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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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虹說完把頭貼在了他的脖子上,蘇峻平有些不自在的轉了轉,他伸出手指,按了按她服帖的假發。

他想了一會兒扒拉出一絲笑容說:“有你這樣的媽嗎,還沒考整天盼望著自己兒子考不好……”

楊虹翻了個白眼,蘇峻平脖子上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你真的是越來越不可愛了,我最近整理東西的時候整理到你小時候的照片,那上面的人和你怎麽會是同一個呢?”

蘇峻平:“……”

楊虹松開了手,他立馬不自在的後退幾步。他擅長面對那些冷嘲熱諷,只要仰著鼻孔望天就好,但他不擅長對付最真摯的感情——柔軟的好像一碰就碎。

蘇峻平脫離了他娘的懷抱立馬把屁股沾到椅子上,大有長坐不起之勢,楊虹嘆了口氣:“我剛才說的話你聽進去沒?不要做了,快去睡覺。”

蘇峻平把筆套上蓋子,之前手心出汗一滑還戳到了拇指,他好不容易套上了,心不在焉的把卷子理理齊塞進書包,書包的金屬拉鏈反射著瞎人狗眼的亮光。

蘇峻平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指,不著痕跡的把他媽挺立的五官打量了個遍,燈光打在她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肖像畫。他過了半響才別別扭扭地說:“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我不是為了雞湯才這樣的,我只是——”他頓了好一會才說,“我只是想要負起責任來。”

對那些愛我,信賴我,支持我的人,負起責任來。

“放心吧,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我知道該怎麽做。你不要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等放暑假估計胖得連雙下巴都出來了。”

“好吧,”楊虹掐了把他的臉蛋,“你有分寸我就不多說了,別太累。”

然後蘇峻平報了早上想吃的菜單,被楊虹罵了幾句難伺候的兔崽子推進了盥洗室。

天氣一天天炎熱起來。

不知道是誰開了電風扇把卷子吹得滿屋子亂飄,蘇峻平追趕著生物卷子,在它堪堪落入垃圾桶之前一把抓住,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意識到——夏天來了啊。

三模也來了。

蘇峻平把知識點串起來後,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二百八十四名。

謝老板讓他不要驕傲,調整心態,應該還有進步空間。還剩二十天的時候,學校對他們的壓力反而放松了,不過謝老板不肯,一直這麽壓著,讓他們保持穩定的狀態到底。

謝老板說:“還有一次適應考呢,再接再厲!”

他說這話的時候蘇峻平難得發了個呆,他拉開窗簾看窗外的雲,碧藍色的天空和雪白的雲,大概是很久沒見到這樣純粹的藍天了,眼睛一瞟就能瞄到天空的殘影,白雲就像女人的粉撲子沾染上了藍色的印子。

他吹了一小段跑調的情歌,低下頭去把背熟的便利貼揉成一個團,丟進了垃圾桶。

十天後就是適應考。

考試考到如今大家都已麻木,更何況這次適應考簡單得不像話,數學的選擇題蘇峻平都能全部做出來不帶一點兒投機取巧。他數學考了一百三十三,拿到那張卷子的時候大家都在感慨要是高考有這麽簡單就好了,蘇峻平嘴上應付著,不知道怎麽想起了陳一霖。

陳一霖的數學一直是一百四以上,他做卷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子行雲流水的感覺嗎?

雖然知道兩份卷子不能比較,可是蘇峻平還是忍不住腦補了一下,過了把學霸的癮。

他總覺得,他離那個優秀得閃閃發亮的人好像近了一點。

最後十天基本停課讓學生自主覆習,不過謝老板還是在偷偷摸摸的上課。

除了停課,他們還請了一些專家老師來講座。那些出題組的專家在老早之前來過一次後就被關了起來,現在還能在報告廳拿著個話筒噴口水的都是無知的良民。

“雌孔雀”也被叫上去講過,因其毒舌引的一群男生拜倒在旗袍下大呼過癮 。

還有就是心理輔導室的開放,學校還組織每個班級搞一場減壓班會課。

陳一霖雖然早就被錄取,但他也是班級的一員,所以也被謝老板請了回來。

他是在班裏張牙舞爪的時候溜進來的。

團支書代替班長做了個慷慨激昂的演講,然後直接點開PPT玩起懲罰游戲來,音響開到最大,又關了燈拉了窗簾,只有投影儀發出幽幽的光,一群家夥像嗑藥了一樣瘋狂的大笑,陳一霖開門進來的時候手一抖,險些把門又給關上了。

聽見前門的嘎吱聲,肖伊苓敏銳的轉過來,忽然撐著桌子哈哈哈笑得不能自己。

她一拍桌子說:“班長來晚了,要玩懲罰游戲。”

眾人連忙說好,唯恐天下不亂的團支書從講臺底下搬出一箱啤酒,說:“班長我們也不難為你,你就一口把一聽啤酒幹了,兄弟們就原諒你,誒嘿嘿。”

“嘿嘿嘿。”

肖伊苓一巴掌糊他腎上,陳一霖虛弱的扶著腰看著啤酒說:“……這樣不好吧?”

“這有什麽啊,還有人玩屁股寫字呢!我們都知道你臉皮薄,給你整個輕的,快喝!”

“快喝!”

肖伊苓語重心長的拍著他的腰說:“班長,老實從了吧,不是說‘感情深,一口悶’嗎,咱們誰跟誰呀,你說對吧?”

陳一霖被她拍得腰疼閃了過去,肖伊苓笑嘻嘻的用手撐著講臺,投影儀的光打在她粉紅的臉上,陳一霖忽然發現她原來已經醉了。

難怪力氣這麽大。

一群家夥拍著手說:“感情深,一口悶!”陳一霖十八年的歲月裏從來沒喝過酒,一拉開拉環抿了一小口就喉嚨一緊感覺想吐,他皺著眉艱難的咽了下去,臉蹭一下就紅了。

然而氣勢高漲,大家都拍著手,聲音振聾發聵,光線又昏暗,陳一霖覺得頭疼了起來,就在這時候蘇峻平突然站出來,一把搶過了他的啤酒。

蘇峻平看也不看他,只是站在幕布前,高高舉起啤酒說:“別難為他了,我來喝吧。”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他喝得快有不少漏了出來沿著下巴一直鉆到領子裏,陳一霖看著他雪白的脖頸,啤酒的痕跡,突然伸出了沖動想把它們仔細的舔幹凈。

陳一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臉越發的紅了,蘇峻平眼角餘光瞥他只當是喝酒喝的。

好不容易喝完一聽,蘇峻平趴在講臺上咳嗽了半天,陳一霖伸出手想碰他,又覺得自己沒資格,伸出去的手又悄悄縮回來,等他終於下定決心的時候,蘇峻平已經抹了嘴巴走回了座位。

還有人想逼陳一霖喝酒,王文傑出來打哈哈:“夠了夠了,萬一班長喝醉了拉著我們講高數怎麽辦,我可一點都不想聽見掃興的話題。”

他們還真怕陳一霖喝醉了幹出什麽,畢竟他只喝了一口臉就紅得像要燒起來,於是寬宏大量饒過了陳一霖,陳一霖默默找了個角落縮著。

已然是個醉鬼的團支書居然還想起後面的環節:“兄弟們,現在我們每人發一張白紙,再發一沓的便利貼,把白紙貼背上,然後每個人在便利貼上寫對別人的評價,再貼白紙上去,怎麽樣?!”

“好好好!”

一行人寫得熱火朝天,每個人都感受到背後一掌又一掌,穿透紙力,蘇峻平好奇了半天,好不容易捱到能取下來的時候,他趕緊讓王文傑幫他拆了白紙。

有妹子寫的:好好學習,你能行的!

真是宛如教科書般的勵志。

有糙漢子寫的:高考完開黑開到爽!

不愧是兄弟,他確實遐想已久了。

有糙漢子偽裝成萌妹子寫的:俊哥哥人家好喜歡你哦!

字醜就算了,居然還寫錯別字……

他面無表情腦中吐槽手上翻得飛快,他也說不清自己在期待什麽,那隱隱約約的感覺在他看到一張便利貼的時候,浮出了水面。

一手清秀又有張力的字。

陳一霖寫著:

要平平安安。

他想起楊虹對他說:“你考差了我也愛你。”愛他的人,從來不要求他,不苛責他,他們只是愛他,打心眼裏希望他有一個健康、快樂、安穩的人生。

人生何其短暫,而欲望何其沈重,他們怎麽舍得他來背負呢?

他鼻子一酸,眨了眨眼睛去看陳一霖,陳一霖垂著腦袋,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的在理便利貼。他突然後悔沒有給陳一霖寫一張,他揣測著陳一霖的心情,他一定很難受吧。

陳一霖確實難受,但是又帶著某種意料之中,蘇峻平在知道陳一霖喜歡自己的事實後,還能同他心平氣和的相處他已經該感謝上天了,至於多餘的,那是奢望。

之後兩個人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瘋鬧以後快到吃飯時間,大家抓緊時間毀滅證據,陳一霖也回了家。

再然後就是高考了。

高考前幾天楊虹去陳一霖店裏買點心吃,他奶奶是很喜歡嘴甜的蘇峻平的,知道他要高考了,不肯收錢,還拉著楊虹的手絮絮叨叨了好久。

奶奶說:“天寧寺的文殊菩薩老靈光哩!儂去拜拜!拜好後個狀元糕一定要小孩吃掉,心要誠,心誠就靈光!”

老人家講個沒完,楊虹是不信這一套的,但知道她也是好心,而且是長輩,沒法反駁,只能默默聽著。

陳一霖本來在後面做點心,聽到這忽然插嘴:“奶奶,綠豆不夠了,袋子裏還有嗎?”

奶奶一聽忙去麻袋裏探,和楊虹匆匆打了招呼,這才讓她擺脫了老人家,她沖著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笑了笑。

陳一霖只是微笑。

高考那天老早就開始限車道,陳一霖也起了個大早,奶奶先趕去了店鋪,他在家洗衣服。

天氣真好。太陽金燦燦的,他把衣服在陽臺的竹竿上擺成一列,風一吹一排都開始呼啦啦的響,肥皂濕漉漉的香氣一股腦兒的拍到了臉上。

陳一霖把手擦幹,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舒服的險些睡著。他好不容易爬起來,穿拖鞋的時候手隨便往沙發上一撐,忽然感到一點異樣,他低頭一看,自己撐著的是奶奶時常念叨的一本佛經。

陳一霖忽然不動了。

他過了好一會兒,把佛經拿起來,緩緩的翻開了第一頁。

他不信佛,他是個唯物主義者,他知道在這場競爭中惟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但是——

但是——

作者有話要說: 結尾仿小林一茶的俳句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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