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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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街市處尋常人家的一場火光之災,卻硬生生地成了大岷朝亡國兇兆的—天火。六月初六乃岷朝開國帝王立朝號的日子。又為國慶大典之日,每當此日舉國同歡。全民歡騰。國慶之日,當是一片安和,歌舞升平。現如今,卻鬧“天火”一說,南市區區一市井之處,大火滔天,卻未曾殃及他處,火燃至五更天,天亮方罷。期間無論用水如何撲火,火勢都無法澆滅。

大火造成人群混亂,南市街尾的人紛紛逃向街頭。自是造成了人群恐慌,人人自危不暇。場面一度混亂失控,過後,造成百人受傷,數十人死亡。

民心已亂。

加之,大火過後,又不知從哪來的童謠一時間傳遍華城。

岷朝內部,禍亂已起,危笛已鳴。

蔔顏和顧卿站在已然成了一片廢墟的屋子前,兩人並肩而立,卻都是長久未說一句話。

有道是:世事無常,虛幻真假,只於一瞬。

昨日分明還在的屋子,今日卻已成了廢處,昨日還在的人,此刻卻早已灰入塵土,魂歸西去。

忽而有三兩孩童唱著謠子:

六月初六天火起,八卦陰陽現天機。

岷家有孩生肖辰,新生年方為花信。

朝北欲捕天上鷹,巫女還家來報信。

必是上祖有違道,覆而再失南疆景。

亡蝶百裏終歸來,國色倒是有還無?

蔔顏驀得白了臉色,忙拉住經過自己的一個孩子,道:“小妹妹,這歌謠你哪學來的?”

被抓住的小孩,一擡頭便撞見一張蒙了面紗的臉,頓時有些嚇得發懵,抖著聲小心答道:“我從小虎那學的。”話落指了指一邊的小男孩,然後又歪著頭,哆嗦著又添了一句:“現在巷子裏的孩子都會唱。”

蔔顏的聲音打著顫,抓著那孩子繼續問:“你是說……這歌謠已傳遍華城了?”

被抓的孩子被蔔顏忽然加重的力氣給弄疼了,加之本就莫名被一個蒙著面紗的人抓住問話,心裏已然怕得很,再次開口便是結結實實的哭腔了:“蒙面哥哥,你抓疼我了。”

蔔顏聞言半會才回過神,放開了那孩子,看了眼小女孩淚汪汪委屈又害怕的模樣,心中歉意陡生,忙道:“對不起,小妹妹。但是你聽大哥哥一句勸,這歌謠你別再唱了。尤其遇見街上在巡邏的那些叔叔。更是不能唱。”

蔔顏趕緊把那幾個小孩叫過來,聚在了一起。對他們道:“你們幾個也是。最近躲在家中少出來玩。”

話落,掏出了幾兩碎銀,分給了那些孩子。

“拿去買幾根糖葫蘆,這幾天乖乖待在家,這歌謠不要再唱了,也不要再教其他小朋友唱,聽到了嗎?”

小孩中忽然有人怯怯地出聲問道:“蒙面哥哥不讓我們唱,是因為這樣會被抓走嗎?”

“嗯,不僅你們會被抓走,你們的父親娘親都有可能會被抓走。所以,你們最近要乖乖的,若是聽到別的小朋友在唱,也要同樣記得提醒他們,知道了嗎?”

一群小孩被唬住了,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子容。即使你這般做也是無用的。大岷朝此劫必經。”

紫袍一角。蔔顏怔松許久。

子容?

是了。

這是蔔顏十六歲那年為自己取的字。那時他離弱冠之年還有四年,一日,他向往常一樣去顏墨那裏行晨起的請安禮。忽而聽自家父親發話道:

“再過四載你便可行弱冠之禮了,可有想過取什麽字?”

蔔顏呆楞許久,才行禮答道:“弱冠之年,取字之儀,當由家中長者定奪。孩兒豈敢妄自定之?”

顏墨擺了擺手道:“盡是些虛禮。你這幾日好好想想,若是想著了,同我來說一聲。”

“是。”蔔顏遲疑片刻方才應下。

當天夜裏蔔顏回房後,便早早地坐於桌前,攤好了紙,備好了墨。起先是拿著筆半天下不去,過會又提起筆飛快地寫了數十張。反反覆覆,墨染紙散,桌上一片淩亂。燭芯一次次剪短,燈火才暗下去,片刻便又亮回來。

三日之後,蔔顏才終是定好了字。

卻是拿著紙在桌前發楞。

“既是想好了,為何還不去?”

蔔顏搖了搖頭,看了眼林弦之道:“我怕我取的不合父親的意。”

“老爺既是讓少爺您自己定奪便是隨著少爺的意思。少爺何必多此一慮?”

蔔顏盯著紙上的字片刻,嘆了口氣,將紙收了起來,藏入了袖口。

“你呢?我記得你比我年長三歲,再過一年你就及弱冠了。可有想過取什麽字?”

林弦之笑了笑,聲音卻是極為地冷清:“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怎麽活下去才是我要考慮的事。”

蔔顏歪著頭看了林弦之片刻,手撐著腦袋望著林弦之道:“那我為你取字如何?”

未等林弦之回話,又連忙自己笑著否決了:“我在胡說些什麽呢?你比我大,少者為長者取字於禮不合。再說,弦之哥哥你才學在我之上。我豈能班門弄斧?”

“少爺說笑,我這等粗鄙之人,若是能得少爺賜字,是我的福分。哪怕是取得叫阿貓,阿狗我也受得。還得給少爺你叩首大拜。以謝少爺恩寵之恩。還有少爺,小的叫阿衡。您叫的這聲哥哥是要我這奴才的命不成?”

蔔顏依舊笑笑,手托著下巴道:“看來昨日青紋蛇的蛇毒已退了呢,弦之哥哥都有心情和我拌嘴了。”

一提到昨日之事,林弦之的眼中立刻閃現出無法遮掩的厭惡與憤怒。看著蔔顏笑意滿滿的樣子更是恨不得伸手掐死眼前之人。但聲音卻是一貫清冷,半分情緒都懶得施予。

“是的。多謝少爺昨日出手相救。蛇毒已清。今晚若是少爺要奴才為您準備床帳也是使得的。”

蔔顏的笑意僵住,張了張口,半天也才只喚出了無奈至極的一聲:“弦之。”

林弦之看都未看蔔顏一眼,繼續道:“我本就是少爺的伴讀。富貴人家的伴讀不都是這樣子的麽,除了讀書寫字,更是要照顧主人的生活起居。不單是衣食住行,還有床榻……”

“林弦之!”蔔顏忽的猛然從椅上站了起來,桌上的硯臺也似是被無意間帶了起來,沈重磕碰在地上,硯臺翻滾,墨灑遍地。

“少爺叫奴才阿衡便可。”林弦之依舊不受蔔顏半分影響。語氣淡然。

蔔顏怒極,氣得心口犯疼,近乎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手撐著一旁的桌角,才堪堪穩住了自己的身子。

“你退下吧,我累了。”蔔顏終是撐不住地無力道。

不想林弦之卻欺身而上,猛地取走了蔔顏藏於袖間的紙,並幹凈利落地撕了個粉碎。手一揚,紙屑胡亂飛了一地。

撕了紙的林弦之卻並未拉開兩人的距離,反而逼得越來越近。

“我撕了少爺的紙,少爺打算如何處置?”

蔔顏有些惱怒地想推開林弦之,卻不想兩只手的手腕盡是全然被扼住,半分不能動彈。

“你……”

“少爺既然看得上我,那便盡管來取便是,少爺猶豫什麽?”

“取個字,也猶豫。說個事,也猶豫。連喜歡一個小廝,一個奴才,都猶豫。”林弦之冷笑著,松開了蔔顏的手,一字字說得清楚:“顏兮,你真窩囊。”

真是窩囊啊。以前窩囊。現在也還是窩囊。

單聽到有人喚這個久到自己都已忘記的字,自己就失魂落魄了。真是窩囊廢啊。

“宰輔大人不是去南方各郡縣巡查旱情了嗎?這麽早便回來了?”忽而有人握住了自己冰涼發抖的手,蔔顏擡頭,只見顧卿已悄然站於他身側,將他與林弦之隔開。

蔔顏忽然就整個人松了一口氣,人也不自覺地更挨近了幾分自己身側之人。

林弦之的表情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目光越過顧卿看向蔔顏開口喚道:“子容。”

“侍郎大人不該忙著處理公務?糾纏著我們這些巷間小民做什麽?”顧卿身形一側,更是把後邊的蔔顏遮了個徹底。

“從方才到現在,我都未曾與你說過半句話,何來糾纏之說?”林弦之看著顧卿,語氣冷然:“這句還是你處處針對我,我才不得已與你說的。”

“大人糾纏於我身側之人還不算糾纏?是大人眼神不好還是大人看不起小民,當小民是死的不成?”顧卿面上笑著,話卻是十足十的不客氣。

“三位可算是來了。易老先生有三個錦囊要我交於各位。”忽而有人出聲打斷了三人僵持的畫面。

蔔顏轉過身,只見一女子衣著簡樸,頭上一支銀簪再無其他飾物。一張素白清凈的臉,五官端雅,氣質落落大方。

只可惜在那張美人般的臉的右頰卻有一道約一指長的猙獰的傷疤。

刺眼至極。

女子正是王九的妻子王雲氏。

“除了錦囊,先生還托我帶幾句話給各位。”王雲氏先走至蔔顏旁,輕聲低語幾句後。遞過了一個白色的錦囊。

蔔顏聽完王雲氏的話,便整個人楞住,而後變得情緒激動萬分。胸口起伏得厲害,呼吸都陡然變得急促起來,話語更是極為不穩,甚至於帶了些哭腔:“易老先生當真如此說?”

王雲氏點頭。

蔔顏盯著遞過來的錦囊,雙手顫抖得厲害,半會才敢去接。接過錦囊後,雙手便緊緊地地攥住了,簡直是要把這東西刻入到自己手裏一樣。

一旁的顧卿伸手將蔔顏攬入懷中,輕輕拍著蔔顏的肩,溫聲哄道:“心心念念的人都要找到了,怎麽還哭?”

蔔顏未答,只是將頭埋得更深。身子抖得更是厲害。

顧卿無奈,卻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之人,然後對著王雲氏笑道:“有勞姑娘。”

王雲氏也同樣報以笑容,道:“公子客氣。”隨後遞過一個藍色錦囊於顧卿。

“這是易老先生要我交於公子你的。”

顧卿接過錦囊道了聲謝。

王雲氏含笑點頭,忽而擡手指了指唇,隨後轉身走向了林弦之。

顧卿擡眼往林弦之的方向看了一眼,卻見王雲氏卻是一臉肅然地與之說話,同時遞過了一只紅色的錦囊。兩人俱是蹙眉而談,話語竊竊,但聲音實在是過輕聲,顧卿一時半刻只能聽到些只言片語。

“現在已鬧‘天火’一說,易老先生的屍首怕是已經被官府收走了。”蔔顏出聲道。

顧卿點了點頭,目光仍未收回。

“你聽到他倆說了些什麽?”蔔顏順著顧卿的目光,看向林弦之與王雲氏。

而這一邊,王雲氏與林弦之已說完了話,只見王雲氏略微低身行了一禮,道。

“易老先生所托之事,小女子現已完成。錦囊已交於各位手中,該帶到的話我也帶到了。那麽小女子就先行告退了。”

三人也皆是做了一回禮。

王雲氏一走,三人又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那童謠可是你所作?”蔔顏望向林弦之問道。

林弦之微微一笑,話語顯得幾分親昵:“子容,你說呢?”

“林弦之,顏兮已經死了。現如今,在你面前的人不過是一普通的鄉間小民罷了。”蔔顏望向林弦之,語氣輕描淡寫。

林弦之沈默了半響,才道:“兩年前,你為何放棄覆仇?”

“顏家‘忠烈’之名,我毀不得。”蔔顏有些覺得疲倦地閉了眼,嘆聲道。

林弦之忽而笑了,笑得苦澀:“你我為何總是站在彼此的對立面呢?”

“大約是因為你我從一開始便不是同一方人吧。”蔔顏睜開眼,低聲緩語道。

隨即轉過了身子,對顧卿道:“我們走吧。”

“易老先生的屍骨在仵作閣。”林弦之出聲道。

蔔顏步子一頓:“多謝。”

“有勞。”卻不想一旁的顧卿也出了聲,不過語氣依舊冷淡得很。

蔔顏擡眼看了眼顧卿,卻見顧卿也正巧望著自己:“我們去趟仵作閣吧,他們生無法相聚,死總算可以相守了。”

蔔顏垂下眼,話語顫著應了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 六月初六天火起,八卦陰陽現天機。

岷家有孩生肖辰,新生年方為花信。

朝北欲捕天上鷹,巫女還家來報信。

必是上祖有違道,覆而再失南疆景。

亡蝶百裏終歸來,國色倒是有還無?

PS:這是一首作者菌為了劇情需要自己寫的……不是詩的詩……

QAQ不知有沒人能看出其中的玄機。藏頭詩有看出來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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