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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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就這樣住院了,還是同一個病房,同一個床鋪,只是那對拌嘴的中年夫妻走了,換來了一個骨折住院的年輕人,他媽媽頭兩天請了假照顧他,後面幾天雖然不能全天陪同,也是一有時間就來。

同天底下的媽一樣,見著了別人家的孩子陳一霖,再看看自己家的越看越不像是親生的,一點兒都沒遺傳到自己的優良基因。

他兒子卻是個脾氣好的,被他老媽罵得狗血淋頭還記得給她倒杯水,讓她罵得嘴巴幹的時候還能有杯水喝。

奶奶重新住院,心情不好,飯菜也吃不進去,陳一霖一邊想著法子做些爽口小菜吃,一邊買了點水果來補充維生素,增強抵抗力。

他用水果刀切橙子,黃澄澄的橙子整齊的碼在果盤上,像是一朵鮮艷的花兒,奶奶撿了兩片來吃,醫生和護士就進來了。

醫生問了幾句病情,就讓護士給換紗布,一拆開紗布嘖了一聲說:“淤血都成血塊了,還說沒事!”

陳一霖忙站起來問怎麽了。

醫生說:“淤血必須散開,但是現在都凝結成塊了,自然化開肯定是沒辦法,得人工來,把它搗碎了。”他自己說到這也忍不住皺了下眉,“可以打麻醉,但是麻醉過了還是會痛,做好心理準備。”

陳一霖忙點頭說好,連著道了好幾次的謝,直到醫生走出病房他才深深的吐了口氣,去陽臺上遠眺了一會兒,回來把果盤給洗了。

奶奶抓住他的手擔心地說:“囡囡,要緊伐?”

“不要緊,小事情,到時候會打麻醉的。”

“不是這個,”老太太搖了搖頭,不自覺的壓低了聲音,“我這病看下去,家裏鈔票還夠伐?”

當年媳婦突然死了,只留下了一屁股債,老太太連夜趕來帶孩子,然而她的五險一金少,又沒錢補交,她多年積攢的那點醫療保險在上次就用了個七七八八,這次怕是連住院費都不夠。

陳一霖對她笑了笑說:“夠的,放寬心,沒錢我怎麽還會去買水果。”

他奶奶接下來的論調就是買這些水果幹嘛,水果店利潤可高了,被陳一霖三言兩語扯開話題,也就不記得那點沒錢的擔憂了。

陳一霖等奶奶搗完了血塊,見她精神還好,打了招呼回家做飯。

他抓了把米撒進電飯鍋,摁下煮飯的按鈕,覺得天色不早了趕緊去陽臺收衣服。

他一邊動作迅速的收衣服,一邊腦子飛快的盤算著家裏的積蓄:現在存款還剩一萬,手術花了兩千,住院平均每天一百二,現在已經呆了三天,醫生說估計得呆一禮拜,然後是家裏這個月的水電費,房租,林林總總算下來剩三千。

房租和生活費是鐵打不動的要花,為了防止再出什麽事他得給自己買個手機能隨時接到奶奶的電話,過年了雖然沒什麽親戚可走,但總得過得好點兒,這些錢要繃到二月底估計只能每天青菜豆腐的吃了。

這怎麽行呢?

陳一霖折完衣服掰兩顆青菜來炒,還燒了條糖醋魚,這時候電飯煲一跳,他拿出向牛肉粉店買的一大碗牛肉湯(只有湯,上面勉強飄著兩片薄薄的肉),切了番茄一燒,成了碗味道正宗的牛肉番茄湯——只是沒牛肉而已。

他把一葷一素一湯和大白米飯打包,送到了醫院。

醫院的生活相當無趣,吃完飯聊聊天看看電視就該睡覺了,陳一霖縮在那張人造革的小床上,似乎是習慣了,睡眠質量挺好。

那天晚上開始,陳一霖就不斷的打電話,要求盡快協商賠償事宜。

在他的催促下,總算定了下來,禮拜五下午。

陳一霖掛了電話,心裏有個角落冷冷的哼了一聲:“別又是缺席,我等得起,交警可等不起。”

他這麽想著,轉過來看向奶奶,臉上掛著貼心小棉襖的笑:“我昨天去菜場買了這麽大一根筒骨,今天晚上就燒蘿蔔骨頭湯吧,蘿蔔也是當地的新鮮蘿蔔,可好了。”

奶奶點頭同意,他又給老人家敲了敲腰,隔壁床的娘看了,不由得又罵起自己的斷腿兒子來。

對於忙碌的人來說,日子總是眨眼間就過了,陳一霖學校醫院兩頭忙,禮拜五幾乎是瞬間就到了,他向謝老板請了下午三節課的假,背上書包去了交警大隊。

他這次是掐著點兒到的,那位撞人大媽的大兒子總算來了,陳一霖一推開門就見一個皮膚黝黑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坐在桌子旁抽香煙,根據煙味來判斷應該是小店裏賣的劣質煙。

陳一霖老早打聽過了,小兒子做生意的,做的還不錯,大兒子家是工薪階級,他是幹汽修的。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是十萬個不願意為那臭老娘們摸錢賠款,連浪費時間都不高興。

可再不樂意也得來呀,誰讓是親娘呢。

大兒子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毫無誠意的道歉:“哎呀警察同志,真不好意思,我那天真有事情,先是堵車,車開到一半我媽一定要我回來,就是不肯說什麽事兒,回去一看——就是我老婆和她吵架,一定要我回來主持公道,後來被倆女人搞得焦頭爛額,手機沒電了都不知道,真是不好意思啊。”

他聲情並茂的講了半天,一點都沒有朝陳一霖道歉的意思,他根本不把陳一霖這種半大不小的孩子放在眼裏。

陳一霖也不氣惱,面上帶著一貫溫柔的微笑,先為當初的零食向面團交警道了謝,然後自顧自的從書包裏掏出了一沓試卷。

那兩人瞧了他一眼,大兒子瞥見上面的英語單詞,眼角一挑,滿是不屑。

面團交警咳嗽兩聲說:“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陳一霖剛做完單選題,點了點頭。

交警開門見山的表達了賠償金額七三的分配,那大兒子立馬猛地一拍桌子,喊:“不行!”

他拍得太猛,杯子裏的水都撒出來一些,陳一霖取過一張餐巾紙,默默的擦了。交警不好意思的連番道謝,陳一霖說沒事。

大兒子感到一陣被忽視的尷尬,這時候陳一霖才不急不緩的一掀眼皮,微笑著問:“為什麽?”

“為什麽,哪有為什麽。你奶奶也是逆向行駛,憑什麽我媽要擔那麽大的過錯?!就算我媽肇事逃逸,後來她又回來了,只不過她回來的時候你奶奶已經被送走了,就因為這個我們家就要擔七分責任啊?你不要開玩笑!警察同志,你說是不是啊?”

面團交警似乎在神游,剛哦了一聲陳一霖就打斷了他:“肇事逃逸就是肇事逃逸,哪怕後來再次返回現場,也不能掩蓋這個事實,要知道車禍後的黃金時間只有四到六分鐘,肇事方的逃逸導致錯過黃金時間,經常造成無法挽回的重大損失。

這次是我奶奶運氣好,路人也熱心及時送去了醫院,可是你能保證每次都有這樣的好運嗎?你不肯七三分,也就是要六/四,或者五五?肇事逃逸如此忽視人命的嚴重行為你刻意模糊,反而放大逆向行駛,沒錯,我奶奶是逆向行駛,但是請不要忘了肇事者當時也是超速駕駛,單從這方面看,兩方本就有過錯,更不要提肇事者後來的逃逸,更是錯上加錯!有什麽資格要求六/四,五五?”

陳一霖喝了點水歇歇,面團交警驚呆了瞧著他,陳一霖沖他羞澀的笑笑。

在大兒子還來不及反駁的時候,陳一霖轉向了交警:“這種刻意模糊肇事逃逸而將其他違規行為作為擋箭牌的行為,非常非常的不尊重生命,它在給廣大車主一種錯誤的暗示:拋棄受害者沒有那麽嚴重,只要到時候再回來就行了。長此以往形成風氣,怎麽保證受害者的人身安全呢?”

面團交警:“……”

他是新進的,一看就不靈活,沒事單位裏的人都以逗他為樂,這次是看這個情況輕,所以丟給的他,他也是這麽想的,誰曉得陳一霖忽然來了這麽一招,楞是上升到社會風氣的高度,他遲鈍的腦子一時間居然沒反應過來。

大兒子也是個沒文化的,焦急地喊:“警察同志!”

警察同志反應過來,點頭說:“嗯,是的,肇事逃逸確實比較嚴重,不能一概而論,”他轉向大兒子,“你打算怎麽分?”

“五五。”

底氣沒有之前那樣足了。

“那不行的,肯定不行的。”面團交警搖著頭就見陳一霖像變魔術似的,從一沓卷子裏抽出幾張紙,放到桌面上。

陳一霖說:“這是關於這一塊的法律,我打印了一下。”

他這麽說的時候嘴角上翹,眼角上挑,不知道是不是眼線深的緣故,他笑起來天然帶著一股子深情,那眼神陳懇的近乎蠱惑。

大兒子還想爭辯,面條交警打斷了他的話喊:“好了好了,就是七三分,寫得不能再明白了,就這樣。”他看著時間差不多,站起來收拾茶杯準備下班,大兒子說了幾句走了,陳一霖留下來幫忙。

面團交警連忙說不用,不用,陳一霖微笑著隔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利索的丟進垃圾桶說:“沒事,今天真的謝謝您了。”

交警自然不敢當,撓了撓後腦勺,陳一霖出門的時候喊住了他說:“我們交警大隊只是負責協商的,不是強制,所以你們協商後的賠償費用就是你們的事了。”

陳一霖一頓,回頭沖他燦爛一笑:“知道了,謝謝。”

協商不麻煩,麻煩是以後的追債。

都說債主難做,碰上個泥鰍一樣滑不溜秋的欠債人,你追到他家裏去他都能躲著不出來。陳一霖遠足的時候經過一戶人家,雪白的墻上面用紅油漆刷了幾個大字:XXX不肯還錢!這確實是丟臉丟到家了,可是只要臉皮夠厚,丟到家算什麽?

陳一霖是學生,高三本來就學業繁忙,還要照顧家裏,哪能三天兩頭的跑到那人家裏去催債?再說他也沒什麽勢力,就算真堵到人了也未必會乖乖給錢。

這不過是首戰,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的有點羞恥(*/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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