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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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消化掉自己有病這件事。

我查找了從遇見小鬼那天開始,所有能找到的監控記錄。

第一天的警局停車場,我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

晚上,我獨自一個人開車出了門,在環城路上開了一段忽然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之後又獨自開車回去了。但是我完全沒有印象。

既然是鬼魂,不能被監控拍到也是可能的。

但是當時湖陽村的案件,“小鬼”告訴我是那群大學生中的一個殺了人拋的屍,事實卻完全不是那樣,其實可能只是我在跟幻視產生的對象對話時臆測出來的吧。

而且之前那個撿垃圾的並非什麽將女人鎖起來當□□的變態,被關起來的只是他精神失常多年的老婆。在詢問過程中他出示了結婚證件,襲擊我只是因為把我當成了入室盜竊的,所以很快就被釋放了。

與此同時查找記錄,我找到了那個救我的人,我給這位叫喬一柯的陌生人打了一通電話。他表示那天他救了我之後就報警離開了,我沒有見到他也很正常。所以之後的我跟“鬼魂”的對話,也應該是我幻想出來的。

一切的結論是,我只是一個悲哀的、腦子有病的人。

檢查結果確定之後,局裏給我放了長假,其實我知道這相當於變相的開除。

每周三次,我開始前往吳醫生那裏進行心理治療。這次是這周的第三次。

“最近還有見到那些東西嗎?”他問。

“沒有了,只是我每晚都會夢見我曾經的一個朋友。”旁邊玻璃窗裏映出的我的樣子十分憔悴,因為這段時間我每晚都能夢見瑛志。

死在學校浴室裏的瑛志。他從滿地血汙中爬起來,頭上豁了一個口子,目光沈沈地看著我。

“還是上次的那個朋友嗎?”

我點頭:“能給我開安眠藥嗎?”

吳醫生推了一下眼鏡,道:“你能……再細致一點地告訴我你們的關系嗎?”

我不知作何回答。

“我的專業精神告訴我,其實你們的關系並不只是朋友那麽簡單吧?”他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堆起來淹沒了眼睛,“其實有時候在心理醫生面前撒謊並不是那麽明智喲。”

的確。

但是這位名叫吳大維的醫生在我面前洋洋得意的樣子讓我十分反感。一臉站在制高點上俯視人的樣子,所有的微表情都透露出“你的秘密隱藏也沒用喲我都知道喲”。這種感覺類似於別人拿著一個問題請教你,結果等你認真回答了卻“嘿嘿”笑著說“我只是想考考你喲”。

這種感覺使得我對他原本就沒有多少的好印象全都消磨沒了。當然實際上還是因為我看見他在走廊上收了一個病人家屬的紅包並且摸了一把經過的女護士胸部的原因。

從吳大維的診所走出來,我發誓再也不來這個滿地煙頭的傻逼診所了。要不是我的工資卡不夠支付按小時計算的高級醫師的看診費用,你以為我會來這裏?

我待在路邊的一個小公園裏抽煙。前段時間想要戒煙的人是誰我不知道。

後面隔著一道綠墻一對情侶在談戀愛。

女的說:“你喜不喜歡我啊?”

男的說:“我當然喜歡你啦。”

女的說:“你喜歡我哪兒?”

男的說:“哪兒都喜歡。”

女的說:“那你最喜歡我哪兒?”

男的說:“哪兒都最喜歡。”

我走了。

上了地鐵我接到了一通我媽的電話。

她有點猶豫的樣子,那邊大概是王叔在她身邊,隱約聽見他說了什麽,我媽就開了口:“唐城啊,你上次走得匆忙,我準備給你帶過去的吃的啥的你也沒拿,你給個地址我給你寄過去唄。”

“不用了,”我盯著地鐵電視上教你怎麽保鮮水果的小常識看,“你自己和王叔留著吃吧。”

“這樣啊……”她清了一下嗓子,“是這樣的,你王叔有個兒子我上次告訴你了是吧?”

告訴我了嗎?我沒印象——就當作是告訴我了吧。

“我跟你王叔領了證……”

他們領證了?我還是沒印象。

“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弟也老大不小了……”

白撿了一個弟我還。

“也是到成家的年齡了,他不像你,還是要正常地娶媳婦兒的……”

嗯,我這樣的是不正常。現在不僅性向不正常腦子也不正常了,指不定哪天就上街砍人反社會了。

“女方要縣城一套房,現在首付還差十萬……”

我說:“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就把卡上錢全部一分不剩地轉到了我媽卡上。仔細看看還沒有十萬,畢竟我本來存款就沒有幾塊錢,前段時間還給吳大維貼了近兩萬,現在想想就算是給路邊要飯的我也不給他。

地鐵剛好到了火車站這一站,一下子湧上來很多人,我被擠到了角落。這個角度剛好看見一個男人把手放在了旁邊陌生女孩子的臀部上,女孩子指責色狼反被他罵哭了。出了地鐵,看見幾個年輕人擠進殘障人士電梯,把坐輪椅的一個老人從電梯裏推了出去還哄堂大笑,老人低頭用手帕抹淚。走到外面過街的天橋上,前面的女子給了乞討的老婦一袋饅頭,轉背老婦就翻了個白眼把饅頭扔進了垃圾桶裏。廣場邊上一個盲人在拉琴,有人經過放下五塊錢拿走了琴盒裏的一百塊。旁邊的小旅館門口,胡子拉碴的大叔臉上帶著惡心的笑拉著一個小女孩走了進去。路上一輛出租和賓利撞上,衣冠楚楚的賓利車主破口大罵著下來找出租車司機的麻煩,交通堵了一整條路汽車鳴笛聲不斷響起,汙言穢語直沖入耳。人行道上路人行色匆匆,一個穿著職業裝高跟鞋的年輕女人突然面色蒼白地倒在了地上,大家繞過她繼續行色匆匆。

我調轉了一個方向往回走。去火車站售票廳買了一張二十分鐘後去海邊的車票,然後一個半小時之後,我就到達了中國漫長海岸線的其中一個位置。

天氣不好,海風很冷。

我打開手機開始編輯短信。

小張你好,

想來想去還是應該處理一下後事,念在我們幾年的同事情分上麻煩你幫我轉達一下,謝謝了。麻煩你告知一下我母親我的死訊,雖然她可能不太在意。幫我把現在租的那套房子退掉,裏面的東西隨你怎麽處置,全部扔了也行。房東那裏還有一定數量的押金,取回之後請你留下,當做我給你的辛苦費。

我的喪事不必辦,墳地也不用找,屍首應該也不會留下,這樣免了很多麻煩。

然後應該就沒什麽可以說的了。

對了,我屋子裏還有一只貓,請你幫我給它找個收留所吧。

唐城

編輯完選了發送,我關了手機。

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想怎麽樣死才能一下子死透,猶猶豫豫的不好。我想起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恐怖片,裏面的女主角自殺吃了一大瓶安眠藥,穿了一條最美的紅裙子躺在床上想美麗地死去,結果半夜爬起來口吐白沫吐了自己一身,惡心又狼狽地死了。

還有日本人最喜歡的上吊死,其實那樣死後不僅會大小便失禁,還給處理屍體的人帶來不知道多少麻煩,那樣的屍臭簡直能終身銘記。還有的人不是會去個小旅館燒炭死嗎?你都要死了還專門坑人家小旅館幹嘛,這讓人家以後還怎麽做生意。

想來想去還是跳海好。人一生吃了那麽多魚,死後也該餵餵魚。

亂七八糟地想了許多,我找了一塊石頭抱著,慢慢往海裏走。

海水比想象中涼,剛到小腿我就感覺自己全身都在抖,等到水到胸口的位置,我的意識都開始不清楚了。

隱隱約約聽見海風聲中混合著一聲:“唐城大傻逼!”

啊,誰在罵我……

愛誰誰吧。我繼續往海裏走。

“唐城!”

這聲音好熟悉。實在太熟悉了。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模樣的瑛志站在岸上,海風吹得他的頭發亂七八糟,他大喊著:“回來啊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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