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家園(一)

關燈
盛京,睿親王府。

昨日側福晉的壽宴剛結束,今天王府裏的各處彩綢裝飾都還未撤下,依舊處處透露出洋洋的喜氣,仆人們便是做事的時候都是面帶笑容的:一想到昨天晚上見到了王爺的風流俊雅,側福晉的嬌艷奪目,便是覺得那是夠一輩子吹噓的事情,還有那漢人的曲子,那可是說不出的好聽,說不出的雅致——漢人之所以打不過滿人,就是因為他們把腦筋都用在這些事情上面了吧?

此時此刻,睿親王多爾袞正擁著厚厚的毯子半倚在炕上,擦拭著手上的寶刀。那寶刀明如秋水,微微一轉,薄薄的刀刃上便映出一張端莊艷麗的女子臉龐來,那便是他眼下最寵愛的側福晉李氏。此時,她正彈著從朝鮮帶來的伽倻琴,琴聲悠揚,頗有高古清泠之致。

多爾袞側耳聽了一陣,卻是微微一笑,道:“這曲子怎麽以前沒聽你彈過呢?”

李氏舒腕止樂,方笑著道:“這是昨天壽宴上那個漢人姑娘唱的曲子,叫做《江梅引》。妾身學的不像,怪不得王爺聽不出來。”

多爾袞長眉一揚,雙眸中便顯出一絲溫和之意,淡淡地道:“是麽?那曲子不是這麽彈的。”說著他放下手中的刀,端過李氏面前的琴,坐正了身子,調了調弦,便彈了起來,正是那首《江梅引》的前兩句,果然比李氏彈得更像。李氏嘻嘻一笑,道:“原來王爺連妾身家鄉的伽倻琴也會彈,果然是當得起睿親王這個名號。”

然而多爾袞卻是不說話了,英俊的眉宇慢慢緊湊,琴聲隨著五指彈撥緩緩流淌而出,原本《江梅引》那清靈的調子中竟然融入了陣陣鏗鏘之聲,仿佛金戈鐵馬,馳騁而過,又如雷霆震怒,江海凝光。李氏原本還面帶笑容地聽著,可是眼見多爾袞滿臉肅殺,暴戾之意從琴聲中翻滾而出,卻是嚇得呆了。

忽然間一聲淒厲高昂的彈撥之聲響過,琴弦居然已斷了一根。多爾袞緩緩放下琴,卻聽耳邊有人道:“王爺,這曲《江梅引》不是這樣彈的。”

多爾袞一擡頭,卻見段青崖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廳堂中,身後,段雪林卻是一身漢服襦裙,垂手立在父親身後。多爾袞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道:“那敢問秦先生,應該怎麽彈呢?”

段青崖淡淡地道:“《江梅引》本意乃在於清冽靈動,宛如江畔梅開,疏影暗香。然而秦某聽王爺方才所彈,曲中殺氣已深。如果王爺能夠放平心境,尚可保天全命,否則,殺氣再盛,只怕對人對己都沒有好處。”

多爾袞隨手一挑琴弦,突兀地發出“當”的一聲,悠悠地道:“秦先生果然是南朝才子,這些東西本王身邊便再也無人懂得。聽秦先生最後幾句話,方知道先生不但精於音律,還精於養生,想必《莊子》該是熟讀的了。本王初識漢文,連《論語》都看不懂,秦先生這樣教訓本王,只怕是要對牛彈琴了。”

段青崖聽得多爾袞話中有話,臉上微微現出憂慮之色,問道:“不知王爺找秦某和小女前來,有什麽指教麽?”

“指教麽,不敢當!”多爾袞從炕床上下來,李氏忙在一邊幫他穿上靴子、披上外衣。多爾袞下得床來,踱了幾步,忽然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問道:“是你們想要讓那個漢人商隊回去通風報信,說大清要撤軍的麽?”

此言一出,正在整理床鋪的李氏心便是一陣狂跳,雖然聽不懂王爺的話,可是從那語氣中她分明可以感到一股攝人的威勢。她擡頭一看廳裏的兩個漢人:秦先生面無表情,他的女兒則是面帶譏刺之色冷然微笑,仿佛對於王爺的權威毫不畏懼。李氏心中暗暗念佛,忙側身退到一邊,低聲道:“妾身先告退了。”

“不用!”多爾袞向李氏搖搖手,黝黑的目光從段青崖臉上看到段雪林臉上,嘴角微微一揚,道:“小娘子,那個商隊裏面有你的丈夫吧?他好像是明國兵部的官,對不對?”

段雪林面帶冷笑,卻是咬牙道:“不是。”

“你不用否認了,本王早就知道了。你弟弟為什麽一去不回?我本來以為他只是逃跑,沒想到你還讓他給章質捎去了大清最要緊的機密吧?那機密是誰告訴你的,說出來,本王便饒了你!”多爾袞已然換了一幅冷峻的容貌,原本英挺的容貌更是顯得如刀劍削刻出來的一般淩厲剛硬。

段雪林依舊咬牙道:“王爺說的什麽,小女不知道!”

然而那一邊段青崖卻穩穩上前一步,道:“王爺,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要問她了。有什麽要問的,直接問我就行。”

多爾袞陰沈一笑,道:“那好呀,秦先生——不,應該是段青崖先生!那機密是誰盜出來的,竟然就給了來這兒不到三天的段姑娘?難道那位明國的奸細就這麽信任素不相識的段姑娘麽?還是——他原本就是段姑娘的親人呢?”

段雪林的眼光驀地一擡,卻是向著自己的父親。然而段青崖卻是深深嘆了口氣,道:“王爺,你不用問了,明朝的奸細——就是我。”

段雪林全身一顫,驀地撲上去抱住父親的腰,驚叫道:“爹,你為什麽要認?你——你不是的呀!爹!”她猛地一擡頭,雙目紅紅地,向著多爾袞嘶叫道:“你不要相信他!那和他沒有關系!全是我做的,是我一個人做的!那消息是我偷的,也是我叫人傳的,和我爹沒有關系!”

多爾袞哈哈一笑,嘖嘖讚道:“段姑娘果然是女中豪傑,你們漢人果然還是有幾個忠臣孝子的。只是段姑娘,你這謊話也編得太不圓了。這樣機密的消息,只有常年待在我身邊的幕僚清客才有可能知道,你初來乍到,只怕連本王的書房在哪裏都不知道。”他的目光平平地移到段青崖身上,道:“段先生,你當年是明國的逃犯,流落關外,受盡冤屈,就是這樣,你也還是要為漢人做事麽?本王自問沒有虧待你,你為什麽還是忘不了明國呢?”

卻是段青崖伸手拉過段雪林,撫了撫她的頭發,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將她拉到自己身後。然後,轉頭望向南方,輕輕地道:“王爺,所以你永遠也彈不好我們的曲子。我是漢人,縱然剃了頭發,換了衣冠,我也永遠是個漢人!”

他伸手入懷,突然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往心口狠狠刺下。段雪林在他身後看得分明,早已心膽俱裂,一下子抱住了父親的手,嘶叫道:“爹,不要!”然而段青崖死志已生,這一刀刺得極重,血液立刻噴湧而出,把段雪林的雙手全染紅了。段雪林眼淚頓時涔涔而下,哭喊道:“爹,你幹什麽要這樣,你不是的——你不是的呀!”

然而段青崖卻是枯笑一下,無力的手淩空抓了一下,仿佛是要抓住那漸漸逝去的生命。他幽幽地道:“雪林,爹錯了,爹從一開始就錯了……”突然間,那淩空的手掌蜷曲了一下,整個兒僵直在那兒,終於重重地摔了下來。段雪林這才意識到父親是真死了,方才的堅強一下子便都打得無影無蹤,身子一軟便坐倒在地,抱著父親的屍體大哭起來。

這一下變故突起,廳中伺候的丫鬟仆人連同側福晉李氏在內個個都看得手腳發冷。然而忽聽耳畔一聲極清極烈的劍聲響起,廳門開處,一個灰衣人卷著一把劍竟已足不點地地飛了進來。劍光如水,直刺座上的多爾袞。多爾袞大驚,大叫一聲“有刺客”,一把抓起床上的寶刀,反手便是一擋。然而那人的劍法矯如龍蛇,快如閃電,轉眼間已到了多爾袞的頭頂。多爾袞暗暗叫苦,他吃了猝不及防的大虧,手中的刀已被格在外門,不過他也是當機立斷之人,手一松便棄了刀,抓起炕桌一擋那劍。那人的劍卻是遇佛殺佛,遇祖殺祖,一劍下去又劈斷了堅硬的炕桌,直往多爾袞頭上砍去。

多爾袞大叫一聲,暗道“吾命休矣”,只得閉目待死,忽聽門外腳步聲雜沓,有人厲聲喝道:“你敢動王爺一下,我就殺了這丫頭!”

那劍客的身子竟然淩空一扭,硬生生收住劍勢,只是長劍卻依然橫在多爾袞頸中。他回頭一看,卻見多爾袞的親隨圖格已把刀橫在段雪林頸中,廳中也已站滿了王府的侍衛。那劍客已知對方幫手已到,不禁咬牙長嘆,眼中淚水頓時奪眶而出,嘆道:“功虧一簣啊!”眾人這才看清那劍客的相貌:矮胖的身子,如商人般精明的眼神,那正是王府中的清客,何遠庸!

段雪林卻是掙紮著爬起,叫道:“何先生,你不要管我,快殺了多爾袞啊!”

何遠庸仰天泣下,搖頭道:“青崖已死,我又怎能再搭上他的女兒?”

多爾袞一聽這話,不禁變色,驚道:“怎麽?你……你才是那個奸細?”

何遠庸淚水一收,已是滿臉剛毅之色,那股圓滑諂媚之態早已不見。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是!自崇禎七年起,我便毀冠裳,去發式,投入你的幕下!你以為漢人們真的都和範文程、張存仁一般無恥麽?錯了,我便是要你知道,漢人中有的是人可以為了江山社稷忍辱負重,舍生忘死!只可惜,只可惜七年的時光,終究還是功虧一簣!我何遠庸若死,第一不會放過你多爾袞,第二便不會放過那個出賣我們的漢奸!”

多爾袞卻是一看死了的段青崖,驚道:“那……那段青崖他又為何要死?”

何遠庸深深吸了口氣,長長地吐出,冷傲地道:“你這蠻夷自然不會懂得!青崖,他是為掩護我而死的,他以為只要自己認了那奸細之名,我就可以逃過一劫。他……他走投無路,投入建州,可我知道,他心底最深處一定是不願意這麽做的。他雖不知道我是大明的細作,但也知道我絕不是甘做異族奴才之人。這次我盜出了機密,誰知下線斷了,信送不出去。恰好在這時候雪林來了,是他叫我把信交給雪林去送的。我本來不想把他牽連進去,可他卻是不肯……如今,他果然為我而死,可是他也該知道,他若為我而死,我又怎麽會獨自偷生?”

他目光一掃眾人,冷冷道:“七年異族生涯,我何遠庸生不如死,可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難道,我漢人連奮力一搏也不會麽?”他手上的劍驀地一緊,已向多爾袞道:“下令,放段姑娘走!要不然我殺了你!”

多爾袞半生戎馬,可到頭來也是惜命,心想奸細已經抓出來了,那對父女放不放也無所謂,便點頭道:“好。圖格,讓你的人放開路,讓她走!”

圖格滿心不情願,可又拗不過主子,只好松開了刀子。段雪林抱著父親的屍體踉蹌數步,走到門口,卻還是停下腳步,回頭向著何遠庸道:“何先生,你……一定要活著!”

何遠庸卻是聲色俱厲,痛罵道:“傻丫頭,還不快走?走啊!”

段雪林淚如雨下,抱著父親的屍體怔了半晌,終於一咬牙扭頭便走。才出數步,便聽身後何遠庸一聲清嘯。她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卻見何遠庸的已仗劍立在堂下,長劍一揚,已把腦後辮子削斷,朗聲道:“吾事畢矣!”

段雪林只覺咬牙出血,終於硬生生地扭回頭去向著門外飛奔,耳後,幾聲刀劍齊出的“哐啷”聲響過,何遠庸已被亂刀砍翻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猜到奸細的真面目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