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危城(一)

關燈
章質獨自縱馬回到營地,卻見營中居然多了不少旗幟人馬,中軍最顯眼處張著一面“闖”字大纛。章質又驚又奇,在營門口下了馬,便向守衛的士兵問:“莫非是闖王軍中來人了麽?”

那士兵道:“可不是?聽說來的人是闖王的侄兒李過將軍,大當家正派人好生招呼呢。”

李過的名字章質自然早就聽過,他外號叫“一只虎”,乃是闖王手下數一數二的大將。他正想著,忽見營中一人匆匆出來,一見章質便高聲叫道:“章兄,可是章兄麽?”

章質定睛一看,見來人竟是沈從龍,不覺愕然半晌,呆道:“沈兄,你如何來了?”

沈從龍滿面笑容,幾步上前重重一拍章質雙臂,道:“好兄弟,當初多虧你指點我去中原投闖王,如今我便在李過將軍手下為副將啦!”

章質這才回過神來,喜道:“原來如此,恭喜恭喜!”他說了兩句恭維的話,心中卻沒有多少興致。沈從龍不覺,只拉著章質一路進營內,便見帳門的帷幕已高高撩起,營帳裏頗為亮堂。主位上鄭元肅然而坐,客席上卻坐著個二十二三歲的青年,容貌倒還端正,只是左眼上斜蒙著一只黑色眼罩,頓時在眉宇間平添了一股濃重的殺氣,甚是可怖。

章質通了姓名,走進帳中,鄭元和李過便笑著起身。鄭元先向章質一擺手,對李過道:“李將軍,這便是鄭某與你提過的章質章子文,如今在鄭某營中讚畫軍事,頗有韜略。”又對章質道:“章兄,這位便是闖王之侄,大將一只虎,如今駐紮在西邊的白虎崗!”

章質忙躬身一揖,道:“見過李將軍。”

李過倒是頗為和氣,笑著上前握住章質的手,用一口濃重的秦腔道:“小弟才來了一個時辰,倒聽鄭當家的提了十來次你的名字。我闖王歷來最敬重才能過人之士,將來如得先生之助,定能創下一番大業績。”

沈從龍也從旁道:“李將軍說的是,當初便是這位章先生力主我投靠闖軍,可見他實有慧眼識人之才。”

章質忙謙遜了幾句。眾人重新又坐了,李過便對鄭元道:“鄭兄雖是初舉義旗,但看麾下軍中氣象森嚴,已知鄭兄非庸常之輩,‘混天王’的名聲在晉豫各省可謂如雷貫耳,不知鄭兄將來可有什麽打算?”

鄭元道:“鄭某素來仰慕闖王聲勢,一直想投奔麾下,卻怕闖王看不起我等草莽之輩。今日偶遇李將軍,鄭某鬥膽請李將軍能牽線搭橋,向闖王引見一二。”

李過哈哈大笑,道:“你原來是存了這份心思,這有何難?實話告訴鄭兄,此次小弟前來,一半也是為了貴部。闖王早就聽聞鄭兄和章先生的大名,一心便想將二位羅致麾下。我只怕鄭兄過慣了天高海闊的自在日子,不肯受軍中的拘束,因此也不敢貿然前來相見。”

鄭元一聽大喜,起身離席,單膝跪地,抱拳道:“鄭某願聽闖王號令!”

李過忙扶起他,道:“不可拜我。闖軍中都是兄弟,闖王就是咱們大哥,可比不得朱家朝廷裏有那麽多規矩。”他扶著鄭元在席上坐了,又道:“小弟此番率軍出商洛山,首先便要打通入楚的通道。這上津乃兵家必爭之地,鄭兄在此處駐紮了數日,可曾有什麽頭緒麽?”

鄭元便轉頭對章質道:“章先生,你今日不是去上津城了麽,可有什麽發現?”

章質想了想便道:“上津乃是秦楚咽喉,北枕秦嶺,南倚漢水,地勢十分險要。縣城城墻堅固,高度和厚度都有兩丈餘,並不好打。”

李過哈哈大笑,道:“章先生這是謙虛呢,都是自家人,又何必客氣?”

章質嘴唇一動,便要說話,鄭元卻按住他,道:“李將軍說的是,不知攻打上津,不知我部可做什麽?”

李過笑道:“若是不嫌,還請鄭兄為我先鋒,我從旁掠陣,若是將來打下城池,我為鄭兄在闖王跟前記下頭功。”

鄭元聽李過說得客氣,只覺喜不自勝。他一個平民出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見識到傳說中大名鼎鼎的闖王先鋒,只覺渾身骨頭都輕了三兩,連聲道:“敢不從命,敢不從命!”

當日夜間,鄭元在軍中設宴款待李過和沈從龍二人,美酒羔羊,觥籌交錯,賓主盡歡。眼看天色已晚,喝得半醉的李過便要帶人離去。鄭元親自送到轅門外,李過用力握住鄭元的手,醉眼迷離地笑道:“鄭兄何日出兵上津?”

鄭元也是灌飽了黃湯,用力搖了搖頭,才向章質道:“先生以為呢?”

章質沈吟片刻,道:“上津易守難攻,只怕我軍還要三天……”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鄭元重重打斷:“一天!”他笑著盯著李過,也反握住李過的手,道:“李將軍,我們明日便出兵上津。”

李過哈哈大笑,道:“還是鄭兄爽快!”他點點頭,伸手攀住馬鞍便要上馬,只是他喝得醉了,踉蹌了兩下都未爬上馬背,不禁自嘲道:“不行了,今日恐怕真是醉了。”

鄭元見狀,便對身邊的親兵道:“過去趴在地上,讓李將軍墊腳!”

那親兵的臉上登時露出不快之意,只是主命難違,只好過去伏在馬邊。李過也不推辭,當真踩著那親兵上了馬,對著鄭元一拱手,高聲道聲“告辭”,當先揚長而去。沈從龍跟在他身後,卻是面帶憂慮之色,將章質拉到一邊,道:“上津不好打,你可有心理準備了麽?”

章質無奈攤手,道:“不好打又如何,鄭當家的答應了你家將軍,我們也只好硬拼。”

沈從龍搖頭道:“我聽說上津城中有個姓周的守將,原是從京中出來的武官,頗為精通兵法,有他在,只怕攻城戰更加艱難了。”

章質懶懶轉身,道:“一座小城罷了,打不下又如何?”

沈從龍微微變色,道:“你不是也要投奔闖王麽?立下戰功,才好叫闖王高看你一眼。要知闖王手下能者濟濟,想要出頭,便只能靠自己。”

章質轉頭,用一雙深黑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道:“你在闖王軍中,很得重用麽?”

沈從龍略顯出幾分尷尬之意,道:“我不過是個小小偏將軍,也是小李將軍願意提攜我一把,要不然憑我初來乍到,哪能獨自帶幾千人的軍隊呢?”

章質失笑道:“你還謙虛什麽,重要便是重用,我瞧你自己也很得意是麽?”

沈從龍不好意思道:“我只想能在闖王手下闖出一片功業來。”他頓了頓,急道:“以章兄的才華,他日功業定然勝我十倍,闖王若是見了章兄,定然也是要重用的。”

“是啦,你是這般,元哥也是這般,只想著能被闖王重用。”章質面上笑容漸漸斂去,只道,“你們要打上津,我帶兵去打便是。至於闖王怎麽看我,我又哪裏在乎?”

沈從龍愕然道:“你這話什麽意思?”章質卻懶得答他,只道:“沈兄快去吧,要不便追不上小李將軍了,我也得回營好生安排明日攻城之戰了。”

沈從龍見他如此說話,也只好告辭離去。此時天色已經沈了下去,除卻天邊還殘留著一片紫霞之外,碧天都已經成為了深藍色。方才席間的歡謔之聲已漸遠,深沈的天色中懸掛著幾點疏星,仿佛粘在高高的樹梢上。

第二日一早,章質早早起來準備鎧甲,段雪林正幫他擦著刀,卻見門外親兵進來傳令道:“章先生,鄭當家的說,昨日晚間我們派進上津城中的五個細作都被殺了,他們的腦袋都被掛在城門上示眾!”

章質想起周鑄,不覺心中咯噔一聲,只揮揮手叫親兵下去,方對段雪林道:“他果然有幾分能耐,看來這一戰是越加棘手了。”說著便站起身來,向段雪林一伸手,示意她把刀拿過來。段雪林微一遲疑,柔聲道:“章公子,你真的要去麽?”

章質微笑道:“別人能去,我也自然能去。”

段雪林面帶憂慮之色,低聲道:“我不是怕你出事。我只是覺得……為了李過,為了闖王的賞識,值得麽?”

“人生能有多少時候是值得的?”章質嘴角一揚,眼神卻低了下去。他伸手握住段雪林手中的刀,緩緩道:“只求無愧於心吧。”說著轉身要走,然而卻聽段雪林叫道:“子文……”

這是她頭一次叫章質的表字,章質不覺一呆,回過頭去,卻見段雪林的眼中充滿了激切之意,不由得奇道:“怎麽了?”

“等上津城打下來,我們就離開這裏,好麽?”段雪林一字一句地道,“你和這裏的人不一樣,外面的世界那麽大,為什麽不走呢?縱然成了官府捉拿的逃犯,朝廷眼中的叛逆,那至少也算自由自在!”

章質長長嘆了一口氣,終於吐出了一個字:“好。”他頓了頓,眼中現出奇異的光芒,道,“雪林,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子。我本來以為李遜之的夫人徐氏已經是女流中的佼佼者了,沒想到你比她看得更透徹。”

段雪林微微羞赧,低聲道:“李夫人是官家小姐,博學多才,我怎麽比得上她呢?”

“不,詩書之才只是小才,你卻能洞察人心。在這點上,我不如你。”章質正色道。

“我……”段雪林有些忸怩,咬著嘴唇不語。章質卻是一躍而起,拍拍衣服上的塵土,道:“好好待著,等我回來。”

這是一個寂靜得幾乎詭異的清晨,沒有風,但也看不到太陽的光芒,天空顯示出一種近乎蒼白的顏色,仿佛哭過的眼睛。天空壓得很低。城頭守衛的士兵在這睡夢中揉著眼睛楞楞地站起來,卻看見原本夐無人跡的原野上陡然見多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人頭,黑色的頭發組成了黑色的海洋,一浪一浪向城頭滾來。他們還帶來了雲梯和軟繩,順著高高的城墻就爬了上來。

“流寇攻城啦——”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所有的官軍都驀地意識到,大難臨頭了。

腳下的城樓仿佛已搖搖欲墜,每一塊磚都隨著嘶喊聲和金鐵相交聲微微顫抖。官軍們看著眼前的情景,腳都開始發軟了,身子似乎被釘在了地上,褲襠裏又熱又騷,手中的刀仿佛也有千斤之重。

終於,他們看到第一個敵人上了城樓。他的手中只拿著最普通的單刀,手上的刀法也簡單之極,然而一砍一斫,卻勢如瘋虎,轉眼間便把兩個官軍砍翻在地。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士兵也攀上了城樓。城頭的守軍一片慌亂,幾乎沒有做什麽抵抗便開始向後敗退。眼看北城城樓就要落入義軍的掌握了,然而卻聽一陣洪亮的號角聲起,兩邊的箭樓上卻閃出兩面杏黃的大纛,高高擎在半空。微白蒼黃的天境裏,可以分明看出那是大明的旗幟!嘹亮的號角聲蓋過了瘋狂的嘶喊聲,兩隊手拿弓箭的隊伍向左右掩襲了過來。

羽箭聲刷刷地亂響一片,血花盛開了,一具具鮮活的胴體轟然倒地。義軍士兵們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城裏的官軍的攻擊竟然會如此強盛。剎那間,恐懼又占滿了胸膛,他們又恢覆了膽怯而懦弱的農人本色。他們要退,可是城樓上沒有退路,弓箭隊之後,長矛隊、大刀隊便蜂擁而上,將城樓上的義軍包圍在一個角落裏,情勢登時扭轉。

此時城下依然惡戰不止。章質指揮著步兵舉起沈重的檑木撞向木制的城門。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城門邊的一段城墻便塌了下來,灰色的磚頭、褐色的夯土,白色的石灰如雨般紛紛而下。然而從裂縫口看去,裏面不是慌亂的百姓,而是全副武裝的軍隊。為首的軍官一身戎裝,緊緊握著腰間的佩刀,目光中滿是堅毅——竟是那日在上津城中見過的周鑄!他赫然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用高亢的聲音喝道:“義武奮揚,跳梁者,雖強必戮!”

站在他對面的章質渾身一震。他知道這句話是記載在萬歷年間抗倭援朝勝利之後在詔書中的,然而此刻在他嘴中聽來,卻自有一番意氣!不知是什麽緣故,章質的心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他不能殺像這樣的人,他是大明的脊梁,這樣的人不能死在這樣無謂的戰鬥中!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這奇怪的念頭,身邊的士兵紛紛撲了上去,兩方的士兵很快糾結在了一起。刀光劍影,犬牙交錯,喊殺聲、刀槍相交聲、羽箭聲、風聲交織在一處。章質不由自主地被人潮推湧著來到周鑄的身邊。章質不想殺他,可是對方的刀卻毫不猶豫地砍向了他的胸膛。章質一凜,反手一刀磕開他的刀,接著刷刷兩刀分砍他左右兩脅。誰知周鑄竟不閃不避,瘋了似地直往前沖。章質的刀刃上驀地見血,一片殷紅滲出了他的盔甲,而他的刀也已將章質的臉上劃開一個大口子。

章質被疼痛一激,便再也顧不得瞎想,反手又是兩刀過去,在對方的手臂和背上各帶出一道血痕。正在這時,卻聽一陣尖銳的羽箭破空聲在耳邊傳來,章質暗驚,側身一躍,雖然避開了要害,可那支羽箭也已深深地紮進了他的肩頭。

章質只覺得一股氣血湧上心頭,才感覺到肩頭傷口的劇烈疼痛。渾身是血的周鑄見他受傷,又提刀沖殺了過來。章質揮刀格開,卻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肩頭的鮮血汩汩流出。而這時,城頭上的羽箭也如飛雨般綿密而下,織成了一張箭網,把初晨的天空籠罩在了一片灰褐色的幕中。身邊的人不停地倒下,慘叫聲不絕於耳。繼續前進還是後退,章質知道是該他下決斷的時候了。他猛地一咬舌尖,強烈的疼痛使他清醒過來,忙擡手將肩頭插著的箭桿折斷,然後從腰間抽出赤色小旗,用力揮了幾下。

於是,中軍傳來了蒼涼的號角聲。這是撤退的號角,所有的義軍們都是一楞,然後便自覺地聚在一起,尋找著自己的建制,緩緩後撤。好在官軍傷亡不輕,也不敢追擊,重傷的姜儀便帶著士兵且戰且退,回到了城中。

城外漸漸恢覆了寧靜,只剩下遍地的屍體和鮮血。便在這一瞬間,如血球般的太陽躍出了地平線,將原本血紅的大地染得更加刺眼奪目。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