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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登徒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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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尹天奇一朝為相,位極人臣,正是春風得意,鮮花著錦,幾個兒子卻相繼死在軍中。

兩個孫兒倘或是慫包,恐怕多少也叫人心安,偏偏尹雋、尹華得他悉心教導,俱是出落得龍章鳳質,惹人忌憚。

尹老爺子心裏清楚,該來的總會來。

因此小孫兒尹恒出世的時候,老爺子對外只說是死胎,瞞得密不透風。暗地裏卻將剛出世的尹恒交給了當時才五歲的半大娃娃尹藏,任這大娃娃帶著奶娃娃去流落市井,死生由命。

這件事別人辦不了,只能交給尹藏。任誰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尹天奇會將自己最寶貝的血脈交給一個這麽點兒點兒大的半路撿回家的娃娃。

這娃娃幾乎餓死在街頭,尹天奇心慈帶他回家,施舍他一碗飯食,吃完飯,給了他些衣裳銀兩,讓他走了。

尹天奇一向心善,做的好事海了去了,這麽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誰也不會往心裏去,自然不會有人知道,尹藏隨身的包裹裏,有一個剛出世的小嬰兒。

尹藏用畢生的忠誠回報了尹天奇的一飯之恩。只要自己有一口稀粥,就一定會把這口粥留給尹恒。

一個大娃娃帶著一個奶娃娃出城,必是惹人起疑的,而街頭乞兒中突然多出兩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小娃娃,卻是極尋常、極不惹人留意的。

沒有誰教他,尹藏自小流落街頭,冥冥中就明白了這些。

風塵坎坷不乏性情中人,乞丐窩裏的婆婆嬸嬸們,看見這樣兩個可憐娃娃,多多少少總願意照拂照拂。

尹恒就這樣在市井之中、在無數虎視眈眈之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長大了。

尹家滿門才俊,能人輩出,大概是物極必反,竟出了一個敗類。

尹天襲,尹天奇的二弟,尹恒的二叔公。年少輕狂的時候叛出尹家,斷絕關系,自己去海上組了船隊,橫行無忌。

此刻想來,許是老爺子多年前就布下的一手好棋,等尹家勢敗,留在人世的那一點點單薄的血脈,尚且還能有個照應。

尹恒長到五歲的時候,尹藏就不再把他留在乞丐窩,而是開始帶著他在街上四處流竄。尹藏下意識地覺得,小娃娃要長大,就一定要天大地大,小小的乞丐窩,住不得,住不得。

尹藏的直覺總是對的,尹恒沒日沒夜地上躥下跳,京中哪條巷子沒躥過?哪個圍墻沒翻過?跑得多了,整個人都透著活氣,一雙眼烏黑閃亮,格外招人疼。

偶有幾次躥到相府,碰見尹天奇出門,尹藏就遠遠指著他告訴尹恒:“記住那個老爺爺,他是好人。”

尹恒小小的,不是很懂,瞪大眼睛,很天真地問:“什麽是好人?”

尹藏想了想:“好人就是,你要在心裏記住他,愛他,對他好。”

尹恒懵懵懂懂點點頭,看見尹天奇進了馬車,馬車走得遠遠的,小小的心裏模模糊糊留下一個蒙昧的印象,然後抓著尹藏的手,撒丫子玩兒去了。

京中乞兒各分幫派,大體上城南城北各占半邊,井水不犯河水。

撞見阮山遙的那一天,他正被人堵在小胡同裏,尹恒站在高高的圍墻上,鼻子裏哼一聲:“是城南那幫壞東西,尹藏,打他們!”尹藏應聲掏了彈弓,彈無虛發,打得一幫子人抱頭鼠竄。

阮山遙擡眼看過去,一個小娃娃身後跟著一個大娃娃,在圍墻上傲然負手而立,破衣爛衫,顯見是市井乞兒,卻偏偏鐘靈毓秀,眉眼雖稚嫩,氣韻未成,一雙眼睛卻亮得招人,阮山遙不免留了心。

被這樣一個七竅玲瓏心的人留了心,對尹恒來說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兩年後,尹家滅門,月黑風高的一個晚上,尹藏帶著尹恒去了亂葬崗,一大片新立的墳頭,夜色下格外可怖。尹恒心下淒惶,緊緊拉著尹藏的手。

尹藏指著其中一個墳頭說:“這裏面,是一個好人。”

尹恒想起那天看見的老爺爺,有些難過起來:“那個老爺爺?”

尹藏點點頭:“天底下,再沒有一個好人了……沒有了……”

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尹恒想及這個淒惶難過的夜晚,再看看眼前那個眉目如畫的翩翩公子,忍不住脫口而出:“好人,你真好。”

他口中的“好人”阮山遙正給他剝蝦,手一抖,蝦子“刺溜”彈到桌上。

自那之後,尹恒對阮山遙的稱呼就變成了“好人”,他卻不知道自己眉眼早已長開,顏色逼人,不言不語站在那裏就足以叫人心驚,偏偏還挑著眉眼柔著嗓子叫“好人”,每每叫得阮山遙難以自持……

這些都是後話,且按下不表。單說尹家滅門後,阮山遙安排人手護送尹恒去了八寶山,尹家最後的小孫兒就像一滴流入大海的水珠,從此無跡可尋。

只尹天襲憤憤不平,人沒搶回來吧,自己還被阮山遙胖揍一頓,論輩分,自己是二叔公吧?論血緣,自己才是正經的尹家人吧?

尹天奇料到了很多事情,安排了很多事情,唯一沒料到的大概是阮山遙,他萬想不到自己費心護下的這一點血脈,最後竟被阮家的人得了便宜。

尉遲秋雲未必就知道個中詳情,但眼看著好端端的相府,說抄家就抄家,說滅門就滅門,他是不會無動於衷的。

他至今記得,那天練習射術的時候,景福臨整個人都在發抖,小小的身子站都站不穩,他記得父親走上前握住景福臨的手說:“你還小,慢慢來,不要急。”

父親搭在景福臨的手上,幫他拉了滿弓,利箭破風,正中紅心。飽蓄了力的箭矢在靶上嗡嗡震動,這幅景象也在尉遲秋雲的心頭震蕩了好多年。

尉遲秋雲就算再簡單再粗線條,世襲的貴族修養、最好的教習老師,父親又是戰功赫赫的忠勇大將軍,身邊沒有一個人是不出色的,他自小耳濡目染,這就決定了他不可能真的長成一個草包。

顯赫的家世允許他活得簡單,允許他不去勾心鬥角、算計於人,但這不表示他就真的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

尉遲將軍府世襲爵位,累世的功名利祿,父親放著京中的榮華不享,偏要跑去蠻荒之地領兵打仗,駐守邊疆,一守就是二十年,尉遲秋雲怎麽會不明白。

所忌憚者,不過是君恩無常。遠離權力中心,遠離朝臣黨爭,安分守己,保一方太平,能做的不過只有這樣了,半點都不能再多。

倘或多出那麽一星半點會怎樣呢?

尉遲秋雲不需要深想,就有尹家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尉遲秋雲既然對燕家存了疑慮,知道真相不過是時間早晚。

靖國公,一介書生,權傾朝野。為人清正隨和,從不汲汲於權勢,不涉黨爭,不謀私利,即便這樣無害的姿態,有些人還是念念不忘他的能耐。

就像一只從不咬人的老虎,偏偏總還有人惦記著它的獠牙。

燕湘出世的時候,這些人松了口氣,嗯,一顆圓圓的獠牙。

燕澤吟出世的時候,這些人高興,又一顆圓圓的獠牙。

燕雲渺出世的時候,靖國公夫人難產,危急萬分,後來孩子保住了,大人到底沒了,最後傳出消息,這一個小嬰兒,依然是千金。

這些人於是安心了,圓圓的獠牙,即便咬人,感覺也不是那麽鋒利那麽疼了。

三個孩子裏,燕湘和燕澤吟模樣酷似燕橫秀,只有燕雲渺,跟他母親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這樣一個娃娃,燕橫秀怎麽可能不憐他愛他。

當年靖國公夫人名動京城,才貌雙絕,燕雲渺容貌氣質隨了她十成十,也多虧他繼承了母親秾麗的樣貌,長大了帶進宮走一圈,沒一個不讚嘆他像他母親。

如此,當作女兒養大,也引不起半分懷疑。

再長大些,就要長個子了,容貌仍是昳麗的,京中閨秀聚在一起,最出挑的總是燕家的三小姐,可若是個子抽起來,膀圓腰粗的一個漢子,那是萬萬瞞不住藏不住,瞧一眼就要露陷的。

燕雲渺於是開始了漫長的挨餓生涯。

在最要長身體、長個子的年紀,燕雲渺每天吃得比兔子還少,整個人因此孱弱不堪,瘦瘦小小。常年節制飲食,倒真有奇效,穿起女裝來嬌小可人,俏麗無雙。

燕橫秀不是不心疼,再沒有人比他更心疼了!他能為燕雲渺爭取到的最大的自由,就是準許他穿男裝。

兩個姐姐從小跟著燕雲渺一起學騎射,學功夫,世家小姐的繁文縟節較別家少些,性子便都灑落大方,看著燕雲渺穿男裝英姿颯爽,兩個姐姐也開始穿男裝。

一次三人結伴出游,三人皆作男裝扮相,如芝蘭玉樹,臨風颯颯。過於紮眼,在大街上招來惡徒言語輕薄,不免動起手來。

那惡徒想是著了惱,氣急了順手掀翻早點攤,湯湯水水潑了燕雲渺一身,所幸並沒傷到人,只是衣裳盡汙了,燕湘和燕澤吟衣擺上也是油漬斑斑。

燕雲渺雖是男子,但容色實在驚人,本就在雌雄難辨的年紀,細皮嫩肉的,唇紅齒白的,且自小當女兒養,兩個姐姐雖知道內情,但天長日久下來,心裏竟不免將燕雲渺實實在在當作了最小的心肝寶貝兒的妹妹來疼,護他護得那叫一個緊。

燕湘一看,有!人!欺!負!燕!雲!渺!那還得了!氣得七竅生煙,抄起早點攤上的搟面杖就將那人捶翻在地,一頓暴揍,一邊揍一邊喊:“叫你欺負我小妹!叫你欺負我小妹!”

揍得那人鼻青臉腫連他爹媽都認他不出來,揍完了尚不解氣,燕湘於是將人用麻繩五花大綁,帶回了靖國公府接著揍!

本是想著再揍個三五天的,不料當天晚些時候靖國公府就來了人,來的是長樂侯府的侯爺和夫人,原來燕湘揍翻在地的人是長樂侯府的世子宋琳瑯……

宋琳瑯窮盡了他畢生的想象力也意想不到,他,堂堂長樂侯府的世子,居然在京中,在自己的地盤,在自己家門口,被人揍了!揍了!

而且還揍了那麽久,而且還是當著全大街的人的面兒,而且揍自己的還是個姑娘,姑娘!他不就是看人家長得好,搖著扇子說了句:“喲,這是哪家的小郎君,真是俊俏。”

就這一句話。他殺人了嗎?他放火了嗎?他強搶民女了嗎?他禍亂朝綱了嗎?他話音還沒落地呢,迎面就被燕湘兜頭蓋臉扇了一巴掌,附贈一口唾沫和一句罵:“登徒浪子!”

宋琳瑯被她抽懵了,我的老天爺爺哎,那麽多人!那麽多人!那麽多人全圍著我看啊!我臉上那麽大一個巴掌印,我長樂侯府的臉還要不要了?!

宋琳瑯羞憤難當,出於自尊防禦,順手就掀翻了一個早點攤,原是想著壯一壯聲勢,提提氣,沒想到湯湯水水濺了人一身,他自己尚在心虛踟躕要不要上前道個歉,眨個眼睛自己又被燕湘揍翻在地了……

宋琳瑯鼻青臉腫被人從房梁上放下來,解開了麻繩,手腳癱軟成一坨,癱瘓在地,他兩只眼睛幾乎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了。

他從這條細縫裏看見燕湘一身艷麗紅裝,被靖國公拽著謝罪,那個姿容端麗的姑娘低頭揪著自己的手指頭,很是嬌羞慚愧的樣子。

看著眼前這個端莊貞靜的世家小姐,思及兩個時辰前跨坐在自己身上青面獠牙揮舞著搟面杖揍自己的小郎君,宋琳瑯幾乎疑心自己的腦子被她捶壞了,救命,他竟然覺得兩個都好可愛……

那天街上的人實在多,烏泱泱的,他們親眼看見三位俊美的小郎君揍了人,看見三位小郎君將人帶回靖國公府,方才明白揍人的是靖國公府的三位小姐……

自此之後,京中女子著男裝蔚然成風,哪個世家小姐手頭沒有幾套男裝,那是萬說不過去的。

而站在這股風潮最頂端的自然是燕三小姐燕雲渺,不知道為什麽,人家穿著男裝就是好看,比哪家的小姐都好看。

後來靖國公府的大小姐在大街上拿搟面杖暴捶了長樂侯府的世子一頓然後兩人不打不相識結了親這件事,一時沸沸揚揚傳為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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