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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千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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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總督府寬敞的客房裏舒舒服服沐浴更衣,用罷豐盛的晚膳,差不多也該直奔主題了。

良輔上了年紀臉皮就格外厚實些,為了套近乎還觍著臉直呼總督之名:“子猷賢弟啊,聽聞總督府上有幾艘如意艇啊,眼下酒足飯飽,不如帶我們去見識見識?”

先帝南巡時,三百七十裏湖廣水路分了八站,禦舟名翔鳳艇,前引船兩對,出兩邊行走,船旁備人騎馬走河路以供差遣,另有拉船幫纖民兵無數。

凡大臣船、侍衛船及載禦馬船,以有事承辦,俱在前行走,兩岸各安卡兵,禁民舟出入。纖道每裏安設圍兵,令村鎮民婦跪伏瞻仰。

馬頭大營五十丈,居住船上備三丈四方賬房、二丈圓頂賬房、一丈五尺正房賬房及耳房賬房若幹。牛羊船系京城備帶,茶房所用乳牛三十五頭,膳房所用牛三百只。

傳宣接遞用快船,即“如意艇”,又名“水上飛”,極言其快。

後來,這次南下途中,先帝一時興起,棄了禦舟,微服游湖,被人一腳踹下畫舫,那人後來進了宮,成了端仁皇後,也就是當今太後。

彼時還是皇後的她怒斥南巡奢侈無度,先帝於是安分老實,畢生再未勞師動眾大肆南巡。如意艇便安置在總督府,經年不再動用。

謝子猷換了一件藍地雲鶴紋妝花綢衣,以五色緯線加金線織出四合如意彩雲和白色翔鶴,料子色沈,輕易顯得老氣,卻因謝子猷膚白,反倒把人襯得嬌嫩稚樸,天真可喜。

他手上端著一杯采花毛尖,條索細秀勻直顯毫,色澤翠綠油潤,香氣高而持久,鮮醇回甘,湯色清澈明亮,葉底嫩綠勻齊。

抿了兩口茶,謝子猷有些遺憾地回良輔的話:“如意艇已經被人借,呃,被人偷走了……”

這是怎麽說的呢?

謝子猷有些無可奈何。

“原是定親王帶著阮家的小公子南歸,打我這兒路過,阮家的小公子大約也是興起,看上了如意艇,我想著,既然喜歡,借他一用無妨,不料第二日發現人和船都不見蹤影,想來,是被偷走了吧……其實想要的話可以問我借的啊……”

良輔:“……”

其實他也是預備偷來著,只是沒想到被別人搶了先……

沒了如意艇,一行人多少有些興致闕然,景福臨看上了謝子猷手上的好茶,同他去書房鑒茶。

傅達禮隨行,知書死活要跟,傅達禮差點拔刀削了他,還是景福臨攔住了,仔細瞅了知書一回,讓他跟了。

餘下的,除了雲箋和元霸精力旺盛,在總督府裏上躥下跳之外,皆是早早地歇下了。

第二日天明,客客氣氣辭行。收斂了游山玩水的閑心,一行人專心趕路。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趕在年節前到楊家。

可惜前腳剛踏出總督府,後腳就撞上了一個意外,而且是一個大大的意外。

元霸當初離京的時候,同蘭橈一起托運兵器。

蘭橈使的是飛霜綠艷刀,刀頭闊長,形似半弦月,普通鋼刀動輒百八十斤,因怕刀身沈重壓著蘭橈的手,俞鎮西上鳴鹿山,請重寶閣的老閣主親自動手鍛造,一鍛一輕,鑄成百煉鋼刀,身長九尺,重二十二斤八兩。

元霸使的是三星錘,索長一丈八,錘三寸,據說是花容從無剎海找來的寒鐵,每一顆三寸鐵錘重達八十斤,三個流星鐵錘掄在手上,攏共是二百四十斤,虧得元霸天生神力,軟兵器被他生生用成了硬兵器,不管到哪兒先把錘子亮出來掄一圈,真是有辱暗器的品格……

唯恐走漏了風聲,京中有十大鏢門不用,偏偏拉著蘭橈找了個犄角旮旯的小典當行,將兵器托運到湖廣。這會兒一起人在街上問了個遍也找不到那個叫什麽“有朋自遠方來”的典當行。

良輔十分氣惱:“我說呢!給你們時間收拾行李,任什麽銀兩細軟都不拿,就拉著老四出去找了個不靠譜的典當行,八成是肉包子打狗了。”

元霸委屈巴啦地不作聲,傅達禮到底護著小的,從旁調解:“沒準兒轉過街角就撞見了呢。”

話音未落,一行人轉過不知道第幾條街角,果真看見一個小小的店面,灰敗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有朋自遠方來”,落款“福康典當行”幾個蠅頭小字。

好嘛,可算是找到了。

景福臨、楊玉琳、元霸、傅達禮、知書、良輔、馮雨微、賈涼、覃宛、雲箋,算來也是十來號人,店面本就狹小,一下子擠進去這麽些人,簡直連手腳都騰挪不開來。

元霸從懷裏取出票據,往櫃臺上一拍:“掌櫃的!”

掌櫃的不知何故神情有些惶恐,大約是一下子被這麽多人唬住了,哆哆嗦嗦指著屋子正中間一口木箱,哆哆嗦嗦地回話。

“爺,您單子上兩件物品,其中一件已被人取走,單剩這一件,您自取便是。”

良輔心裏一跳,緊趕著問了一句:“幾時的事?可有留下什麽話?”

掌櫃的抖著手從抽屜裏取出一支雪白燕翎,良輔接了,心下有些愴然:“將軍的消息倒靈通,老四的事,他怕是已得了信了……”

傅達禮亦有些黯然,不知道花容到了軍中要如何交代。

元霸早蹦跶著去拿自己的三星錘,楊玉琳心下好奇,也跟著湊熱鬧,開箱的瞬間一種類似於弓弦繃斷的聲音猝然響起,從天而降一張大網,將一屋子的人網羅了個結實。

傅達禮當先拔了刀,卻不知這網是什麽材質制成,連青犢刀都斷不了它分毫,雲箋掏了龍鱗匕也開始劃拉,網線卻紋絲不動。

元霸性子暴躁,拿著流星錘就開始掄,就這麽點兒小地方,且又人擠著人呢,一掄下去還得了,一個鐵錘貼著傅達禮身側擦過。

知書慌裏慌張一腳將元霸踹翻在地,一邊吼著:“亂動什麽!這是千絲網!刀不能斷,火不能傷,安分點!”

可憐元霸被知書一踹,手上鐵錘失了控制,雲箋眼明手快將覃宛扯過來,那鐵錘便順著往前滾,直砸到良輔腳踝上。

八十斤分量的流星錘,痛得良輔哭天搶地,正亂著呢,似乎是還嫌不夠亂,密密麻麻就從屋頂上下來了一隊蒙面人。

好麽,找上門來的架,二話不說就是打。

奈何一溜人都被鎖在千絲網裏,還沒動作呢,就先把自己人掀翻了。

良輔也顧不上疼了,哇哇大叫:“元霸!叫人!”

架勢是很足的,在元霸狠命吹了一陣哨子後,卻也只是多了一個雲影而已……

雲影遠遠聽得急切的哨音,心裏很有些郁結。

真的,單說元霸,平日裏就是以一敵百的人物,再說傅達禮,那也是打遍宮中無敵手啊,再還有雲箋呢,好說是離憂閣第一高手呢,就這麽出一趟宮,走一趟湖廣,到底是怎麽就能眨個眼就被藥翻、眨個眼就被陷阱關的?

回首這一路的坎坷曲折,兼之這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舊典當行煙塵漫天的腐朽氣息,雲影真的十分心塞。

黑著一張臉,從手腕上摸出一把軟劍,殺得興起。

知書盯著那把劍,眼裏神色莫名。

傅達禮拿腳踹他:“你看什麽?”

知書回過神來,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地低頭:“好……我……我從今往後不看別人……只看你……”

傅達禮一口牙快咬碎了,恨不能就地掐死他。

眼看著壓不住,蒙面人又弄出一張千絲網,兩兩成對要去抓雲影。

元霸安靜坐在網裏,鼻子裏哼一聲:“天真!五哥的輕功那樣好,再來十張網也捉不住他。”

果不其然,雲影在天上飛的時候,老鷹都抓不住他。

沒得辦法,他們索性轉過頭來,騰出十來個人手一齊將千絲網抓起來,準備落跑,雲影被人纏住,攔之不及。

“嘩啦”一陣巨響,十來個蒙面人直接掀翻屋頂拎著網子沖出去,不料才冒出了個頭,就被趕來的眠風毫不留情劈頭又打了下去,千絲網沒抓住,網裏的人從屋頂的高度直接摔到地上。

楊玉琳有景福臨護著,覃宛有雲箋拎著脖子,馮雨微和賈涼被元霸一手一個拽著,傅達禮原本要去拉良輔,半路卻被知書緊緊護住,落地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知書懷裏,半點灰塵都沒挨到。

可憐良輔就慘了,本就一只腳被元霸砸殘了,落地的時候還沒人扶,“啪唧”摔到地上,怎一個疼字了得……

眠風話少,打架更是實幹派,一出手必定撂倒一個,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瞧著雲影那邊也差不多了,就動手準備擡千絲網。

雙腳點地,做了個躍空騰起的架勢,結果千絲網粘在地上一般紋絲不動,眠風有些不可思議,仔細瞅了瞅網裏的人,一個三四五六七……

不到十個人啊,都是那樣瘦瘦小小的,沒道理搬不起來啊,又試了幾次,仍是紋絲不動。這就令人費解了,眠風盯著網裏看了許久,總算是看出了端倪:“扔了。”說的是元霸。

元霸不高興了:“哎?不要,這是二哥給我做的兵器,不要扔。”

眠風二話不說,扔了千絲網,轉身就走。

良輔一疊聲在後面喊:“哎哎哎,壯士留步!壯士留步啊!”

又去元霸手上奪流星錘:“給我放下!雲影小胳膊小腿的,拎你一個就是極限,你還指望他把我們拎出去,這網又死活打不開的,你給我放下!”

元霸撇著嘴幾乎要哭出來:“大哥你討厭!你是壞人!二哥回來我要告狀!嗚嗚嗚。”一邊哭一邊絕望地將手上的流星錘遞出去。

“好啦好啦,等我們從網裏出去,大哥再回來陪你拿好不好?”良輔一邊慈眉善目語重心長地安慰他一邊準備伸手接流星錘。

傅達禮還來不及提醒他,沈甸甸的流星錘就到了良輔手上,下一秒就直直砸到地上,恨不得砸出一個坑,良輔的雙手不幸充當了鐵錘的肉墊……

良輔淒厲的叫聲震耳欲聾,真的是,不管多少次都會忘記,那個看上去小巧可愛才三寸的流星錘其實每一個都有八十斤重啊……跟他的主人一個德行,看著嬌小,卻偏偏天生神力。

眠風轉身,將減掉了二百四十斤重量的千絲網拎在手裏,輕飄飄飛回了總督府。

謝子猷正趴在暖榻上跟一個白發老先生下棋玩兒,聽見外面的動靜,興沖沖扔了棋,眼睛亮晶晶地,光著腳丫子就往外跑:“眠風哥哥,你回來啦!”

迎接他的是……一大網兜的……人。

謝子猷從小是眠風帶著長大的,衣食住行都是眠風親自關照,小時候跟在眠風身後叫哥哥叫習慣了,當了總督之後,在外人面前尚且能裝模做樣端出幾分架子,在自己府上,就還是如同從前那樣親近。

看見一大網兜的人,想及自己方才天真爛漫地喊了“眠風哥哥”,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臉幾乎窘得要燒起來。

“老爺……”眠風有些抱歉,擅作主張把人帶回來。一眼看見謝子猷光著腳,別的也顧不上了,二話不說走上前就把人扛起來,重新安置在暖榻上,握著他的腳摩挲,給他取暖。

謝子猷忙蹬著小腿把人拂開,自己拿了鞋襪穿好,整理了一番儀容,要緊的是重新收拾好表情,然後穩穩當當地重新走出去一次……

良輔腳都快疼廢了,扯著喉嚨瞎嚷嚷:“我一定是要死了,我的腳,我的腳骨頭一定是碎了。我的手,啊,我的手骨頭也一定是碎了!”

然後眼淚汪汪對著景福臨訴苦:“公子啊,公子啊,你苦命的良輔以後就是斷手斷腳的瘸子了……嗚嗚嗚……”

雲箋被他吵得頭都疼了:“閉嘴吧你!覃宛不是在這兒呢嘛,短不了你一根手指頭!現在咱們能不能先從這破網裏出去啊!真是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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