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知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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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四年的初冬溫和寧靜,盡管冷得早了,但還是不能阻攔為了利益而奔波南北的人們。東安門外的路邊,一輛馬車停著,車夫的位置上正坐著一個手拿馬鞭的青年,一色藍衫,冷峻的臉上分明帶著幾分笑意,正是梅心書齋的東家,吳瑄。

車上伸下來一只手,落在章質的身前。不知為何,章質心中突然一片溫暖,便也緩緩伸出手去。兩只大手握在了一起,章質輕輕一借力,便已落到了吳瑄的身邊。

“回家麽?”吳瑄輕輕問道。

“是,回家。”章質簡短地回應著,便見吳瑄馬鞭一揚,馬車已緩緩動了起來。章質四下一看,車上卻只有自己二人,便問道:“怎麽,你自己駕車來的?”

吳瑄悠然笑道:“怎麽,信不過我駕車的本領麽?禦乃孔門六藝之一,吳某也是會的。”

章質撓撓頭,笑道:“那倒不是。”他輕輕靠在車轅上,看著身邊的景色一一流過,便覺得四肢緩緩放松,奇經八脈也在一瞬間舒展開了。一轉頭看見車廂裏放著一只黃葫蘆,便抓起來伸手一搖,聽得裏面有水聲,眼睛便是一亮,忙不疊地拔開塞子,只覺一股酒香撲鼻,便忍不住大大抿了一口,讚道:“好酒啊!”

“那是自然,上好的汾酒麽,你可省點喝。”吳瑄不緊不慢地道,“我可不想給你家娘子帶回一只醉貓。”

“那你便不該拿著好酒引誘我。”章質嘻嘻地笑著,嘴上便毫不客氣,轉眼間便去了半葫蘆,方覺過癮,心中郁結大開,趁著酒勁長嘆一聲,卻是半晌不語。

吳瑄駕著車,也不看他,便淡淡問道:“怎麽了?官沒辭掉麽?”

章質指著頭上的傷,苦笑道:“辭是辭不掉了,還逼得我磕了千百個頭,也只肯給我三個月的假。”

吳瑄漠然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去,漫不經心地道:“也好,總算有人能管住你了。皇上到底是皇上,這點手腕還是有的。”

章質卻是半晌不語,向後一倒,已睡在了車廂裏,口中長嘆道:“璧卿,你說,我一味想辭官是不是錯了?我今天見著皇上了……我覺得自己很對不住他。”

吳瑄沈默片刻,忽然開口問道:“你是真心想辭官麽?”

“當然是真的。這一年在中原,經歷了太多了生離死別,當真是死心了;對和錯,是和非,也讓我覺得難以判斷。只想著如果能選擇,當初寧可不要進京。”

“那我再問你,如果你辭了官,若是大明有事,天下有事,你是不聞不問,杜門不出呢,還是會毅然擔當,以天下為己任?”

章質扶著車廂坐直了身子,抱膝仰天,深深地道:“天下有難,我怎能做縮頭烏龜?”

吳瑄哈哈大笑,拍手道:“那便是了。處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居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那又何必對進退如此耿耿於懷?天下不是朱家一家的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消此心在,何處不可致堯舜?”

章質精神一振,點頭道:“璧卿說的是,倒是我看得淺了。”

二人又閑聊數句,章質問起李遜之在老家的境況,吳瑄便道:“前幾日他來了一封信,卻是我幫他從刑部大牢裏撈一個人。說起來那人你也認得,是他的同鄉,叫繆弘緒,崇禎十三年的進士,本來在兵科做給事中。”

章質想了想便道:“此人我在江陰時見過一面,也算有才華,他怎麽下獄了?”

吳瑄道:“今年三四月間楊嗣昌的死訊傳到京城,皇上下令風光大葬,繆弘緒剛進六科不久,力持不可,抗疏稱楊嗣昌陷害忠良,師老無功,不應獲此殊榮,結果被皇上下了大獄,至今身陷囹圄。他家為了營救小主人,不知花費了多少銀兩錢財,卻是至今沒個動靜。士謙聽說了此事,才想托我來撈人。”

章質道:“那這事你能辦麽?”

吳瑄卻是隨手丟了信紙,道:“他也是不開竅,這不是銀子的事。若繆弘緒犯的貪汙納賄、營私舞弊乃至殺人放火,那這半年的銀兩砸下去,也該聽見個動靜了。唯其他所涉乃是帝王心事。楊嗣昌是皇上要保之人,如今要放他出來,便是逼皇上自打耳光。皇上聖明,怎肯為此?除非他甘願自承錯謬,才有可能出獄。”

章質聽了不禁哂笑,道:“你這是叫他在牢中承認自己先前所言皆是謬誤了?這位繆公子也是東林遺孤、清流子弟,好不容易博了個光鮮的直諫之名,此刻卻要他自己認罪,只怕他是做不到的。”

“此實為本朝士子之流弊,故作清高,寧肯坐牢,不屑實事。當此天下多事之秋,只是不知在朝堂之上能做的事情多呢,還是在監牢裏能做的事情多。”吳瑄絲毫不掩話中的譏嘲之意,道:“若論本朝文臣,自萬歷張江陵以降,為何再無出色人才?一來是門戶漸生,黨同伐異,二來便是沽直賣名,故作清高。如今遼東中原兩面用兵,何曾聽人出一有用之策?謀一必勝之兵?整日除了斤斤計較於死人,便再無一言可用。本朝初年尚有務實之風,如三楊、蹇、夏之輩①,實乃大才。誰料百年之後,日削月割,已趨於亡,到了現在,就剩了一群所謂‘清流’,整日空談命理,毫無作為。我雖未入朝為官,但早已看透了這群書生!”

他說得酣暢淋漓,章質也聽得鼓掌叫好,道:“璧卿這滿腹經綸,可以去國子監教書了。”

吳瑄卻忽然冷了下來,道:“你這是擡舉我了,吳某寧可做個駕車的車夫,自由自在,也好過關在金絲籠子裏供人玩賞。”

章質聽他說得傲岸,不由得大為羨慕,嘆道:“那可好了,你我都是不願做官的,東坡詞雲,‘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咱們倒是也可以立個東山之約。”

吳瑄天性冷淡,此時卻也不禁神思搖搖,笑道:“那是自然。”然而話音剛落,心中卻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那句蘇詞的後一句乃是“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卻是平添了幾分不吉之色。只是章質並未發覺,他便將這一份隱憂借著飲酒遮掩過去了。

回到梅心書齋,章質下了車便急急穿過小門進到後院,沿著抄手游廊直撲自己和段雪林住的小院,叫道:“雪林,我回來了!”

誰知叫了幾聲,卻不見段雪林出來迎接,章質心下大奇,忽見吳家書齋的掌櫃吳良從賬房出來,便急急過去問道:“阿良,可曾看見我家娘子?”

吳良見是章質,忙作了個揖,笑道:“原來是章公子回來了。章夫人不在家。今天早上錦衣衛的周將軍來了,說是有要緊事找章夫人,章夫人便跟他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了。”

章質奇道:“阿良,你可知他們去哪裏了呢?”

吳良搖頭道:“小人不知,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是有急事。”

章質聽得越發忐忑,吳瑄卻從後面跟上來,道:“周將軍做事穩妥,你夫人不會出事的。你若不放心,我叫人出去找她便是了。”

章質道了謝,只得先進屋內坐下。只是環顧屋中處處是段雪林的痕跡,卻是越發安不下心來。等了半日,見仍無段雪林的消息,只得先趕去找周鑄。尋到周家,一問才知今日周鑄並不當值,一早便出了門,也不知去哪裏了,會不會回來。

章質無奈,只得怏怏回家。直到晚間,吳瑄最後派出去尋找的一批人也回來了,仍然沒有段周二人下落。章質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再要連夜尋找。吳瑄只怕他出事,只得向他保證,明日一早托錦衣衛前去尋人,章質這才勉強安定了下來。

入夜北風蕭瑟,章質在室中默坐。一室之中,觸目所見,盡是段雪林的痕跡。那書是段雪林看過的,那琴是段雪林彈過的,那衣裳也是段雪林穿過的,只不過是區區一天未見,竟猶如十年之久。章質枯坐窗前,只聽夜風中不知何處傳來嗚咽的簫聲,清泠淒涼,好不惱人,便也隨手拿過古琴,鏗然而作。只是只彈了幾句,原本熟悉的曲調竟斷斷續續,難以為續。

窗外簫聲漸弱,忽聽門前腳步聲輕輕響起,章質大吃一驚,推琴而起,幾步沖到門口,卻見段雪林亭亭立在風裏,手持竹簫,單衣飄渺,恍如姑射仙人。章質懸了一日的心總算落地了,一把將段雪林摟進懷裏,只覺她渾身冰涼,不由得連聲問道:“你到哪裏去了?你要急死我麽?出了事,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

段雪林便讓章質摟著,在他耳邊輕輕道:“對不起,讓你擔憂了。”

章質反手關上門,將她拉進屋裏,按在床沿坐下,心中還是覺得堵得慌,生怕眼前的這個段雪林只是幻象,連忙掐了掐自己的手。段雪林瞧他如此,輕輕一笑,伸出雪白的手指一點他的額頭,柔聲道:“傻哥哥,你做什麽?我沒有事。”

章質卻是細看她的神色,只覺她眼中紅紅,似乎哭過,神情間也甚是憔悴,又是如連珠箭般追問道:“這一日你到底上那兒去了?怎麽連個去向也不留,萬一出了事又讓我去哪裏尋你?”

段雪林伸手摟住章質的脖子,將下巴抵在他肩頭,什麽話也不說。章質從沒見她這般神情,愈加驚惶,顫聲道:“你倒是說話啊,出什麽事了?是不是遇上了什麽人?是不是周鑄他……他……”

他連說了兩個“他”字,竟也不知如何接口。卻見段雪林款款起身,走到桌邊吹滅油燈,只留床邊兩盞小燈,映照著朦朦朧朧的紅綃帳,然後便是輕解羅裳,片刻間便只剩一件白色褻衣,猶如白荷出水,清麗不可逼視。

章質一年來行軍打仗在外,自然少近女色,乍見嬌妻如此,不由得全身一顫,道:“你……你不是說要找到了父親的下落才……”

段雪林緩緩上床,跪在章質身邊,替他解開腋下的衣帶,柔聲道:“相公在外,一路疲勞,做妻子的理當侍候,這是自然之理,相公怎麽反倒奇怪起來了?”章質還要再問,卻只覺少女嬌纏上來,細細的處子幽香彌漫,一時也是難以自抑,便伸手將她摟入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三楊、蹇、夏:明初重臣。三楊為楊士奇、楊榮、楊溥,為永樂、洪熙、宣德、正統四朝老臣;蹇義、夏原吉為永、洪、宣三朝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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