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關燈
分割財產完畢,大家反倒又和和氣氣的了。

這大概就是大人的處世哲學,利益分割好了,便需要繼續維持禮貌性的和平,讓世界花團錦簇,其樂融融。

楊虹的療程再過十來天就可以結束,倘若運氣好的話,便不用再去了。楊虹即將得了自由心情愉快,面頰泛著些許的光,一只手拉著蘇峻平,一只手壓了壓自己的帽子,同他講一些有趣的話。

他們離了婚原先的房子自然就沒法呆下去,楊虹拿著錢叫蘇峻平在學校附近租了套房子,沒事去外婆家吃飯。

蘇峻平嘴上應的勤快,卻還是懶洋洋的不肯去,寧可在外面打包份炒米線,或是自己下廚燒碗面吃;至於衛生麽,男生湊活著穿就行了,沒有天天洗衣服的必要。

他日子也還過得輕松,楊虹有時候會打電話給他,兩個人在電話裏聊會兒,也就是聊些學校的事,蘇峻平把自己包裝成一顆冉冉升起的校園之星——其實這些鬼話他自己都不信,楊虹自然也是不信的,但還是笑著應了聲。

蘇峻平掛了電話,那是晚上十點,晚自習剛下課才十分鐘,他肚子有些餓,從冰箱裏找出半盒辣炒年糕丟到微波爐裏熱兩分鐘。

微波爐是老式的,爐門的玻璃已經花了,熱的時候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形狀在滴滴溜的打轉,伴著爐子裏溫暖的橘黃色的光。

蘇峻平記得以前聽人說過,微波爐是有輻射的,工作的時候要離它遠點,他這麽想著,後退了幾步,把手撐在桌角上看著溫暖的光,楞楞的出神。

蘇峻平是一個臉皮巨厚的家夥,擅長舉一反三和順桿往上爬,外婆燒得飯多少好吃,他前段時間得了空就去外婆家蹭飯吃。

不過有一天,他發現了不對勁。

那天外公叫他進門的時候把鞋子給脫了,換上拖鞋。以前他們不讓他脫鞋子,他反倒脫得很勤快,可現在叫他脫了,蘇峻平又難免覺得不是滋味。

不過瞧著照人的地磚,蘇峻平很快就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

他跑到沙發邊,他舅媽和表弟在一起看電視,他的熊表弟在娘的淫威之下讓出了遙控器的所有權,陪她一起看一部苦情劇。

外婆的老母雞湯在煤氣竈上篤篤篤的燉著,她用圍裙擦了擦手,也坐下來看電視。

那部劇外婆也在看,和舅媽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蘇峻平勉強瞄了幾眼,發現是部經典的婆媳大戰,兩個女人一齊對惡婆婆義憤填膺,對好媳婦萬分同情,蘇峻平想著坐這兒的不就是一個婆婆一個媳婦嗎,在現實生活中居然統一戰線了。

他走出去,對獨自在廚房抽煙的外公說了幾句話,受不了煙味逃了出來。

逃出來之後沒多久門鈴響了,原來是他舅舅來了,楊鐘宏一進來就受到集體的熱烈歡迎,外婆電視也不看了,推開了外公去廚房瞧她的湯。

接著是吃飯,吃飯的時候大家說說笑笑,聊到孩子身上,他們先是問了問蘇峻平的成績,蘇峻平馬馬虎虎答了,鑒於大家都清楚他的底線,實在是沒什麽好說的,說了幾句就轉向更小的那個。

他舅媽忙著給表弟夾魚肚子上的肉:“來,囡囡吃,小心刺哦,童童這次奧數比賽,得了學校裏的二等獎,老厲害了!”

外公說:“有出息,有出息。”

舅媽挑了挑眉毛,得意躍在眼角:“現在小學生壓力也大,我們家童童算乖的,作業做得快,每天做到八點鐘我再讓他做一個小時奧數題。他跟我講啊,他們班有小孩光老師布置的就要做到十點多嘞!”

外婆說:“這種小囡頭一看就是讀不出的。”

“是呀是呀,”舅媽點點頭,又低頭幫表弟舀了一小碗湯,“雞腿吃伐,媽媽給你弄?——童童乖來,我上次和他一起走過昌光中學,我們站在外面看了看,我問他要不要讀,他說喜歡的!”

昌光中學是他們那個市最好的初中了,民辦的,除了高額的學費外還有很多花裏胡哨的活動要收費,林林總總一學期要兩萬五。

當時楊虹覺得沒必要就讓蘇峻平讀了普通的公立學校,蘇峻平還不是長得好好的。

他們這麽講著,又講到他表弟的童年趣事了,蘇峻平豎起耳朵企圖抓到一部分黑歷史,可凈是些誇獎的話,他郁悶的把筷子戳到魚上,發現魚肚子已經空空如也,只好夾了段尾巴吃。

外婆高高興興地點了點玄關的毯子說:“我一直腰不好,今天我跟童童說:‘外婆腰疼死啦!’童童可乖了,馬上就跑過去幫我把鞋子給擺齊了,真是乖得來啊——”

老太太搖頭晃腦還要再說下去,被她的寶貝兒子打斷了,楊鐘宏皺著眉敲了敲碗邊:“好了好了吃飯,吃完飯還要給楊虹送湯去,”他忽然轉過來對蘇峻平說,“你媽媽以前就喜歡喝雞湯,最喜歡吃雞脖子和雞翅膀,我小時候吃雞大腿老是嘲笑說她傻。”

大家又開始談中年一代的童年趣事了,這次黑料可就多得多,爬樹掏鳥蛋卻下不來啦,逃課翻墻看電影啦,連他舅媽也說小時候去炸野狗窩……他們說說笑笑收拾了碗筷,外婆把湯打包了一下交給蘇峻平,楊鐘宏開車帶他過去。

蘇峻平走的時候,特地看了一眼玄關。

楊鐘宏比他走得快,先去開車,毯子兩邊都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鞋,只有他雪白的球鞋隨意的翻在中間,在大紅毯子“喜氣臨門”的中間,就像一塊鮮紅的帕子上一口洗刷不掉的痰。

蘇峻平被自己惡心的比喻打了個哆嗦,穿上鞋趕緊走了。

從那之後,他就不願意去外婆家,只有外公外婆偶爾來一趟,帶著大包的餛飩餃子,或是一大鍋紅燒肉。

“叮——”,微波爐停下,盜版韓式辣醬的鮮味已經完全散發開來,勾著他的鼻子,蘇峻平熱過頭了碗燙得他一哆嗦,他又去廚房拿了抹布才小心翼翼的端到桌子上,就著一聽汽水吃了個幹凈。

洗好碗他開始了自己的每日任務:刷電腦。

蘇峻平現在沒人管,想玩個通宵都不成問題,不過他還是很克制的,只是玩到一點半就關了電腦,揉了揉眼睛去睡覺。

上午的課依舊是睡過去的,下午好多了,尤其是“雌孔雀”的課,他背不要挺得太直,還積極舉手回答了兩個選擇題——雖然都說錯了——不過被“雌孔雀”誇獎了精神可嘉。

聽滿嘴跑火車的王文傑說最後一節自修課要排練百日誓師大會,要組隊形。

“很厲害的,電視臺還要來拍的!”

蘇峻平翻了個大白眼:“排練會延遲我們吃飯的時間嗎”

王文傑:“……好像會的。”

蘇峻平嘖了一聲:“等我們趕去食堂的時候,高一高二估計連飯盤子都能給我舔幹凈了,那還吃個屁啊!我不幹,排練少一個人估計也沒事,我去找謝老板說去。”

說完就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王文傑瞇著眼瞧著他發光的背影,覺得那個人越發的不真切起來,他嘆了口氣,立馬被同桌姑娘冷嘲熱諷外帶一腳,他立馬老實起來不去玩感春傷悲的那一套了。

蘇峻平推開門,發現陳一霖也在,他尷尬的想走可謝老板的目光已經刺了過來,他只好硬著頭皮的走上前。

謝老板瞥他一眼後就幹脆的把他晾到一邊,和陳一霖說起排練的事宜,說完了才輪到蘇峻平,蘇峻平魂不守舍的,整顆心都掛在陳一霖身上,謝老板不耐煩的叫了他幾聲他才回神。

這之後的,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罵聲。

陳一霖關上門卻沒有走,背對著,用手指輕輕的勾著快生銹的把手,他沈默的立著,脊背筆直,直到上課鈴打響他才伴著謝老板的罵聲回了教室。

兩個人決裂了就是決裂了,講究的就是斷得一個幹凈利落。

況且更重要的不是斷得幹不幹凈,而是窮途末路,非斷不可。

倘若他當初沒有自私,沒有搶了羅青雨又對蘇峻平的服軟視而不見,沒有急急忙忙要和蘇峻平撇開關系,那也就不會埋下懷疑的種子。他現在再回想,自己是個多自私的人啊,蘇峻平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被當頭一棍,被自己最好的朋友背叛,連個弄清緣由的機會都沒有自己就這樣躲了起來。

蘇峻平低三下四道歉的時候,是怎麽想的呢?

明明不是他的錯呀。

他勉強的挽回了這段尷尬的感情,可破裂就是破裂,勉強修好也有了裂痕,只等哪一天只要不留心的輕輕一腳——就喀嚓一聲斷了。

陳一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頭轉向窗外。

他沒想到會在醫院見到蘇峻平。

陳一霖有次見到奶奶在家做壓腿——就是把一只腿擱沙發上,一只擱地上,使勁把那只騰空的腿往下按——這可把陳一霖嚇了一大跳,他奶奶傷可剛好沒多久呢,就在大腿那兒,所以他不管老人家同不同意都送去了醫院做個檢查。

奶奶在裏面做檢查,他趴在窗外百無聊賴瞧風景的時候忽然看見有個米粒大的人,那米粒大的人變成了拇指大的人,他認出了是蘇峻平。蘇峻平左手拎著購物袋,右手拎著保溫盒,皺著眉走在路上。

太陽從上面打下來,好像他眉間褶皺裏夾著的都是光。

陳一霖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來,那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等候區的人瞥他一眼他都擔心是別人聽見了他的心跳聲,這時候奶奶出來了,陳一霖撒了個謊。

“我去上廁所,你在這兒等我。”

然後他一路狂奔下樓,正往上走的醫生用白大褂糊了他一臉,那裏面有股消毒水和棉布混合的味道,這味道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下。

他想:“我這樣是在幹什麽?蘇峻平去醫院怎麽了,誰都可以去醫院,去醫院很正常,我跟著過去,簡直就是個偷/窺/狂。”

可他面無表情的給自己做了番義正言辭的譴責,腿下卻猶如生風,一點兒也不慢。

他到住院部樓下的時候,蘇峻平在那兒等電梯。

陳一霖躲在門口悄悄的湊過去看,直到蘇峻平上了電梯他才靈活的蹦跶出來,按了向下的按鈕,然後記停靠的樓層。

陳一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覺得自己手腳冰涼而腦袋發燙,把所有的思緒都燒成一鍋爛得不能更爛的稀粥,好像發燒一樣昏昏沈沈的,走路也打飄,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閃現然後又成了一個泡啵一聲就沒了。

他依次要找三樓,九樓,和十三樓。

左拐進九樓樓道,他速度穩定但絕不慢的走著,陳一霖見到馬上就要到底,已經開始盤算去十三樓是乘電梯還是爬樓梯,忽然聽見了一陣熟悉的說話聲。

楊虹靠在床上,蘇峻平幫她削蘋果,側臉看上去即安靜又乖巧。

門半掩著,陳一霖楞楞的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既溫柔又小心像在觀賞一副名貴精致的畫,他連呼吸都不敢重了,就怕一個吐納會暈濕那副寶貝的畫。

忽的有一陣風把門吹開,陳一霖像受驚的兔子跳到一旁。

他咀嚼著自己看到的門牌號,匆匆忙忙往外走,他感覺到自己腳底濕了,腳板黏著襪子卻和鞋面分離,這叫他走路有種打滑的錯覺——陳一霖咀嚼著門牌號,把三個數字在唇齒間翻來覆去的念——然後他近乎逃跑似的沖進了電梯,在電梯緩緩關上的剎那他心神不寧的朝外面望了一眼。

轉角口的牌子上,寫的是:腫瘤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