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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翻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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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一天瘋狂的北京城終於沈默了下來,但是夜晚冷清的街道並不能阻止人們對於陳新甲的好奇、驚訝和憤恨。京城內沒有什麽流言是能過夜的,不過短短一天,陳新甲議和之事便已成了販夫走卒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雖然老百姓中也自有激憤剛烈的人物,但大多數人都是抱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情,暗暗詛咒著陳新甲倒黴。誰都知道擅自議和乃是大罪,當年袁崇煥就是死在這事上面,說不定這一回又要擺開臺子,殺一個兵部尚書了。

三更的鼓點敲碎了悶熱而漫長的夜,早已一片黑暗的街道上唯有一處還散透著昏黃的光暈。屋內的陳新甲仿佛一日間老了十歲。他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了,但一向身體很好,從來沒病沒災,然而此時卻只能半臥在竹榻之上,瞇著黑白渾濁的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晚。他的身前的桌案上面堆滿了各色文書,只是不用多久,自己就再也不用如此勞心費力了吧?

陳新甲頭一次發現,這件倒黴事居然還能帶來一點點好處,不由得竟笑了起來,只是這笑聲在深夜中聽來,卻有幾分淒涼之意。他似乎來了力氣,便支起身子,顫巍巍地伸出手來細心地整理起桌上的文件來。與生俱來的急脾氣,使他從來便懶得整理這些冗雜繁覆的文件,然而現在,卻是不得不整理了。

忽然窗外悶熱的空氣有了一絲流動,一陣風吹來,卻把桌上點著的蠟燭熄滅了。陳新甲嘆了口氣,站起身從書架上摸出火刀火石,連打了數下才重新點著了火。然而一瞬間,他卻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不知何時,他的桌前竟然站著一個神情郁郁的青年。

陳新甲半晌裏爆出一身叫喊,顫聲道:“章質……你怎麽進來的?”

章質並不在乎他這一聲連名帶姓的驚呼,只微微一笑,道:“孟浪了。我見府裏看門的下人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才鬥膽進來看一看陳司馬。”

陳新甲頓時漲紅了臉,怒道:“那群小兔崽子……如今我遭了難,他們便跑了,枉我平日對他們這麽好!”

章質卻是淡淡地道:“世態炎涼,本是自然之理,陳司馬也不用太過記恨。”

陳新甲猶是氣鼓鼓地不說話,半晌才回過神來,道:“章主事夤夜來訪,有何貴幹?”

章質卻是無端地一楞,低聲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忽然笑了笑,才道:“我只是想來看看陳公。”

陳新甲呆了呆,卻是自嘲地一笑,道:“章主事這又是何必?憑心而論,我們並沒有什麽太多的交往。我如今是要倒黴了,你又何必跟著我一塊兒受罪?沒有人知道你也是支持議和的,我——我也絕不會攀連你的。”

章質聽了這話,卻是忍不住冷笑起來,道:“陳司馬此言,未免太小看我章質了。”他隨意在椅子上坐了,便道:“我只是想知道,遼東議和究竟到了什麽程度。”他頓了頓道:“我只知兩國以寧遠雙樹堡中間土嶺為我國界,以塔山為清國界,連山適中之地,兩國於此互市。每年我國饋黃金一萬兩,白金一百萬兩,清國饋人參千斤、貂皮千張。”

陳新甲忽然回憶起自己和皇帝二人一字一句敲定這份盟書的每一個細節,只覺恍如隔世,突然連連咳嗽起來。章質忙拿過桌上的茶送到陳新甲面前,低聲道:“陳公,不要著急。”

“我……我怎麽能不著急?”陳新甲忽然一下子跳了起來,厲聲道,“馬紹愉傳來消息,皇太極獅子大開口,嫌我們給的錢太少,定要索黃金十萬兩、白銀二百萬兩。他還說,如果我們不從,他就發兵入關!”他在地上轉了幾圈,喃喃地道:“怎麽辦,怎麽辦?議和若是不成,建奴便要打進來,難道又要抽孫白谷來京畿麽?當年盧九臺、洪亨九都是這樣被調到了京畿,才給了流寇喘息之機。如今流寇已經成了氣候,若是我們再一調兵,他們定然是要乘虛而入的……不行,開封還圍著,河南已然糜爛,這不是剜肉補瘡麽?唉,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自責,抱住頭如個小孩子一般痛哭起來,使勁揪著自己的胡子頭發,哭道:“若是我不要這麽粗心大意,若是我肯用點心思,局勢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我當真是大明的罪人,我罪該萬死啊!”

他眼淚潸潸而下,蒼老的哭泣之聲聽來頗為淒楚。章質忽覺滿腹的憤怒全發不出來了,只是端起茶碗走到陳新甲身邊,道:“陳公,不須如此。木已成舟,沮喪也是無疑,還是想想如何補償的好。”

陳新甲止了哭泣,接過茶碗喝了一大口,突然重重一甩手,將茶碗摔得粉碎。他恨恨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士林最恨議和。此事當年袁崇煥幹過,後來楊嗣昌也幹過,還不是被人罵殺了,打殺了?你說,這事又該如何補償?不可能了,不可能了,我只等著我報應便是。可是——老天爺何苦要把我的命運和大明綁在一起?我死不要緊,大明不能亡啊!”

章質一時失言,只能默默垂首不語。陳新甲,從來也不是那種驚采絕艷的人物,甚至連勤勤懇懇也算不上。他不通兵法,胡亂指揮;他毛手毛腳,粗心大意;他貪汙納賄,結交權貴——然而這一刻,章質卻分明覺得他是真的想做些什麽的,雖然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了,但比起那些只會一味抵制議和的清流來說,他卻是要好多了。

月色分明,照在陳新甲蒼老的臉上,反射出亮晶晶的淚光。章質便坐在他的身邊,一言不發地陪著他,看著他從嚎啕大哭,到低聲啜泣,到小聲哽咽,再到欲哭無淚。窗外有蟬兒和草蟲在不停地鳴叫著,還有那清清涼涼刮過的夜風,終於沖淡了一點夏日的暑氣。章質突然悠悠地開口道:“要下雨了。”

陳新甲茫然地轉過頭去看著窗外沈沈的黑夜,終於也艱難地一笑,吐出一句話來:“是啊,要下雨了……”

天明的時候,空中果然飄起了雨絲,只是不像往年的盛夏,動不動便是狂風暴雨。今日的雨只是淅淅瀝瀝,宛如牛毛,密密地落在蒼翠而略帶枯萎的喬木上,落在開滿紅蓮的小池中。這仿佛不是夏日了,而是深秋,空蒙稠密的雨織成一片雨簾,把灰色的北京籠罩在蒼黃的天空之下。便在這蒼茫的曙色中,正對著陳府大門的小巷中卻有兩個人影一閃,一青一藍,恍如兩道光閃過漆黑的夜空,然後匆匆沒入了千門萬戶之中。

折出了小巷,這兩人登上了一處僻靜的樓閣。小樓的主人似乎早已知道這兩人會來,因此並不多言,只是帶著二人上了二層。窗邊已設好了一桌酒席,這兩人才依次落座。憑窗而眺,細雨之中正可以看見陳新甲府上的大宅和那一點始終不曾熄滅的燈暈。

李遜之一落座,便急急向吳瑄問道:“璧卿,子文去見陳新甲了,你怎麽不勸住他?”

吳瑄卻只是緩緩斟出兩杯琥珀色的酒,送了一杯到李遜之跟前,伸手一指樓下,淡淡地道:“你自己看吧!”

細雨裏,依舊可以隱隱約約看見章質遠去的背影,只是在他的身後赫然多了一個黝黑詭異的人影,竟是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而陳府周圍,不知何時也多出了許多星星點點的光芒,恍如亂墳崗中飄蕩的流螢。

李遜之頓時皺眉,低聲道:“廠衛?”

吳瑄仍舊是一臉淡漠,伸手端起酒杯來抿了一口,才道:“盯著陳家的自然是廠衛,至於跟著章子文的,只怕不是姓周,便是姓吳。”

“你是說周閣老和吳來之?”李遜之臉上陰沈了一下,突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冷笑道:“他們的動作果真不慢!章子文啊章子文,他這胡亂說話的脾氣竟是改不了了。縱然他對議和之事有何看法,也不該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平白授人以柄!如今朝政雲詭波譎,若是他被人坐上個‘黨附陳新甲’的罪名,那還了得?”

吳瑄卻是搖頭道:“若要他裝愚守拙,那他也就不是章子文了。”

李遜之又想爭辯,然而話到嘴邊卻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只得無奈地又斟酒飲了,方自嘲地道:“我白天說的那些話,自然都是氣話,難道我還會當真彈劾他不成?這世上,只怕也只有我們幾個是當真為他著想的。璧卿,你說我們接下去要如何做才能救他呢?”

吳瑄目光一沈,按住他的手道:“我便是要你當真彈劾章子文!”

李遜之吃了一驚,奇道:“這是什麽道理?”

吳瑄止住他的疑問,道:“他曾上疏辭職,自稱多病廢疾,不能立朝,只是皇帝並未準許。我只要你彈劾他‘藐視聖躬,詐病欺君’之罪。這事可大可小,並不惹人註意。只是他一旦被彈劾,便必然要在家待罪,便再也惹不出什麽麻煩,周延儒、吳昌時等人也不會再將目光投在他身上了。”

“好主意,好主意!”李遜之連喊了兩聲,只是語氣中卻多了幾分苦澀。他長嘆一聲,道:“璧卿,你為何會有這麽多陰謀詭計?你這一肚子裝的都是什麽?”

吳瑄卻是舉杯望著窗外,看著細細密密的雨簾,“哈”地一笑,淡漠地道:“東坡曾問諸侍妾,自己一肚子裝的是什麽,於是有人說是詩書,有人說是文采,唯有愛妾朝雲說,那是一肚子‘不合時宜’。如今你這麽問我,我卻只能告訴你,我一肚子裝的,都是‘時宜’!”

李遜之不由得背心一寒,強笑著搖頭道:“你說的都是什麽。”

忽然間,天空中猛然閃過一道刺眼的電光,雨陡然大了起來,那光猶如一支利劍,要劃破著汙濁的人世。接著,便是轟隆隆地一聲巨響,雷鳴電閃,霎那間震驚了沈睡的古城。然而李遜之的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或恐慌的神色,他只是靜靜地拿起靠在門邊的雨傘,轉身向樓下走去。吳瑄一把拉住了他,勸道:“打雷呢,不如等雨小了再走。”

李遜之卻是格格一笑,仰天搖頭道:“璧卿,我是不比你的——我終究是翰林院的官員,雨再大我也得去點卯啊。”他自嘲地笑著,便頭也不回地走下樓去。憑窗而立的吳瑄一時失言,轉瞬間便看見那一抹青衣和淡黃的油紙傘飄進了狂風暴雨中,漸漸遠去。

不過匆匆數日,朝中大小官員便陸續遞上了五十三封彈劾陳新甲暗中議和的奏疏,個個把陳新甲罵做斯文敗類、大奸大惡,更有甚者,廖國遴、楊枝起、光時亨、倪仁楨等四個給事中竟異口同聲地說,陳新甲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開始皇帝還想那些彈劾陳新甲的奏疏留中不發,可誰知奏疏竟多得數不勝數,皇帝一時間竟然也失了方寸,不知該如何是好。

與此陳新甲事件的驚心動魄的相比,小小兵部主事章質被彈劾自然就被淹沒在一片喧囂之下。大明的言路歷來囂張,官員之間相互指摘的數不勝數,何況人人皆知李遜之和章質在報國寺鬧翻,因此此刻見他們相互攻訐,也均不意外,轉眼便拋在了腦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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