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引魂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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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窗檐射進昏暗的屋子,照亮地上花紋斑駁的地板,落在昂貴的黑木四仙桌上,名貴的美人醉酒淅淅瀝瀝撒了一地,打濕了四仙桌周圍的地面。

小雨將門輕輕推開推開一條縫,躡手躡腳地進來,黑暗中乍一看見正坐在床上的蕭清遙嚇了一跳。

“小少爺,您醒了?”他驚訝地看了一眼,沒想到這個慣來貪睡的小少爺竟然也會有起的這麽早的一天。

“嗯。”蕭清遙坐在黑暗裏悶悶應了聲,聽起來聲音有些低落。小雨只當他是孩子家的起床氣,一邊轉身回去拿早已備好的衣服,一邊柔聲低音叮囑道:“少爺,我把常穿的衣服還有褻衣褻褲都放在包袱的最上面了,都是按著你平時的習慣放的,以後你用起來也方便。”

“北疆不比京城,聽司將軍說那邊冷得很,常年積雪,最冷的時候連條蟲子都沒有。前些日子他特地過來提醒大人,讓大人多給您備些冬季衣物,這樣您在北疆的日子也好挨些。”

說完他頓了頓,聲音壓的更低,笑的像個偷了腥的貓,“還有啊少爺,我偷偷在包袱給你塞了兩個小湯婆子,雖然軍營裏不讓用,但有這東西您總歸好受些。到了北疆您放好,可千萬不要被司將軍發現了……”

身量抽高不少的少年像個忙碌的倉鼠,又像個送兒出征的老母親,不斷往包袱塞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嘴裏嘰嘰喳喳說著各種蕭清遙早已聽膩的話。但蕭清遙卻沒有任何不耐煩,楞楞看著那道忙碌的身影,似乎透過小雨的身影看到了他在國師府不長的幾年。

他猶記得,那兩個小小的湯婆子,的確幫助他渡過了軍隊裏最難挨的那兩年。

半晌,他突然道:“小雨,你過來。”

小雨腳下步子一頓,唇邊兩個幹凈的小酒窩,回頭笑道:“少爺是不是舍不得我呀!舍不得就去跟國師說你不去北疆了,反正您年齡太小,過幾年再去也不遲。”

蕭清遙看著那張普普通通眼睛卻格外亮的眼睛,嘴裏發幹。吶吶道:“不是,你過來,我……我想看看你。”

“嗯?”小雨疑惑的擡起頭,以為他一個小孩子只是害怕面對未知的旅途,清朗地笑道:“您是不是害怕?害怕的話一會兒我們就一起去找大人,我們一起去北疆,我還照顧你!”

“不……不用……”蕭清遙低著頭,身周滿是落寞,聲音悶悶,像捏著鼻子發出來的,“你不能去,你去了,會死的。”

“有您在我怎麽可能會死!”小雨陽光的臉上笑容燦爛,以為他只是開玩笑。滿心信任道:“您那麽厲害,一定會保護我的!”

少年的笑容幹凈生動,一字一句都是生動和信任。蕭清遙想跟著他一起笑,卻怎麽也牽動不起嘴角,躲在黑暗裏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指甲緊緊扣進肉裏,清澈的眼睛發紅,滿是懊惱後悔。

他從前也是這麽以為的,自負的以為他能護得了這個一起長大的,像朋友一樣的下人。可他太天真,戰爭太殘酷,根本容不下他這可笑的自信。

九歲去北疆,他求著師父讓他帶上小雨,本以為是帶他去建功立業功成名就,卻忘了功成名就一個前提—— 一將終成萬古枯。

十三歲那年,鄰國飼養毒人用來攻擊祈安,舉國震驚。雖然師父在第一時間想到了解決辦法,但毒人傳播速度太快,蔓延迅速,就連當時還是個孩子的他都要跟著上戰場,足可見戰事之急。

就在那年,他第一次上戰場,最後披血斬敵從屍海裏殺出來一條路,而這個在生活中護了他半輩子的少年最後卻為了保護他,永遠留在了那片分不清是胳膊還是腿的屍海中,被人一把火燒了個幹凈,連屍首都沒找到。

時隔多年見到成年的他,蕭清遙眼睛酸澀,幾次張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外面有人來催,“小少爺,軍隊要啟程了,您可起來了?”

“起了起了!我們馬上出去。”小雨踮起腳對外面喊到,轉身眼睛亮晶晶,“少爺,我給您去吧!保證不拖您想名揚天下的後腿!”

蕭清遙笑笑,狠狠擦了擦眼睛,“可別,你拖我後腿這麽多年,我可信不過你!”

畢竟這人唯一一次沒拖他後腿就是把自己搭進去了。

小雨撇撇嘴不滿的抱怨兩聲,蕭清遙穿上衣服,帶上沈重的特制盔甲,轉身出了屋子。

見他出門,小雨在身後大喊:“誒,少爺!不是那個方向,大門在另一邊!您這是要幹嘛去啊!”

蕭清遙背對著他擺擺手,眼圈發紅。

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要把所有事情問清楚。那個起死回生的禁術到底是怎麽回事。

再一次走進這個小小的院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秋天的原因,蕭清遙突然覺得這個院子更空寂了些。

院裏那幾顆好看的杏樹沒了,只留下院子中央那顆要三個人手拉手才能懷抱過來的銀杏樹。一眼望去,院子裏空落落,只有滿地的銀杏樹葉,有點像曾在宮裏看見的冷宮,空靜寂寥,關著與世隔絕的人。

他眨眨眼整理好思緒,一腳踩上去,樹葉劈裏啪啦作響,像他那些年在北疆踩過的枯草。

正當他打算落下一腳時,背後傳來一道溫柔淺和的聲音,聲音裏帶著驚喜和笑意:“小少爺,您醒了?是要找大人嗎?”

蕭清遙轉過身,臉上添了幾道細紋的明珠站在他身後,唇邊幾分笑意,正彎著眼睛看他。

不知是不是這個身體變大了不少,他的情緒也沒有昨天那麽沖動,對著明珠恭恭敬敬地點點頭,讓開身後的路。

明珠看到他的小動作笑笑,示意身後的人先進去,回首趁沒人註意塞了一包糕點在他懷裏,眉宇間滿是憂愁不舍,柔聲道:“你還小不耐餓,也不知道這一出發,軍隊什麽時候停下來開飯。我買了你平日裏最喜歡的糕點,你偷偷藏好,別讓檢查的人發現,路上偷偷吃。”

被人突然塞了一個油紙包著的東西,蕭清遙捧在懷裏,只覺得這包帶著熱意的糕點格外燙手。

他竟不記得,兒時的明珠姑姑對他這麽好,這糕點還熱乎,能在這時候送到他手裏,想必姑姑是排了最早的隊去買的。

十九歲從戰場回來他就對小荷一見鐘情,之後就徹底站在了國師府的對立面,以後和明珠姑姑見面也雙雙是橫眉冷對,戰場上的廝殺淡化了兒時的溫情,他真真忘了國師府所有人的好。

明珠見他抱著東西不說話,蓮步輕移,拉著他走到房門前,道:“你稍稍等等,我去侍候大人洗漱,等會兒叫你你再進來。”

蕭清遙抱著糕點的手緊了緊,乖乖點頭,“好。”

之後房門內在丫鬟進進出出,一盞茶的時間,裏面終於有人喚他進去。

進門,撲面而來的寺廟煙火氣,濃濃的檀香充斥著屋子,屋子裏的祖師爺畫像前煙火繚繞,卻遮不住這煙火下濃重刺鼻的中藥味。

拾歡一襲金紋黑袍躺在屋子中間的睡榻上,半張臉帶著白玉面具,另外半張完好無損的臉面色蒼白,薄薄的唇沒有一絲血色,躺在那裏仿佛沒有靈魂的軀殼,輕輕一戳就會破。

聽見進來的腳步聲,她輕輕張開眼,見到蕭清遙抱著東西進來,唇邊的清冷柔和了大半。左手虛虛擡起來指了指一旁的桌子,聲音冷冽,“那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幾個姑姑跟你準備的餞行禮,都在哪兒了,自己去看看吧。”

起死回生的事情在嘴邊繞了個彎又咽下去,蕭清遙頷首,乖乖走到桌子邊上。

看著他長大的幾位姑姑,不外乎師父身邊四個明姓侍女。明珠姑姑的禮物已經送給他了,其他幾位姑姑的禮物他倒是有些好奇。畢竟他對明玉和明月兩位姑姑的印象還停留在昨夜不冷不熱的態度,和那個被揍的瞬間上。

令他驚訝的是,桌子上竟然放著一把全身剔透,形神流暢的黑色長劍,而這把劍恰恰就是他曾經一直帶在身邊的佩劍——天煞。

見他一直盯著那把劍,拾歡勾起蒼白的唇笑笑,聲音柔和不少,“那是你明月姑姑送你的,是用她帶了二十多年的佩劍溶了以後重新打造的。本來她是打算把她的那把劍送給你的,後來覺得那把劍太女氣,就那把劍溶了重新作了把。”

說完,她又補充道:“你可別小看這把劍,這把劍的材料可是在天下所有的的鑄劍材料中都排的上名號的。珍貴程度非錢財能衡量,把天下倒過來也多少,也就你明月姑姑舍得給你。”

蕭清遙木木拿起劍,“噌”一聲清鳴,削鐵如泥的劍體被他□□,劍柄處一個小楷的“遙”字,確實是他以前用的劍。

他本以為這把劍是師父別處找來了,想過師父拿到這把劍有多困難,卻獨獨沒有想到,這會師那個成天冷著臉的明月姑姑用自己的劍做的。

股濃重刺鼻的藥味飄來打斷蕭清遙的思緒,他皺著眉頭轉身,就看見一個丫鬟端著一碗黑乎乎冒著熱氣的湯藥走進來,穩穩停在拾歡身邊。

而拾歡似乎也對這種場景習以為常。

“等等!”眼見那雙白玉般的手已經碰上藥碗,蕭清遙上前一把奪過來,驚到:“大早上一起床,你就要喝這種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個人覺得,回想起的溫情越多,以後知道自己傷害了這麽多人,就會越痛苦,虐起來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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