑄長嘆一聲,道:“是我無能,救不出他來。”

“你為什麽要先救我?你應該先救他的!”段雪林的聲音仍是低沈而寒冷。

周鑄聽了這一問,卻沒有答話,只是狠狠一揚馬鞭。胯/下馬兒吃痛,頓時“噅”地一聲長嘯,撒開四蹄狂奔起來。段雪林低頭嘆息一聲,也不說話。夜風呼嘯,割得人面目生疼,段雪林身子孱弱,被冷風一激已是連連咳嗽起來。周鑄一驚,頓時勒緊馬韁,轉頭急急問道:“段姑娘,身子不舒服麽?”

段雪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冷冷凝視著周鑄,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來:“多謝周將軍好意。”

明明是謝語,然而周鑄卻猛然覺得背心一寒,只覺得這個女子從裏到外都滲透出了一種決絕之氣。他頓時一凜,忙道:“段姑娘,你要保重身體,章子文也不是救不出來的。”

段雪林又是一聲低笑,只是輕輕搖著懷裏的孩子,柔聲唱道:“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啊……”夜色淒迷,輕柔的兒歌之聲聽來恍如鬼語,周鑄只覺渾身上下一陣陣寒意侵骨。他本非機巧靈變之人,一時間也只得結結巴巴地勸道:“段姑娘,你可千萬別……”

“千萬別什麽?別死麽?”段雪林停了歌謠,淡淡地道,“都說人死後最可怕的就是孤孤單單找不到伴兒。可是我倆都是一個人慣了,早已不怕孤單,死——又算得了什麽?”

周鑄聽得如此孤介的話語,不知不覺間也是嘆了口氣,只覺千言萬語哽在心間,卻半分也吐不出來,只得又是狠狠一抽馬鞭,迎著烈烈北風呼嘯而去。

兩人奔馳數日,總算從北直隸入了山東境內,濟南府已是遙遙在望,段雪林卻終於受不住風寒而病倒了,整日高燒不止,胡話中喊的都是章質的名字。周鑄看在眼裏,傷在心裏,自知自己的一番情思註定是要落空了,不覺也消沈起來。

這日已到了禹城附近,小縣城中大多數人已逃了兵難,竟是人跡荒蕪。周鑄帶著段雪林一路穿城而過,都未遇見明朝官軍,不覺心中暗嘆。再走出一陣子,忽見縣城西門外卻有一群勁裝騎士迎面奔馳而來。周鑄頓時上心,不知這群人是什麽來歷。雙方馬匹交錯而過,忽聽對方騎士中有人叫道:“咦,這不是段姑娘麽?”

周鑄頓時皺眉,尋覓著聲音看過去,卻見那一群騎士中竟有一個藍眼睛、黃頭發的泰西人。齊魯不比沿海,素來少見洋人,周鑄自然大吃一驚。只見那群人相互交頭接耳幾句,那洋人便越眾而出,緩緩控馬到了周鑄身邊,仔細看了看伏在周鑄背後的少婦,便是臉露喜色,叫道:“真的是段姑娘!章子文的夫人段雪林姑娘!”

那洋人自然便是馬亨,只是周鑄卻不識得,聽了這話便急急問道:“閣下是章子文什麽人?如何認得章夫人?”

馬亨連連道:“我是章子文的朋友啊,你既然帶著他的夫人,也該是他的朋友吧?快告訴我他到哪裏去了,現在可好?”

周鑄一時將信將疑,只是猶疑著不答話,卻見伏在他背上的段雪林已是昏昏沈沈擡起頭,瞇著眼費力地看了馬亨半日,才吃力地對周鑄道:“周將軍,是朋友。”

周鑄這才放了心,道:“幾位可是從歷城的章鎮來?”他見馬亨等人點頭,忙把段雪林抱下馬背,送到馬亨的馬上,又把孩子交給他,道:“既然如此,你帶著她們母子快些回去。章子文為了救他夫人,已然落到了建州人手裏,說不定過幾日建州人就要打過來。我想辦法去濟南府調兵,你們也要做好備戰的準備。”

馬亨正是帶著人出來找幾日下落不明的章質的,此時聽到他的下落,頓時又喜又驚,便道:“這位先生,你不跟我們回章鎮麽?”

周鑄苦笑搖頭道:“我回章鎮有什麽用?”他在馬背上一拱手,道:“閣下既是朋友,那小弟也就不多說了。我在軍中尚有些微薄名聲,有我在,必然不會讓章鎮陷落,還請諸位安心便是。”說著嘴角一揚,不等馬亨回話,便是揮手揚鞭,去得遠了。

馬亨抱著段雪林,兀自莫名其妙。身邊的鄉兵便道:“馬先生,方才那位先生說,小九爺已經被韃子抓了,這可怎麽辦啊?”

“真是該死!”馬亨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咬牙詛咒道:“這群韃子真是該下地獄,上帝不會寬恕他們的!”他目光一擡,便對身邊人道:“走,回章鎮去。”

禹城離濟南府已然不遠,到了傍晚時分眾人便已回到了章鎮。族中長老聽說有了章質的下落,都過來詢問,然而卻見馬亨帶了個陌生的少婦回來,都是大奇。族長章繼恩見狀大疑,皺眉道:“這女人是什麽來歷?”

“是章子文的夫人啊!怎麽老先生不知道?”馬亨奇道。

章繼恩冷冷哼了一聲,道:“景質的夫人早就被休了,你不信去問章老夫人!他哪裏有什麽夫人?”

“這……這……”馬亨哪裏知道這其中的內情,只是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章子文的妻子!她病成這樣了,身邊還帶著個孩子,難道你要不管她麽?你如果那樣做,主會懲罰你的!”

“你別跟我說什麽主,老夫不信那個!”章繼恩雖是生性古板,可是看一看段雪林面色蒼白,孩子又還在繈褓之中,倒也覺得有幾分可憐之意,便道:“她是四房的媳婦兒,老夫無權插手!來人,去請四太太過來!”

身邊的家丁聽了這話,便要退下,忽聽門外腳步聲響起,便見玉珠扶著章老夫人已是走了進來。章繼恩面色微微一窘,便笑道:“四弟妹,你來的正是時候。馬先生帶了個女人回來,硬要說是你們四房的媳婦兒,你且看看吧。”

章老夫人並不說話,只是凝視著昏迷不醒的段雪林看了半晌。玉珠看在眼裏,心中嚇得亂跳,生怕章老夫人一句話,又要把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大奶奶逐出門外,不由得閉上眼睛。忽然間,安靜的廳堂中只聽章老夫人咳嗽一聲,便緩緩地道:“這是我家的媳婦兒。”

玉珠頓時長嘆一口氣,猛地張開了眼睛。然而這時卻聽族老中有人問道:“四嫂,四房的媳婦兒不是早就被休了麽?聽說……嘿嘿,聽說還是韃子的奸細呢!”

“休得胡言!”章老夫人目光一厲,已是朗聲道:“我的媳婦兒我自己知道,用不著你們來啰嗦!”她徐徐從瘦硬的胳膊上取下那個代表著媳婦身份的翡翠玉鐲,套進段雪林纖細的手腕上,然後向章繼恩斂衽一禮,道:“還請族長延醫,為她治病!”

族老濟濟一堂的大廳裏,所有人都被這個半老婦人的堅定所震驚了。章繼恩當下再不遲疑,忙找人去府城裏請大夫,安排段雪林和孩子住下。等到女人們退去,馬亨這才得空和族老們說起章質已落敵手,韃子轉眼便至的消息。族老們雖然平時口號震天,此時聽得戰事臨頭,神色間都是懼意,唯有章繼恩膽氣十足,大言要給韃子一場迎頭痛擊。

接下去的數日,族中的鄉兵都交給了馬亨和章繼宗訓練。只是人心惶惶,哪兒還有心思認真訓練?不過是聊作敷衍罷了。這日中午,馬亨和章繼宗正在校場邊吃飯,忽見祠堂邊小巷中閃過兩個纖瘦的身影,一著淺黃一著淡紅,竟是玉珠扶著段雪林出來了。

章繼宗自然知趣,不等二女走過來,便借口離開了。馬亨忙站起身迎過去,只見段雪林面色依然蒼白,只是精神卻好了很多,便道:“雪林姑娘,你不要出來,會著涼的。”

段雪林微笑道:“聽說你們練了鄉兵,我也想出來看看你們練得怎麽樣了。現在正是中午,日頭那麽好,我穿的衣裳也不少,斷不會著涼的。”

馬亨撓撓頭,只得老老實實地道:“我只是覺得你病剛好,不可以出來亂走。”

段雪林撲哧一笑,卻不答話,只是扭頭看著校場外三三兩兩坐著的農人,便問道:“這些都是鄉兵麽?練得怎麽樣了?”

馬亨這些日子想的便是這個,此時聽段雪林問,脫口便道:“也只能嚇唬人而已,我瞧著是擋不住建州人的。他們根本沒有上過戰場,到時候只怕一聽刀箭的聲音,就嚇得向後跑了。”他見段雪林滿臉疑惑之色,忙道:“我可是上過戰場的,你不信麽?”

段雪林苦笑不語,玉珠卻側著頭問道:“馬先生,莫非你剛上戰場的時候,也是一聽刀箭的聲音就嚇得向後跑了麽?”

馬亨頓時臉一紅,忙道:“哪有的事?玉珠你不要瞎說!我只是看見有人逃跑而已。”

玉珠格格笑著,卻從身後取過一個籃子塞在馬亨手裏,低聲道:“我做的桂花糕,你和大奶奶一塊兒吃吧,可別讓那些餓死鬼看見了。”說著便一指那群鄉兵。

馬亨的臉卻更紅,怯怯地接了籃子,竟然忸怩著不說話。段雪林卻是微笑著一刮玉珠的鼻子,笑道:“只怕你這桂花糕我也是吃不得的,對不對?”

玉珠雪白的臉孔也是一紅,只顧低頭弄著衣帶,匆匆道:“婢子還有事,先走了!”說著竟逃也似地溜進了小巷之中。段雪林看在眼裏,款款含笑,拉著馬亨到湖邊坐下,道:“馬先生,玉珠可是個好姑娘!”

“我……我……”馬亨一時結巴,只是紅著臉什麽也說不出來。段雪林看在眼裏,也是淡淡一笑,見籃子裏有酒,便斟了兩杯,自己先喝了,才幽幽嘆道:“馬先生也是個好人,我和子文能遇見你,也算有福。”

馬亨這才端起酒杯來喝了,又咬了口桂花糕,才嘆道:“哪裏有什麽福了?雪林姑娘,我不瞞你說,我是真怕這一仗打不贏。這樣的鄉兵,恐怕連闖王、八大王的亂兵也抵不過,辮子兵那麽厲害,只怕他們一接觸便會大敗!”

段雪林抱膝沈吟,看著遠處三五成群的鄉兵,沈默半晌,才道:“那麽請問馬先生,若在泰西諸國,遇上了一場打不贏的仗,你們會怎麽辦?”

“那能怎麽辦?當然是投降啊!這又不丟臉,畢竟人才是最重要的。為了什麽虛無縹緲的大義,害得無數人死去,那不值得。”馬亨想也不想,便如是說道。

“是麽?”段雪林幽幽一笑,道:“你們終究還是把個人看得比國家重的——我給你講一個我們的故事吧。”她伸手在冰冷的湖水中撩起一片晶瑩的水珠,眼神空遠,淡淡地道:“在兩百年前,大明曾經經歷過一次大劫難。我們的皇帝被一個宦官慫恿著禦駕親征,他帶上了全國最精銳的軍隊,然而卻不幸全軍覆沒,連皇帝本人也被俘虜了。敵人立刻乘勝追擊,一路逼到京城腳下。而此時京城之中,只有潰散下來的敗兵和一些二流的軍隊。馬先生,你說這場仗打得贏麽?”

馬亨緩緩搖頭道:“自然打不贏。”

“你不知道,那是我大明兩百年來最偉大的一場勝仗!”段雪林的眼中閃著光芒,語氣微微有些激動,“這時朝中出了一位文官,想出了一個驚人的戰法。他下令京城中的軍隊全部開出九門之外,九門隨即落鎖。所有人,連同他自己在內,只能進,不能退,如果不能勝,那就一起死!”

“啊——他一定是個瘋子!”馬亨頓時脫口而出,“哪有這樣的打法?”

“也許他真是個瘋子吧,但是這一場仗,我們最終是贏了!”段雪林轉過頭靜靜地凝視著馬亨的臉,道:“所以,馬先生,請不要再說那些話。這個世界上,終究會有瘋子的存在。很多事情,不是腦袋清醒的人能做得到的。”

馬亨聽了這話,不由得苦笑起來,道:“雪林姑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他說到這裏,嘴唇又是無聲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終究還是咬咬牙,站了起來,道:“下午的訓練就要開始了,雪林姑娘也回去休息吧。”

段雪林也站起身,逆著冬日的陽光微微一笑,宛如夢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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