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豪傑(二)

關燈
初秋的陽和天高雲淡,枯草芊綿,遠近平原一望無垠,只有偶爾出現的高飛的鷹隼才證明了此處是宣大總督的駐節之地,京師西北面最重要的屏障之一。

站在陽和城門前,章質看著眼前著遼闊悲涼的草原與星星點點的行人,默然湧起一股悲涼之意。他身後的兩個刑部差官見他發楞,便道:“章公子,前面就是陽和,按理……是不是也該把刑具戴上了?”

章質回過神來,回頭向兩人一點頭。兩個差官便上前把枷鎖套在他脖子上鎖好,領著他進了城。因章質犯的是欽案,差官一直把他引到了參軍衙門口,讓他在門房先等著。一會兒,便見四五個士兵簇擁著一個三十多歲矮矮胖胖、其貌不揚的官員過來,剛進了門房,便有人在章質腿上踢了一腳,斥道:“嚴參軍來了,還不跪下?”

章質自知“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只好跪下。那嚴參軍便在門房正中坐了,一清嗓子,道:“你叫什麽名字?”

章質垂首道:“學生章質,草字……”

他還沒說完,嚴參軍便一腿踹在他心窩裏,惡狠狠地罵道:“還敢跟我拽文?你以為你是來考進士的啊?告訴你,說話做事小心著點兒!”

章質戴著大枷,被他踹倒後竟半天爬不起來。跟他來的一個刑部差官實在看不過去,忙伸手把他拉起來跪好。嚴參軍不願惹刑部的人,只向章質斥道:“臭小子,看你細皮嫩肉的,竟連跪也跪不住。你知道麽,戰場上都是要一刀一槍拼的,像你這身板兒頂甚用處?”

章質咬咬牙,低聲道:“參軍教訓的是。”

嚴參軍這才哼了一聲,翹起二郎腿,道:“你犯的何事?”

章質道:“草民……罪民受前遼東巡撫方一藻之命溝通建州,私下議和。”

“好大膽子!”嚴參軍用力一拍椅子把手,大怒道,“我家盧帥最恨的便是這‘議和’二字,你這無恥之徒如何配和我們大明的正經士兵一起訓練?我看——”他轉頭問身後的一個年輕軍官,道:“小沈,你說派他個什麽活兒好呢?”

那姓沈的想了想便道:“不如派他去楊總兵的營下當個火頭兵吧!”

“好好!”嚴參軍哈哈大笑,說著便站起身,再不向章質看一眼,便揚長而去。只剩下那姓沈的讓手下給章質去了枷鎖,便冷冷地道:“走吧!”

章質便站起身,跟著他走去。那姓沈的邊領路邊道:“你記住了,火頭軍可不是輕松活兒,多少張嘴等著你們養活!楊總兵是貴人,不會有空見你的,我現在便帶你去營地!”

章質道聲“是”,又問道:“敢問楊總兵的大號是?”

“他叫楊國柱,和虎總兵虎大威、陳總兵陳國威是盧帥最器重的三位將軍!”那姓沈的隨口回答,但語氣卻甚是平和。章質見他似乎比嚴參軍容易說話,便問道:“長官為何要調我去火頭軍?我雖然是個流放的犯人,可也是想來上陣殺敵的!”

那姓沈的停了步,轉過身來道:“章質,我不管你原來是什麽人,可我聽你說話,便知道你是念過書的。這軍營中多是不識字的老粗,你若識文斷字,必是鶴立雞群。你難道不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之言?盧帥雖是文武雙全的豪傑,但他手下的三總兵可都不是好相與的,你明白麽!”

章質愕然半晌,方反問道:“長官為何與草民說這些?”

那姓沈的卻向他凝視了半晌,突然低聲笑道:“總之我不會害你便是了。”

章質一時摸不清他的底細,只得抱拳道:“還未請教長官的名諱、官職?”

那姓沈的微微一笑,還了一禮道:“我叫沈從龍,不過是楊總兵手下一個小小的把總。”

“那以後還要靠沈兄提攜了!”章質忙客氣地寒暄。他只覺這沈從龍來路詭秘,自然也不敢跟他深交,只是草草說些場面上的話語便罷了。

陽和雖是軍事重鎮,但此時戰事未起,火頭軍除了燒飯、餵豬、放羊外也無事情可作。章質自高身份,不願同那群大老粗們一起賭博打架。他隨身帶著一卷李贄的《焚書》,閑來只是看書。如此一來他更加清閑,每天一早起來餵了豬,便把羊趕到後山的一片草坪上去,然後便坐在樹下看書閑坐,打發時日。不過好在陽和地廣人稀,幽燕風情足以蕩滌人心,因此章質初來時的牢騷也散了不少。

這日他正在草坪上小睡,朦朧中忽然聽到遠處有馬蹄聲和腳步聲。章質揉揉眼坐直了四下一看,只見遠方有人牽著馬緩緩走來。章質大奇,他在這兒放羊半月有餘,還未見過生人來過,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那人的去處。

那人卻仿佛有著重重心事,走走停停,後來索性便席地而坐,抱膝看天,不知在想些什麽。章質好奇心起,便向那人招招手,叫道:“是自己的兄弟麽?”

那人也瞧見了章質,便站起身牽著馬快步走來,遙遙叫道:“你是陽和衛的麽?”

章質忙應道:“我是楊總兵營下火頭軍的!”此時他已可看清那人的長相和裝束:不到四十年紀,高高瘦瘦,膚色白皙,容貌俊秀,然而眉宇間卻似乎縈繞著一股憂郁之色。他腰間佩著一柄古劍,卻穿著一身白色的深衣,配著暗青色的衣緣,頭上的網巾更是用白麻繩編成。他這樣一身服喪文士的裝扮,在重兵密布的陽和衛中,看起來可謂紮眼之極。

那白衣人走近,便往章質身邊一坐,問:“你是來放羊的?”

章質也摸不清他是什麽來路,只是聽他說話頗為隨和,便也笑道:“是啊,這裏草肥。怎麽,你是來放馬的?”

那白衣人笑而不答,隨手將馬鞭子在手上纏繞著,忽然看見章質懷裏的《焚書》,突然眼一擡,問道:“這是你的書?”

章質點頭道:“是。”他略一緊張,下意識便將書往懷裏一藏。

那白衣人哈哈一笑,道:“這雖是禁/書,不過我也悄悄看過。李卓吾是有大心胸大見識的人,我對他可是素來佩服的。”

他這話口氣不小,章質隱隱猜出他並非常人,便小心問道:“先生如何稱呼?現任何職?”

那白衣人搖頭不語,似乎有著什麽沈重的心事,只定定地道:“稱呼、官職,不過都是身外之物,又有什麽好說的?”

章質聽他答得奇怪,便越發好奇,只低聲道:“不知先生心中有何不平之事?”

“不平?不平?”那白衣人忽然哈哈大笑,道:“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他忽然一躍而起站起,手握出鞘的青鋼劍,揚首而立。章質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道:“先生是要舞劍麽?”

那白衣人目色凜然,突然手腕一揚,一柄青鋼劍竟入飛龍彩鳳般盤旋起來,來如雷霆震怒,去如江海凝光。舞至極快處,他的身影竟已化成了一道白影,輕峻飛騰,再加上銀色的劍光,竟隱隱有天雷震怒的氣勢。突然,那白衣人高聲吟道:“搔首問天摩巨闕,平生有恨何時雪。天柱孤危疑欲折,空有舌,悲來獨酒憂時血。畫角一聲天地裂,熊狐蠢動驚魂掣。絕影驕驄看並逐,真捷足,將軍應取燕然勒。”①

一曲《漁家傲》被他一吟,悲壯之氣頓時蓬勃而出,而他手中的劍也愈快,仿佛欲破天裂地而去。章質只看得心旌搖動,卻猛然間想起個人來,脫口問道:“先生可是兵部尚書、宣大總督盧公象升?”

那白衣人手上的劍突然僵在了半空中,突然苦澀地一笑,然後緩緩收招,回頭朝章質一點頭,道:“我便是盧象升。”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明·盧象升《忠肅集·卷1·詩餘》。

看到點擊上升了,好激動啊嚶嚶嚶……盧帥出場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