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眠花宿柳(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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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陵采花賊,每每作案後於其門簪上留下一枝花,花瓣以朱砂書“東陵”二字。此作何解?此為標記,正如玥夜今夜所唱詞牌名——“花犯”。

此人當真性狂,他們長驅直入,他不避不逃,反倒先下手為強。不僅如此,此人還十分自負,來便來了,亦不忘歌詠自彰,粉墨登場。

玥夜杏眸含愁,淚光點點。見秋水劍寒,她欲言又止,終是緩緩咳出一口鮮血,再也無力支撐,癱倒在地。淩和歌見狀皺起眉,他環顧四下,館中幾位美人皆是如此。

唯有他與太歲還站在此間,淩和歌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秋水,卻發現體內竟提不起一絲真氣。太歲止住他的動作,道:“別動氣,我們中的是唐門至毒,‘百花殺’。”

“好一位有見識的絕色美人。”雅間橫梁上斜倚一人,他如今側身長笑,擊節稱讚道。

這人望之二十來歲,氣度不俗,俊朗風流。他眸若寒星,鼻如懸膽,薄唇不笑自揚,十分無情模樣。他輕身落在二人前,長身玉立,風姿卓越,實在不像尋常采花賊。

唐門至毒“百花殺”,取自唐詩“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此毒無色無味,因風勢起,殺人於無形之中。席間玥夜迎風袖舞,便是下毒之機。據江湖異聞錄期載,“百花殺”實乃集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和偷襲暗算於一身的居家必備極品□□。此毒如此霸道,惟有一個不那麽無敵的弱點,就是它並非毒發即亡。

“百花殺”毒性發作時內力難以凝聚,若中毒者此時強提真氣,會加快致命時間。一般來說,在毒發後半盞茶的時間裏,未服用解藥者將必死無疑。唐門對此有一個更浪漫的說法,當你吟完九十八遍“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這句詩,就可以含笑去死了。

“唐曼竟然把‘百花殺’給了你?”不怪太歲如此驚訝,此毒既為唐門至毒,不但非常罕有,且僅唐門直系弟子所有,不得外傳,外傳者死。唐門子弟甚少行走江湖,但唐曼遠嫁素家,顯然不在此中。

東陵從容自若地斟了半杯美酒,道:“我也不過這麽些,本欲用來保命,誰想今夜便派上了用場。”短短照面,此人舉止言行皆如琢如磨,暗合韻律,教人看來便覺出身高貴,無外乎被稱作“俊俏多金的貴公子”。

一句話,他們瞬間就想到了許多事情去。素府大少爺對夫人受辱之事多有避諱,還提到唐曼如今尤其不願見他,恐怕曾與愛妻鶼鰈情深的他早已心生疑竇:唐曼真的是被迫的嗎?

他們本來猜想素玲瓏有異,但唐曼怕也未必清白。如果唐曼是自願的,那麽至今為止,她的諸多舉止便都說得通了。不僅如此,若不止她一個人是自願的呢?那些其餘所有避而不談無意抓捕的女子,假使都是自願的呢?這恐怕就是曾發豪言壯語的唐曼無法說出真相的理由。

若只是承認她一人不貞,以唐女俠為人,應當也會勇於信諾;可現實是,當她承認自己不貞,那些所有被東陵采花賊欺辱過的處子貞婦,都將會在已經十分不幸的基礎上,更加不幸。

“不過用來恭迎無雙公子與這位絕代佳人,想必還是十分值得。”東陵漫不經心地揮袖灑去杯中清酒,他淡淡打量二人容姿,輕笑道,“我這個人還是很好說話的,譬如我對唐曼說,她和素玲瓏,選一個?”

太歲嘲弄地勾了勾唇,見過信口開河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就沖唐門至毒“百花殺”,他就不會選素玲瓏,他讓唐曼選?連無雙公子都稱一聲“女俠”的唐曼,怎麽也不可能讓人代己受過罷。

“如今,輪到你們選了。——你們加緊些……畢竟時間有限。”

“美人兒……你聞起來可真香。”東陵如願帶走失去內力的太歲,他將人攬在懷中,一路輕功卓絕,最終落腳在揚州城東橋後的別院。

太歲百無聊賴地盯住東陵的脖頸,他睞起眼眸想,這家夥的血應當不怎麽美味。

他身上當然香,要不然怎麽壓得住血氣。此香名為“夜來”,十分珍稀,香氣猶似夜深時重淵幽谷的冷冽香氣,紅染說,這香味恰巧可以完全抵去血氣,不致於走到哪都教人聞風喪膽。畢竟,接近食物也很是重要。

“你叫什麽,美人兒?”東陵見屋中少年始終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

太歲聞言睨他,道:“你既然知曉月下館中的無雙公子是真無雙公子,而非誰冒名頂替,想必你在素府早有眼線。難道竟不知我名字麽?”

東陵笑,說:“想必太歲非你真名?”

“難道東陵是你真名?”太歲反問,“既自取名姓,還問前塵?”東陵看他,良久道:“你可當真是個妙人。”他伸手掠燃壁上燈燭,又覆開窗扇,“你既如此聰明,恐怕也不是偶然才來到月下館吧?你是如何知我藏身之處?”

窗外月色皎潔灑入,燭火相映成暖芒。太歲懶洋洋地回答:“不如一問答一問罷。你先告訴我,你是如何教唐曼自願的?”

“別忘了,你的性命還在我的手中,離半盞茶的時間所剩無幾了。”東陵道。

太歲低低嘆了一口氣。他在考慮是先殺了對方再找“百花殺”解藥,還是賭賭看對方不舍得殺他?

“你舍得殺我麽?你鋌而走險帶我到這裏,難道只是為了得到一具屍首麽?”太歲淡淡說。東陵看他從容模樣,笑了笑,說:“好吧,我告訴你。”

“每當我潛入女子閨房,無聲無息地扼住她們的咽喉時,教她們二選一,貞`操或者親人的命或者別的什麽。待她們選完以後,我就告訴她們,她們已經被我下了□□。”東陵轉身從櫃中取出衣物,“等我與她們歡好之後,我會告訴她們——事實上她們也已經多半察覺的事實,她們並沒有被我下所謂的□□,卻仍與我難以自持地共盡魚水之歡。”

東陵回過身,拋給太歲一套女子衣裝,道:“換上。”

太歲草草看了一眼,淡粉襦裙,梅花刺繡,他想起席間所歌詞牌,說:“你對她們可真是太殘酷了。”

“哦?”東陵擺出了願聞其詳的姿態。

“憑你的武功,偷香竊玉不過輕而易舉;你卻偏要廢這些水磨工夫,去摧毀她們。”少年微微笑了,燭光月色下,桃花眼底涼薄了傷悲。

“那又如何?”東陵道。

“只是覺得你比她們更加可憐,她們雖然被迫與你度過一場魚水之歡,但想必當下她們還是情願的。至於你,你一點也不喜歡她們,徒勞地重覆同樣的事情,不過是為了洩憤罷了。”太歲垂眼,嘲弄道,“更可憐的是,即便如此,也無濟於事。”

東陵面色陰晴不定,他揪起少年的衣領,道:“你還有餘裕去同情別人麽?”少年笑了。

“你為何笑?”

“世人口口聲稱的處子貞婦,其實並不守節;他們言誅筆伐的采花賊,也不懂何謂真正的魚水之歡;東陵采花賊自謂識遍女人顏色,卻比誰都要更加憎恨女人。世事秋毫入微,環環相扣,精巧絕倫,卻又天意莫測,造化弄人,荒誕離奇。”太歲眉眼帶笑地問他,“難道不值得笑嗎?”

他望入少年那雙美麗的眼中,仿佛天幕星河流轉其間,森羅萬象又空無一物。東陵隨手將人和衣裳扔進屏風後,說:“你說的沒錯,我或許一點也不想強`奸她們,我想強`奸的……是這個世界。”

相隔屏風,太歲脫下男子衣飾,江南一行他可是特意沒穿紅衣,打扮得稍微正派了些。衣袂摩挲間,太歲又順便想了想,道:“你說了一半,卻沒有說完。她們羞愧難當,所以沒有想到,你的確沒有下□□,你下的是迷人心魂的藥罷。”但也還是有些說不通的地方。

“你當真機敏。”東陵淡淡一笑。

“為何你要告訴我這一切?”太歲問,“莫非你已經打定主意要殺了我?”

東陵閑坐桌邊,他望向屏風剪影,道:“的確,如果我不殺你,你遲早要說出去,想必是很難再故技重施了……”太歲在屏風後系完腰衿,動了殺心,“但若是殺了你,你怎麽能痛苦一生呢?我當然要你活著,不僅是你,還有那無雙公子,想必也要為此痛苦一生。”

太歲懶懶走出屏風,燈下照美人,尤艷三分。“我已經念了九十三遍‘百花殺’,再不給我解藥,我是沒辦法跟你聊下去了。”

“過來。”東陵從袖中取出一枚藥丸,“這就是‘百花殺’的解藥,不過,我在這解藥裏摻了最烈性的□□。”

“放心,這次是真的。”東陵笑,“無雙公子不是要追拿我嗎?我倒要看看,他今後要如何面對不僅沒有抓到我,還連累自己的女人慘遭輕薄這樣的事實?”

少年毫不猶豫地服下了解藥,他在東陵的笑裏,緩緩道:“你從哪裏看出來,我是個女人?”

一團金毛波斯貓從窗外躍進來,經過少年身邊又跳入東陵懷裏,東陵邊輕撫貓毛,邊微笑著打量穿上粉色襦裙的太歲,道:“我從哪裏看得出來,你是個男人?就算你是個男人罷,無非是和女人一般,走後門罷了。”

即便服下了解藥,真氣還是凝滯難續,太歲暫且隨口道:“這貓是素玲瓏的,她與你……?”貓咪從東陵懷中安安分分,他道:“一問答一問,前一問你還沒有答我,下一問便又來了。”

“狂了大漠與江南的東陵采花賊,難道會在官府嚴查城中門戶時,屈居矮檐之下?他當然還是要鎮日鮮衣美食,溫香軟玉在懷,吟詩作賦弄曲。一個人偷香尚易,取人財物,豈不手到擒來。什麽地方,外鄉人如此窮奢淫逸,卻不引人矚目?惟有煙花之地,她們不僅不會告發你,還可以處處包庇於你。”

“看來那無雙公子倒真是比你愚蠢得多,他還因此懷疑你。”梁上人很是風涼地道。

“那不過是因為他生來皓月,不懂得像我們這種人如何思考罷了。”太歲笑。

“我以為你與他才是我們,怎麽你與我,才是我們嗎?”東陵實在覺得有趣,他好像已經許久沒有覺得什麽事情有趣了。

太歲皺眉,避而不答道:“你廢話可真多。”

“像你這樣的人,待在他身邊做什麽?”

“關你什麽事?”

東陵望著他惡劣的言行,笑道:“當真如你所說,我的確沒有見過比你更美的女人。連生起氣來,如此惡形惡狀,竟也萬分動人。”

雖然他們兩個人如今心知肚明地互相拖時間,他等內力恢覆,對方等藥效發作。但太歲真心覺得談到這種地步,未免有些太惡寒了,他不快地道:“你省省罷,我一點都不喜歡男人。”

“可那無雙公子看來卻很喜歡你。”東陵半點也不信。

太歲嗤笑一聲,“你沒聽見他懷疑我嗎?”

“你都願意為他舍身赴險,我可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好懷疑的?”“也許我就是想讓他這麽想,才舍身赴險的呢?”

“你可真是嘴硬。”東陵笑,“不過你明明知道他懷疑你,為何卻不作解釋?”他看少年無可奉告的神色,道,“……因為你打從心底裏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你。”

“也是,他救了綺蘭,卻不敢殺她;他留你在身邊,卻不敢信你。不愧是無雙公子,的確是名門子弟的作風。”

少年不動,東陵邊輕撫貓咪,邊在燈下看他。美麗的人,是看不厭的。燕脂桃頰梨花粉,共作寒梅一面妝,月色皎皎,人也姣姣,艷與幽,爭教無處不銷魂。

“你對無雙公子有什麽誤解嗎?他不過十七歲,與我差不多,比你年輕多了。你猶茍且度日,憑何苛求他?”少年淡淡道,東陵想,這個人實在是很有趣。

“憑他是無雙公子,我不是。”東陵不以為意地引用了綺蘭之前的話。

太歲斂下蝶翼般的睫羽,“他不是因為與我們不同,才成為無雙公子的。他是因為與我們沒有什麽不同,才成為如此特別的存在。跟你這種人說,你也不會懂。”

憤世嫉俗,卻又凡事洞明,殺人如麻,卻又憐憫眾生,世故風塵,卻又天真執著,怎麽會有人活在天平的兩個極端,卻不自我毀滅呢?東陵微微笑了,說:“你這就是在說,你很喜歡他。”

“我當然不會懂,我只知道,越看到你這麽喜歡他,你被我撕碎的時候就會越痛苦。”

衣袂與夜風共飛,佳人襲月色皎潔。容知義抿唇,方道:“無雙公子與另一人的個中因由,我又如何知曉?逝者已矣,勸君勿念往昔。”

“……往昔未往,如何已矣?”無雙公子回他。

“未聞黃河西流,不見死而覆生,還望無雙公子早日勘破。”容知義淡淡道。月涼如水,無雙公子面容如玉,沒有半分顏色,蒼白如瓷,他幾不可聞地道:“勘破……如你這般?”

容知義睞睞眼眸,他不太受得了地道:“原來無雙公子真心覺得我是那位魔姬?無雙公子諸般求證我是他,你可曾想過,那是因為你想我是他,而非我真的是。”

月下那人溫柔地笑了,溫柔地講:“若你非他,我終會明了;若你是他,我亦遲早知曉。何必早下定論,容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燕脂桃頰梨花粉,共作寒梅一面妝。——崔塗《初識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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