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來見顧寧絨, 並非是原諒了他或是心有惻隱，純屬是他二姨夫求他的。

五天以前，顧念和朋友出門約飯, 剛上樓，就看到了滿身憔悴站在他家門口的李莎。他忽然到訪, 沒有給顧念打電話, 也沒有一條微信留言, 顧念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那裏等了多久。

他說：“絨絨得了胃癌，晚期。”

他說：“絨絨說他想見你一面。”

他說：“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我不求你也不威脅你, 想不想見絨絨, 你……隨心就行。”

門都沒進, 李莎就走了。

顧念想起那天的二姨夫，還是有些心疼。

再看顧寧絨, 也就沒那麽不順眼了。

“是啊，”顧念看著顧寧絨, 隔了好久才說：“誰能想到呢。”

生老病死, 情愛仇恨。

誰都想不到。

意外和其他的七情六欲一比, 真是強大到不可比擬。

“我很好奇, ”顧念點了一杯咖啡, 慢慢啜飲, "我早說過，我不恨你也不原諒你, 我們現在算是沒有任何關系，你為什麽還要執著於見我，見到我，你又想要說什麽？"

顧寧絨拿著小叉子, 一點一點的戳著粉白相間的千層小蛋糕，整個人慵懶又美麗，“就是，想見見啊……”

顧念沒有說話，任顧寧絨一個人說。

“在美國念書的時候，我門門功課第一，又是難得的亞洲面孔，一個男孩子，我特別受歡迎。我一個一個換女朋友，除了在學校學習，就是在酒吧，我過得可逍遙自在了。”

“但是，沒有人愛我，哥哥，你知道嗎？沒有人愛我，當然了，我也不配得到別人的愛。”

“沒有就沒吧……”顧寧絨開始吃蛋糕，他小口抿一下，嘗到甜味後幸福得笑彎了雙眸，“我可以自己愛自己。”

縱情歡場，不愛惜身體，這就是愛自己？

顧念想起他二姨夫之前說的，顧寧絨從不按時吃飯，熬夜到淩晨四五點更是家常便飯。

“然後呢？”顧念問他。

“然後啊……”顧寧絨說：“大家都覺得，我特別好，學習家世性格都不差，但我不是這樣的。我很糟糕的，我是個壞人。這世界上別人的誤解，真的讓我覺得好痛苦，根本沒有人知道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只有哥哥你知道的，我是個壞人。”

顧念握緊了咖啡杯柄。

這是自我懲罰。

顧寧絨覺得自己當年做錯了，他一直都沒有走出來，痛苦中陷入泥沼，一直在掙紮，在自我懲罰，至今仍未被救贖。

顧寧絨因愧疚自我放逐。

難不成還要他因為顧寧絨的病……或者將來會有的死亡，也心懷愧疚過得痛苦嗎？

顧念一瞬間想不管不顧的轉身就走。

“顧寧絨，我……”顧念終究還是心軟了，“人要學會自己原諒自己。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們也不是天生就能明白善惡是非，經歷了許多許多的事情，才能知道大多數人的不容易。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這才叫長大。”

顧寧絨聞言笑得特別開心：“我長不大了哥哥，再說……如果做什麽都能被原諒，那人們做好事又有什麽意義呢？錯了就是錯了，有些人和事，不配被原諒的。”

這是個死循環，顧念說服不了顧寧絨，顧寧絨的人生觀，顧念也不敢茍同，再說下去完全沒有意義。

“病是什麽時候發現的？”顧念轉了話題。

“不到一個月吧，”顧寧絨放下叉子，把手伸開，正反看了一下，說道：“我胃一直不是很好，也沒太在意，直到最近瘦得有些過分，才意識到可能有些不對，去查的時候，醫生和我說，是胃癌，已經晚期了。”

顧念看向顧寧絨的手，那手指甲是鮮艷的紅色，襯得手部膚色越顯蒼白，而且……消瘦得過分了。

胃癌晚期……癌細胞已經開始擴散至全身。顧念又問：“醫生有沒有說，還能……有多久？”

“啊……”顧寧絨笑笑：“不到一年吧。”

“哥哥你別在意，”顧寧絨看顧念沈默，說道：“和你真的沒有什麽關系，比起在乎你，我更在乎薄翰池。”

薄翰池，就是那個顧寧絨曾經瘋狂愛過的歌手，而且……顧念看顧寧絨說起這個名字時的語氣神態，怕是至今，顧寧絨都沒有放下她。

“我也不是專門想見你的，”顧寧絨繼續說道：“過幾天我就要離開上海，去旅行了，我想在死前看看這個世界的美景，不準備接受治療，能活多久……聽天由命吧。在這之前，我想見見在上海認識的這些人，告訴他們我要走了。”

顧念隔了良久應道;“那也很好……”

“哎，哥哥，你記不記得你剛來上海的時候……”顧寧絨沒有在生死這個話題上繼續，他說起來顧念剛來時，他們二人一起玩鬧的那些美好時光。

雖說顧念想著顧寧絨身體不好，不和他針鋒相對，但他們也沒聊多久。

說實在的，顧念和他，兩個人之間確實也沒有那麽多美好過往可以回憶，不到兩個小時，兩個人就分開了。

分別時，顧念坐在駕駛座，他搖下車窗，看著顧寧絨，輕聲道：“出門在外，好好照顧自己。”

顧寧絨笑著點頭應道：“好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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