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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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二人想出對策,變故陡生。

有兩個姑娘許是素日裏結怨頗深,舞著舞著竟廝打起來,一個掐住另一個的脖子,另一個又扯住這一個的頭發,扭成一團,戰況激烈。

身側的姑娘們唯恐殃及自己,慌裏慌張就往外退,左右不過這麽點地方,人多手雜的,其中一個姑娘“噗通”一聲被人錯手推進了水裏。

那可憐的姑娘撲騰著水面,急切呼救。

白團子急得不得了,扯了蘭橈問:“會水不會?”

蘭橈一向畏水,連忙搖搖頭,白團子就開始在身上摸索,摸完又開始在亭子裏亂轉,想找找有什麽東西可以救人的。

這當口,水面忽然起了震動,連帶著亭子都有些搖晃之意,不過一瞬,有什麽東西在水裏擺了尾,激起丈高的水花。

姑娘淒厲的呼救聲戛然而止,水面歸於平靜,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整個白日裏雲頭翻滾未歇,悶熱至極,此刻終於閃了電,隱隱幾聲悶雷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天地間一絲風也無。

亭子四圍的白燭裊裊燃燒,水面妖艷的紅花隨著波紋搖擺起伏,似是洶湧海浪上的不系之舟,過了許久才漸次平靜如初。

紫電閃爍,照出亭子裏一張張驚恐忙亂的臉孔。

白團子手指掐著蘭橈的胳膊,指關節握得發白,他想問蘭橈水裏到底是什麽東西,哆嗦著嘴唇,始終問不出一個字,死一般的寂靜,平添了心頭的驚懼。

一聲驚雷炸起,這聲驚雷仿佛炸醒了被噩夢魘住了一般的人群,三三兩兩四下逃竄,慌不擇路。

可通往亭子的木橋早就撤掉了,這樣的推搡擁擠,只導致了一個結果,更多的人失足落入水中,水面“噗通”“噗通”的聲音不絕於耳。

水底又傳來前次那種異樣的震感,蘭橈一邊拉著受驚的白團子四處騰挪躲閃,一邊看得分明,除去有些人是真的失足落水之外,這亭子裏有人在趁亂推人入水。

若問緣由,蘭橈覺得幾乎不用去想,他現在開始好奇,所謂的頭彩到底是什麽,值得人如此心狠手辣舍命去搶?

沈醉春風的藥性本就未解,白團子雖然小巧到底還是個人,一個人該有的分量不會因為他個子小就減上多少。

蘭橈漸漸體力不支,腳下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一頭栽出去,他趕緊松了手,以免把白團子也拉下水。

白團子卻忽然如夢初醒,伸手拽住了蘭橈的腿,結果就是兩人一起摔出了亭子,向水面直直落下去。

白團子連番受到的驚嚇在此刻一齊爆發出來,一聲尖叫直破雲霄,響徹長空,蘭橈發誓這輩子都沒聽人叫得這麽慘烈過。

人死之前會想什麽?

蘭橈曾有多次面臨這個問題,那時候他始終想不到答案,現在看著眼前的紅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腦子裏忽然走馬觀花一般閃現出層層疊疊的影像。

師父手把手教自己戲文,師兄偷了自己的賣身契,阮玲瓏天天坐在蘭猗閣喝茶,雲影追著元霸打,烏蘇被花容氣得拿起花瓶就砸……

閉眼的那個瞬間,萬念俱寂,腦海裏卻只有一個俞鎮西。

發間忽然多出一絲涼意,耳聽得“哢噠”一聲響,身子懸空。

蘭橈睜眼,發覺自己被關在一只金籠子裏,然後,在天上飛……

落了地,說來也並不算是落地,是被掛在了屋檐下……

七層高樓,一溜兒擺滿了一人高的金籠子,每個籠子裏關著一個人,傻傻楞在籠子裏。

白團子的籠子可巧挨著蘭橈,因此蘭橈很有興致,細細欣賞著白團子雙目緊閉一副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的可笑模樣。

聽見蘭橈的笑聲,白團子長睫顫抖著睜開了眼,花了好些功夫確認自己還活著,高興得幾乎要哭出來。“我沒死……我沒死……謝天謝地,列祖列宗保佑……”

白團子跪在籠子裏拜天拜地,引得金籠子搖來晃去,蘭橈很擔心他把自己晃下去,急急制止。“快停手,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白團子正好躬身去磕頭,聽了蘭橈這話,也不敢動,就那麽匍匐著。

蘭橈不免又是一番好笑,猛瞥見他發間有兩枚簪子,蘭橈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果然,手上也有一根白玉簪子,不知是什麽花還是什麽草的紋樣。

擡頭望向亭子,戴著銅面的黑衣人手裏拎著金籠子,在亭子與岸上來回穿梭,凡有人得了玉簪,便有黑衣人拎著金籠子把人帶上岸……掛起來。

蘭橈細細看了幾回,忍不住嘆了一句:“好輕功。”

白團子輕手輕腳地把自己從匍匐狀態扭轉成坐姿,很費了一些功夫,然後兩手扶著籠子,確保這籠子安穩之後,才偏頭問蘭橈:“我們算是活過了這第一關?”

話音未落,琴聲笛音一齊銷匿,巨大的齒輪轉動聲響起,咯登咯登,整座亭子應聲坍塌,那些尚在亭中的人一個接一個餃子似的落入水中。

水面不斷翻騰起巨浪,淒厲的叫喊聲此起彼伏,不過片刻,風平浪靜。

蘭橈嘆息一聲,問白團子:“你也想要頭彩麽?”

白團子小臉煞白,連連擺手。“不不不,我是來……找人的……從沒有人告訴我鬥春大會是這樣的景象,他們都說只是鬥歌鬥舞,無傷大雅,我是不是被騙了?”

蘭橈哭笑不得。“這我還真不知道……你來找誰?”

白團子純然無防備的模樣,張口就答:“蘭雅初!”

蘭橈楞了楞,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很耳熟。“誰?”

白團子瞪大了眼。“你是哪家花樓的?居然不知道蘭雅初,金蘭公子蘭雅初啊,蘭猗閣的金蘭公子啊!”

蘭橈腦子轉了好幾道彎,終於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人在找誰……

蘭橈嘴角抽了抽。“你認識他?”

白團子嘆了口氣。“不認識……”

蘭橈更摸不著頭腦了。“那你找他做什麽?”

白團子急忙忙答:“不是我找他,是我哥要找他!”

蘭橈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哥是誰?”

白團子很驕傲。“阮玲瓏啊!”

蘭橈:“……”好死不死,偏偏是他!

蘭橈不動聲色。“你怎知道他會在此處?”

白團子很喪氣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啊……我是想著,金蘭公子雖然已經退出江湖了,但是萬一因緣巧合來了呢?萬一陰錯陽差被我撞見了呢?誰也說不準不是?”

蘭橈淚流滿面,誰也說不準?你這是一說一個準啊……

“萬萬沒想到,這鬥春大會如此恐怖……早知道,打死我我也不來了……”

白團子哭喪著一張臉,悔不該當初不聽家裏的話,弄成現在騎虎難下。

“我現在只想回家……”

眼看著白團子就要幽幽咽咽哭起來,蘭橈到底有些不忍心。“別想著找什麽蘭雅初了,眼下要緊的是怎麽活著從這兒出去。”

白團子一聽,哭得更兇了。“我什麽也不會,肯定活不成了,嗚嗚嗚……”

“停停停,你摸摸你腦袋,一下得了兩根簪子,沒那麽容易死的,放心。”

蘭橈還有閑心腹誹一番,他堂堂金蘭公子居然只得了一根簪子,若是把白團子送去蘭猗閣……嘖嘖,搖錢樹啊,蘭橈很不厚道地念想著。

白團子果然止住了哭聲,傻傻盯著手上的兩根白玉簪子。“江離……我的天啦,我居然有兩根江離玉簪!”

蘭橈聽不明白。“什麽?什麽簪子?”

白團子兩眼放光。

“江離院啊!這麽說吧,這莊子裏有七院,最磕不得碰不得的一個就是江離院,江離院的隨便一個誰勾勾手指頭說,你,白團子,可以活著走出去,那這整個莊子裏絕對沒人敢攔我。”

白團子說著興高采烈湊過去瞧蘭橈的簪子,然後捧腹大笑。“哈哈哈哈,薜荔,你是薜荔簪子,你自求多福吧!”

蘭橈很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幻想。“你有兩根江離簪子,如果這兩個人搶著要你,你猜會是什麽結果?”

白團子楞住了,蘭橈繼續悠閑地說。“哥哥來幫你算一算,第一,其中一個忽然看上了別人,那麽你會被送去剩下這個人的院子,他要你幹嘛你就要幹嘛。

第二,兩個人爭著搶著都要你,要麽他倆一勝一敗,你的結局和第一種情況一樣,要麽他倆同歸於盡,那麽你就會被其他人繼續挑選,最後的結果還是和第一種情況一樣。

只有一種情況你會迎來新的命運,那就是他倆同時看上了別人,而這院子裏其他人也對你沒興趣。”

白團子對自己的命運很是關切。“果真如此會怎樣?”

蘭橈看了眼平靜的水面。“會怎樣?很難猜嗎?既然留著你沒用,當然是扔進池子裏餵魚了,如果這池子裏養的東西是魚的話……”

白團子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哆哆嗦嗦就要往外淌,蘭橈及時說了一句:“至少這兩枚簪子可以保證你活到最後,莫要慌張,見機行事。”

白團子抽抽搭搭地點點頭,終於咕噥了一句有用的話:“我們到底要在這籠子裏掛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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