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中毒一事，像蒲公英一般在宮中傳開了，玉曦廢了很大的力氣才壓制下去，太後依舊還未轉醒，不過情況已經相較前幾日好了許多。

如今正是盤查此事的當口，玉曦白日上朝，百官神色之間皆有些異樣，玉曦自是知道的，如今太後中毒，朝中她便已成了一把手，所以百官的反應是很顯然的，不過她需要盡快處理好這件事情。

午後自當是留下了許多時間來處理這件事，自從林煜到了宮裏，玉曦便始終都是心緒不靈的，連每日陪同的黛兒都看出了事情的端倪。

林煜依舊是住在東宮的側殿裏，離她如今所住的九曲宮隔的很近。

有好幾次她都想步入那處宮殿，可每當有這念頭興起的時候便讓自己生生斷了這個念想，人總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等那傷口再次裂開的時候，才知道疼。

這日，玉曦換了常裝，披著一層煙紗，雪白色的裙裾上繡著玉蘭，那是她最喜愛的花種，朝堂之上她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寶華夫人，然而人後她也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分明是十八的大好年華卻要葬在這深宮之中，有時候想起來，她亦是渴望自由的。

午後的陽光曬的人軟綿綿的，她正倚在貴妃榻上小憩，心裏卻思索著太後一事，這事一日不能解決她便一日難以入睡，若是等太後醒來，形式只怕更加嚴峻，這幾天便是最好的良機。

想著想著，便入了神，思緒也有些不太清晰，只覺得滿滿的困意襲來，只想倒頭便睡過去。

而此時，另一道雪白的身影也緩緩走進了她的九曲宮中，見他如見聖太子，獨孤燁早在許久之前便頒下這道令，眾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未多加阻撓。

走到玉曦平常處理公務的殿門前的時候，林煜的腳步頓了頓，見守在門前打盹兒的黛兒，輕微地咳了一聲，黛兒猛地一轉醒，見眼前人，正準備行禮，卻見林煜豎起食指放在自己唇上，示意她不要出聲，黛兒是林煜手下的暗人，自是明白，於是恭敬地退到了一邊去。

處理好這裏的事後，他往殿裏望了望，一眼便瞧見了躺在貴妃椅上小憩的玉曦，他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腳下的步子極輕，像是生怕驚擾到眼前之人一般。

他緩緩地走到她身前，望著她的平靜的睡顏，依舊是那般的清雅，這麽多年來，她其實依舊是沒有變，還是昔年那個跟在他身後一聲一聲叫著他“哥哥哥哥”的小女孩，歲月不饒人，將她蛻變的如此美麗。

可是他的心裏裝滿了太多東西，經歷過太多她無法想象的東西，而這些痛苦他只能自己承擔，她不能理解他，他恨她，他都能理解。

他的計劃被她打亂，不過他卻有些慶幸，因為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比什麽都好。

如此想著，林煜緩緩地蹲下身，將她額前的碎發輕輕地捋到耳後，他的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醒了她，那雙殷紅的嘴唇近在咫尺，不禁令他有些恍惚，只有在她熟睡的時候他才能這樣近距離的看著她，感受著她，但當她醒來，她還是她，他亦還是他，所有的東西都是那般的陌生冰冷。

榻上人兒雙手猛地顫了一下，秀眉驀地緊蹙起來，像是在夢中見到了什麽可怖的夢境，胡亂地擡起手來想要抓住什麽。

林煜擰了擰眉，想要出聲喚他，卻終是忍住了，因為此刻玉曦的手正緊緊地握著他的，那般的用力。

林煜看著她緊蹙的眉心，忍不住想要擡手為她撫平，從將她送到相府的時候，她便已經掙脫了他的桎梏，讓他難以掌控，原本他只想她按著他所設計的一般安然無恙的生活，然而為了更多的東西，她終是被他推向了這處高位，逼迫著她一步步的成長。

既然已經犧牲了這麽多，他定然不會辜負心中所願，為己，亦是為她。

這次的機會是他從獨孤燁那裏求來的，他不想讓她一個人承擔太多，所以哪怕是能幫到他他也是珍惜的。

正想著，卻見躺在貴妃榻上的玉曦雙目猛地睜開，一見此，林煜飛快地將手從她緊攥的手中掙脫出來，白袍一掀，忙行禮道：“參見夫人，剛才恕臣逾越了。”

玉曦看著跪在身前的林煜，懸在半空中的手顫了顫，才驀然收了回來，心裏竟有些悵然，沒想到自己竟睡了過去，連林煜何時來到自己寢宮都沒有察覺，門口的守衛呢還有黛兒！都沒看到嗎！

玉曦竟覺得有些氣惱，先是羞愧剛才一事，再者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樣的場合中與他在見面，沒想到他竟會主動來找她，真是不可思議，心裏竟覺得有些好笑，於是玉曦隨意的理了理身上的薄紗，擡手免了禮，才緩緩從榻上站起來說道：“林禦使來多久了？”

林煜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方才臉上的動容之色已經全然不見，他恭敬地答道：“回夫人，半盞茶的時間。”

看著他低眉順眼的樣子，玉曦竟覺得心裏越發的不是滋味，從她見他第一面開始，他對她，始終便是這般恭敬從容，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糾葛一般。

於是心下一冷，道：“所以林禦使今日主動來找本宮是來商討太後中毒一事吧？”

不經意間，玉曦想到那晚宮變之時所經歷的事，他原本假擬遺詔，想要拿到她手中祈帝留下的真遺詔和木盒，助太子即位，然而沒想到卻被她親手打亂。

逃婚之事，即位之爭，都是她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他應該也是恨她的吧。

如此想著，玉曦心中竟有些坦然，她恨他，他亦恨他，如此一來也算是扯清了，誰也不欠誰的，形同陌路要比互相折磨好的多。

“不錯。”林煜淡淡道，“擾了夫人清修是林煜的不是，不過事關緊急，太後如今還未清醒，林煜知道娘娘派遣出去的人都還未得到消息，飲食、器具、衣著方便都有嚴查，不過問題好像並不出在此，不知夫人在太後中毒那日有沒有註意到夫人床頭所掛的那個巴掌大的香囊？”

玉曦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沒想到他會提及香囊之事，於是問道：“那日情況危急，本宮並未多加註意，不過從太後的近侍身邊自然是可以問出，那個香囊有何問題嗎？”

“林煜只是懷疑，今日再去鳳鸞宮查看之時，那袋香囊便已經不見。”

玉曦輕聲一笑，“說不定是宮裏的宮人或是本宮的人拿去查驗了，這有何稀奇。”

林煜也不反駁，淡然說道：“那倒也好，若能查出什麽自是再好不過了的，若因此被毀去了證據想必若要再來尋找便有些難了。”

聽他如此說著，玉曦竟有些猶豫了，她的心不及他細，想東西也沒他周到，不禁思慮起來，“若真按你這麽說，可能有人是想讓我們調離視線，一般中毒都會從最基本的查起，但是若是忽略了小處很有可能所以的線索都會被掐斷。”

林煜點了點頭，“夫人說的不錯，如今最要緊的便是查查那個香囊，掛在鳳鸞宮中的東西，一般不會被取走，那可是太後宮中的東西，那日太後中毒宮中的人都將註意力調到了太後身後，如此小的細節也有可能被忽略，也怨不得夫人。”

被他這一點，玉曦卻是有些遲疑，林煜的身份她是很清楚的，作為太子身邊的人來到她身邊為她出謀劃策，難免不會讓她想到其他的東西，只怕終究又會落入那個網中，到最後落得遍體鱗傷。

她突然怕了。

“林禦使應該很清楚現在的慶幸，太後中毒，嫌疑最大的除了本宮，便是殿下，而殿下又將你派到我身邊，依林禦使看，這背後之人究竟會是何人？”

林煜笑了笑，心裏卻在隱隱作痛，他自然知道她是在懷疑他，處處疑心他，也罷，終究是他將她逼到了如此地步。

“殿下能讓林煜同夫人合作，自也想查清這背後之人。如今朝中出了如此大的隱患，自然是不能小覷。”

“那本宮能不能想成殿下是想派你來監視我？”玉曦回視一笑道。

明知是氣話，他心裏亦如蟻噬。

“夫人如此想亦是情有可原，不過夫人大可放心，殿下沒必要冒如此大的風險，若要動手早在皇上登基之時便應有動作，太後中毒於殿下自然是沒有好處，誰樂意惹這一生騷呢？夫人心裏也應當清楚，殿下如此做的原因全然是為了同夫人合作。”

林煜這番話說得是再明顯不過了，獨孤燁想借此機會拉攏她，畢竟如今仍是獨孤氏的天下，然而永安侯的餘黨尚未清楚，朝中大部分勢力還不穩定，他們自然是需要一個有用的靠山。

果然，還是在打她的註意。

人人為自保，人人為權勢，她又何嘗不是呢，想要再這宮中活命，便要依傍最有力的靠山，獨孤燁如此想，她亦是。

而年僅七歲的小皇帝，便是她有意收買的靠山，雖有名無權，但總歸是個皇帝。

想到這裏，玉曦心中以忍不住冷笑、自嘲，曾近不經世事的自己如今亦變成了這般心機極重的人，她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如此，只希望林禦使不要讓本宮失望，太後醒後必然會追查兇手一事，我們若能在太後醒來之前查到真兇，到時候不僅能替自己解圍，亦能讓太後收斂氣勢，於本宮於殿下都是好事。”

“林煜自是不會讓夫人失望。”他恭敬地應道，依舊是那般溫潤如玉的樣子。

玉曦看著他，只覺得自己陌生的可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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