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羅剎草(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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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司起懷裏那個一身白衣的女子, 拾歡心裏猛的一跳。

這人……怎麽這麽眼熟?

若是眉間點上朱砂,那便是……

後面的話還未冒出來,眼前突然一轉變成了一片血雨腥風, 撲面而來的灰塵和沙粒讓她忍不住瞇起眼睛。

狂風頓起, 吹的世間萬物幾乎扭曲。

而再定睛一看,眼前竟猛然換了個場景。

場景明明一副大婚成親的打扮, 新婚夫婦拜堂成親的大堂卻屍橫遍野,其中不乏一些天字輩弟子的屍體,在這些屍體裏拾歡也眼尖的看見了輕劍山幾位長老破碎的屍首。

她驚詫向在場唯一的活人望去。

司起一身喜服, 白玉般桀驁不羈的臉上滿是血跡,眼睛血紅, 木偶般抱著懷裏已經沒了氣息的長歡。

半晌,他眼珠動動, 目光纏綿的落在那張艷麗的臉上,把手上沾染的血跡抹在喜服上,待手掌恢覆了白凈,才用手將懷中人臉上的血跡一點點抹幹凈。

“你那麽愛幹凈,怎麽不站起來自己把東西擦幹凈。我若不幫你, 你又要不開心了……”

他抵著懷裏人的額頭輕笑,朱紅色的薄唇微啟,喃喃自語:

“你看看這裏, 我把那些欺負你, 欺負你師弟師妹的人都殺光了。這次你不會不高興了對不對, 他們做了這麽多壞事,你也不願意再認這個師父了吧……”

“輕劍山是沒辦法回到原來的盛況了,但我知道你一直念著原來了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所以那上面我留了兩個心思正直的弟子, 還有幾個孩童,幾百年後輕劍山會由他們重新撐起來……”

“你師妹我也已經幫你葬了,就葬在城外的那片桃花林裏。你說那片桃花林是你和你師妹親手種下的,是她最喜歡待的地方……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我本來打算等到來年春天帶你去桃花的,那麽大一片的桃花我從來沒見過,你說你會釀桃花釀,可你還沒來得及釀給我喝……”

他輕輕牽起懷裏人的手,放在唇邊輕吻,擦去她指甲上的血滴,說著說著眼睛裏落下一滴淚。嫣紅的唇吻上懷裏人已經冰涼的溫軟,手指輕顫。

這是他第一次吻她,沒有意外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可是他不甘心。

他等了這麽多年,每一次裂魂之苦心心念念都是她,明明馬上就能和她結為夫妻白頭偕老,可輕劍山的人卻這麽輕易的打破了他的夢,讓他親眼看到她死在他懷裏。

明明他們應該有那麽多以後,從今往後卻只有他守著她的屍體過。

他不願,也不想。

“歡歡,我想自私一次。我不想等來世了,我這輩子就想和你一起。你可不可以等等我,給我十年,我把你找回來……”

當那時候,我們把沒辦完的喜宴辦完,正式結為夫妻。

自此十年,拾歡跟著他走過了已經不能稱為人的一生。

她看他將長歡的時候用白玉棺保住屍身不腐,流著淚將她沈入冰河湖底。劃破人間與靈界隔層墮落魔道,在魔界稱王,一步一步爬上天山摘下最後一株冰雪蓮,為她收集散於三界的魂魄,硬生生用精血養魂,養出了一具嗜血成性的血面修羅。

人生的最後一年,他將沈睡了十年的長歡於冰河湖底喚醒,可懷裏人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絕望了。

那人一雙眼睛殷紅如血,殺意頓顯,這樣的人是他養了五年的血面修羅,不是他的清冷如月的長歡。

他想和另一個自己約定的那樣去找長歡的轉世,可是他不能。

妖沒有轉世,魔更沒有。

他能做的只有親手打散長歡的魂魄,看她進入輪回道,而不是被他硬生生困在一個軀殼裏,永生暗無天日。

之後拾歡一路看他收養了一對孤兒,建立司家,逼著那對孤兒與他簽下魂契。而每過五十年他便來一次人間,占據其中一位司氏子的身體,在人間游蕩找尋著長歡的轉世。

可不知道是不是長歡怪他把她丟入冰河湖底十年,他在人間找了幾百年也沒有見過長歡,他終於知道,憑他自己是沒辦法找到她的。

就在這時,一個狐妖進入了司起的生活。他男生女相,找到司起的第一刻便笑嘻嘻稱司起為恩公。

這狐貍眼熟,過了好幾年拾歡才發現原來這人就是當年司起一念之間救起來小妖,幾百年沒見,他竟然已經修煉成了一方大能。

知道司起心中執念難消,他認司起為主,找人為長歡的轉世改命,下一世再次投胎到輕劍山。

並且提議司起將一身修為劍法留於世人,作為拿到劍法的代價,就是讓此人去找輕劍山的傳人,幫他去找長歡。

以後白晝黑夜,司起背著一把劍去了很多地方,直到那個身體死亡也沒能找到長歡的轉世,最終死在了長歡兒時親手種下的桃花林裏。

最後閉眼的一刻,祖母綠的眼睛裏滿是爛漫的桃花,而長歡站在百年前在桃花林裏對他回眸一笑,一眼萬年。

眼前一切如一張張放慢圖畫,看得拾歡心裏又沈重幾乎喘不過氣。

她心裏隱隱約約有想法。

那雙祖母綠的眼睛她在熟悉不過,曾經看了十幾年,若說蕭半青是提前去投胎等著長歡的另一半司起,那墮落魔道的那一半司起在哪裏?

司池嗎?

不,不會是司池。

若這一世的司池是司起,那他應該早早醒了去找長歡才對。而且六年前是她親手幫司池改的命,將他的部分命格轉移到了她自己身上,這樣的司池怎麽可能會是司起?

可若不是這個司家,那又會是哪個司家?

天下司家如此之多,司起會投胎到哪裏?

她頭痛的捂住頭,心裏格外不是滋味。

司起長歡的感情動人,可只要一想到以後蕭半青會為了另一個女人發瘋成魔她心裏便格外難受,像有人在心上重重打了一拳,疼的喘不上氣。

他們年少相識相伴,縱使她曾經從沒回應過他的示好,可這個人在她心裏始終是不一樣的。不是小孩子被搶了糖果的不開心,反倒是一種害怕失去的恐慌。

就在她糾結之際,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雙錦文靴子。蕭半青似笑非笑的眼睛出現在她面前,笑容一如記憶中吊兒郎當沒個正型,望著她的眼睛笑道:“你可終於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去老板娘那裏找你了。”

“你……”拾歡蹙眉,這才發現自己的視野高了不少,站起身來一看,頭頂正好達到蕭半青的肩膀。

夢初醒,她竟然變回了大人的樣子!

蕭半青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高高興興牽起她的手,湊到嘴邊親了一口,祖母綠的眼睛溫柔似一汪春水,“你恢覆了就好了,我們來的時間不早了,也該回去了。你一覺睡了這麽久都沒吃飯,現在肯定餓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

他眼神溫柔熾熱又直白,拾歡一楞,胸口心臟撲通撲通跳,看著他將她的指尖放在唇邊輕吻,只覺臉和耳朵都有些發燒。

心神蕩漾之際又不覺有些奇怪。

蕭半青在她面前向來是小心翼翼又討好,如此直白的他……她還是第一次見。

“我……”

拾歡張張嘴話還沒有說出口,蕭半青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東西。

不到半刻鐘廚房就有人把做好的飯菜端上。

蕭半青目光溫柔夾起一筷子菜餵到她嘴邊,笑道:“你嘗嘗,這都是你愛吃的東西。我擔心你起來會餓,一直讓廚房做了給你溫著。”

“嗯,”拾歡笑了笑,沒有急著吃,反而掃了一眼四周,問道:“這店裏什麽時候打掃了一遍,我記得來的時候沒有這麽幹凈。”

“當然是在你睡著的時候打掃的。”他手中拿著筷子沒動,“知道你愛幹凈,肯定不願在臟亂的環境裏吃飯。所以我給了老板娘一些銀兩,讓我自己的人把這裏打掃了一遍。怎麽樣,還合格嗎?”

“嗯,”拾歡點點頭,“合格,很幹凈。”

“那你快點把飯吃了。”他催促。

拾歡還是沒有吃,四處望了望,又問他:“老板娘呢?我怎麽一直沒看到她?”

“她幫你恢覆身體太累了,你還沒醒的時候她就回去睡了。快點吃飯吧,飯都涼了。”

“哦,這樣啊。”拾歡笑笑,張開嘴打算含住他筷子上的菜,突然不知想到什麽,又問道:“我師兄呢,他不下來吃飯嗎?”

蕭半青笑容不變,“師兄早就吃完了,就剩下你沒吃了,你快吃吧。”

誰知,拾歡突然臉色一變,猛然從桌子旁離開退後數十米,死死盯著蕭半青道:“你不是蕭半青,他以前手腕受了傷,不能長時間擡著右手,而你剛剛擡著手腕半天沒動,你是誰?!”

“歡歡……”

蕭半青有些懵,他不知所措的站起來,一時怕刺激到她似的不敢上前。

“我的手早好了,你怎麽了?”

他試圖走過來,拾歡眸色一閃,猛然將桌子踢過去,看他從桌子上方一躍而起,穩穩落在地面。

“忘了告訴你,蕭半青正面蹲攻擊從不會從物體上方略過,只會從一邊躲。別裝了,你到底是誰?”

見偽裝再次被拆穿,“蕭半青”不再偽裝,冷冷擦擦嘴,笑道:“歡歡眼神真是敏銳,我裝的這麽像都被你識破了。我叫夢魘獸,你的前世味道很好,我相信你的魂魄會更好。”

說完他舔舔唇,露出唇邊的小虎牙,“方正你出去,這個蕭半青也註定要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不如呆在這裏,我為你編織一場美夢,讓你永遠活在美夢裏,這樣總比面對外面那些殘酷的現實好。你覺得呢?”

拾歡無視他的誘惑,淡淡瞥過頭,“我的夢已經給你了,現在按照你主人和我的約定,放我出去吧。”

“你……”夢魘獸氣不打一出來,氣鼓鼓施法,餘光瞄到拾歡,猛然趁她不註意襲來。

拾歡懷中白光一閃,瑩白的鈴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過去,頓時將他整個身體打得四分五裂。

眼前也終於露出真正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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