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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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一霖和羅青雨在一起的消息傳遍了全校。

沒有人敢告訴蘇峻平,他們害怕他做出什麽事來。

王文傑是在第二節課知道這個消息的,當時他正在小心翼翼的埋頭啃蛋餅裏面最大的那塊裏脊,聽完嘴一松,啪嗒一聲掉地上了。

他顧不得裏脊,惡狠狠的瞪了傳消息的那人一眼,可看著對方嚴肅的表情,他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王文傑回教室的時候,蘇峻平和陳一霖正在互換早飯,蘇峻平笑得只見兩排大白牙。

他聽見蘇峻平說:“這個糕真好吃。”

陳一霖微笑著說:“你喜歡的話下次再帶給你吃,做法也很簡單,改天過來我教你。”

說完不知是有意無意,輕飄飄的朝王文傑的方向刮了一眼,王文傑被那一眼激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一屁股坐下,心想:“怪物。”

蘇峻平是在中午的時候聽到那個消息的。

陳一霖在教室吃泡面,蘇峻平和王文傑去食堂吃飯。

他們倆在排隊,聽見對面那支隊伍有人神秘兮兮地講:“哎哎哎,你知不知道羅青雨談戀愛啦?”

“羅青雨?”

“嘖,就是藝術班那個,紮馬尾辮的那個。”

“哦,知道。她不是成天一副此生不嫁的死相嗎,”說話的是個女生,因而自帶一股刻薄腔調,“被誰拱啦?”

“十一班的班長,陳一霖。”

“聽說是個學霸?”

“對,長得帥的學霸。哎呀你記性怎麽這麽差,昨天的英語演講裏面不就有他嗎?你還跟我說要去問人家□□號呢,現在你可以死心了,人家昨天的演講就是告白啊告白!一整篇演講都是情書,直接把羅青雨給感動哭了!”

“我靠這麽帥!我也好想找個這樣的男朋友!”

她們的聲音不大但絕對聽的清楚,王文傑心驚膽戰的去看蘇峻平,蘇峻平只一心望著顯示屏的菜單,良久才罵了一句:“這菜真他媽夠爛!”

王文傑放下心,還沒安全著陸又提了起來,坐在他們斜對面的那桌子開始聊八卦。

開頭是:“你知道藝術班的羅青雨嗎?”

王文傑恨不得把筷子插他們腦門上教他們給祖宗上炷香。

蘇峻平在努力的把紮肉上的那根細繩給解下來,聽到皺了皺眉說:“怎麽回事?集體發神經嗎?”

王文傑尷尬的埋頭扒拉了好大一塊白米飯,糾結的胃都疼了,最終決定給他個準備比較好。王文傑擡起頭,吞了口唾沫,說:“事實上這個傳聞我也聽說了。”

蘇峻平停下了筷子。王文傑一看胃疼的更厲害了,忙說繼續繼續,小心點別把湯彈到身上。

“昨天淩晨羅青雨在朋友圈裏發了一條說說,說自己談戀愛了,然後放了咱班運動會的合照,說最後一排正中央的就是她男朋友。那個人……”王文傑頓了頓,擠出了那個名字,“是陳一霖。”

“她還發了一條,說謝謝晚上的演講,她很感動。”

在蘇峻平有表示之前他又急急忙忙的補充了一句:“不過有可能她發錯照片了,畢竟班級合照都差不多;也有可能被盜號了,你知道的,一切皆有可能。”

講完那句“一切皆有可能”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傻逼,這還不如不說呢。但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他講完自己都不信的鬼話,為了緩解氣氛,擠出了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蘇峻平楞楞看了他好一會兒,抽了下嘴角說:“別笑了,嚇死人了。”

他們吃完去小店買零食,在小店又聽到了這麽一番傳言,王文傑上吊的心都有了。更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蘇峻平一直臉色平靜,同他一起罵罵食堂罵罵小店罵罵學校,平靜得像一汪深不可測的水,不知道水底藏著什麽樣的怪物,會掀出怎樣的驚天巨浪。

他們回教室陳一霖剛巧泡面吃完,在背英語單詞。

蘇峻平說剛吃完就動腦子對胃不好,然後向陳一霖討來了他昨天的演講稿和牛津字典。

蘇峻平英語最大的短板就是詞匯量少,雖然背課文突擊了一下,但在陳一霖那篇純原創的稿子面前,實在是九牛一毛,渺小得很。

他面對著大量的生詞也沒有說什麽,抱著磚頭厚的字典,一個詞一個詞把它啃了下來。

翻譯成中文就很直白了,活脫脫就是陳一霖的遭遇。要是蘇峻平還沒明白過來,他就是傻了。

陳一霖在蘇峻平要稿子的時候就知道會發生什麽,他面色如常的把稿子遞了過去,還細心的把折起的角撫平。他背完英語單詞做了幾道物理的壓軸題,蘇峻平把稿子還給他說:“跟我出來一下。”

說完擡手摔了個杯子,然後就拽著他的手腕一路往樓下奔去,蘇峻平的手勁越來越大,能搓掉他一層皮,陳一霖一聲不吭的仍由他拉著,還有心情對探出頭來的王文傑揮揮手。

他把他拉到湖邊的連廊裏。

蘇峻平完全是憑著氣勢往前沖,跑到連廊那股怒氣忽然被堵,悶得他一口氣不上不下險些背過身。

他大概是太氣憤了,心頭火燒得他口幹舌燥,半天才憋出一句:“什麽時候開始的?”

陳一霖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一開始。”

蘇峻平深吸一口氣,覺得額頭那根青筋都快炸開來:“那為什麽不和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壓著你,擠兌你,動用一切卑鄙手段為達目的不罷休?!我是這樣的人嗎?”

陳一霖沒有說話,他的心裏頭有一種大限將至的輕松,就好像頭頂高懸的尖刀,這一刻精準的落了下來,從此兩眼一閉心無凡事。

蘇峻平看著陳一霖的神情,就像被迎面潑了一桶冰水,他的心都被凍麻了,好一會兒才恢覆知覺。

他搖了搖頭,不自覺的放軟了語氣說:“阿霖,公平競爭,你可以早點告訴我,沒關系的。”

陳一霖盯著他發紅的眼睛,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說:“我搶了你的女朋友,我對不起你,再這麽虛與委蛇下去也沒有意思,我們倆……就這麽算了吧。”

蘇峻平扯了下嘴角,然後一腳踹上了石欄,反作用力震得他骨頭發麻。

“陳一霖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誰說你對不起我了,你怎麽個對不起我了?你舉個例子來說說看!羅青雨嗎?她又不是老子女朋友!你跟她好上了我不會多嘴說一個字!我就是想問問:你為什麽不和我說?這個問題有那麽難回答嗎?!”

陳一霖哆嗦了下嘴唇,他飛快的要緊後糟牙咬得牙都酸了才沒有把那一點嚼爛了的心思給洩露出去。他想:小峻真是個好人,到這種地步都這麽溫柔,可是,有什麽用呢?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按照溫柔來劃分的。

他乞求著這場處決快些結束,於是避開了他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說:“沒用的,告訴你又有什麽區別,只是徒增尷尬而已。不是羅青雨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沒有她還會有劉青雨徐青雨王青雨。是我不好,我已經累了,我跟不上你的步調,我太固執太死板,總有一天我們倆會因為意見相左吵得不可開交,我們不適合做朋友的,小峻。”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觸了下他的頭發,“說真的,我們算了吧,我們真的不合適。”

蘇峻平那瞬間的神情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顫抖著點頭連說了三個好,他從來是不相信怒極反笑的,都快氣炸了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呢?可他今天真真體會了一把,非常輕松的笑了出來。

蘇峻平:“說來說去,你就是要和我掰是吧?!你真他媽讀書讀傻逼了!”

陳一霖點點頭:“我是讀傻了,小峻,別自欺欺人了,你難道真的一點都不介意我做的事嗎?你真的一點都不恨我嗎?你為什麽要這樣委曲求全,你到底為了什麽呀!”

他知道蘇峻平為了什麽,為了他,他也知道自己的話是在別人心頭上捅刀子,可是事到如今還要傷口一遮高高興興拉起手來跳舞嗎?

陳一霖有點想哭,但他沒理由哭。

蘇峻平攥著拳頭說:“陳一霖你他媽是不是欠揍?!”

陳一霖握住了他的手,用兩只手,誠惶誠恐像捧著一個寶貝一樣:“你生氣就打我一頓,沒關系的。”

蘇峻平被一陣恐懼和憤怒的浪潮席卷淹沒,那浪潮洶湧,有那麽幾秒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有呼嘯的海浪,他伸出手揍了陳一霖一拳,正巧打在下巴上,陳一霖牙齒磕到下嘴唇,出了點血,他毫不在意的在手上抹了把。

那抹猩紅的血把他的神智強行拉了回來,他突然間不能更清晰的意識到:他們倆完了。

那一拳就像某種等價交換的儀式,把兩個人之間那濃厚粘稠的感情,切得幹幹凈凈。

事情已無力挽回。

在決堤的感情叫囂沖來的時候,他腦中忽然鉆出了一個念頭,像座保護壘,他忽然挺直了腰桿想:“我為什麽要遷就陳一霖呢?他說的沒錯,是他先對不起我的,他說要斷難道我還要纏纏綿綿的不讓人家斷嗎?這不是犯賤是什麽?”

於是他點頭說:“好,祝你和羅青雨百年好合,我等著吃你們倆的喜酒!”

吼到最後幾乎嗓子開裂,他吼完不想看見陳一霖的表情,轉身就走。

這件事不管怎麽看都是陳一霖的錯,可他心底有個角落哀哀的叫著:是你逼他的!那點叫聲太微弱又太灼人,他不敢去碰,他只能在路上自我催眠,不停的在自己耳邊念叨:“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他們走到這一步都是他的錯,這種近乎邪教的自我催眠掩蓋了蘇峻平的心虛。

時隔多年蘇峻平再回去去看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到如此地步他有很大的責任。

陳一霖害怕這份感情毀了原定的生活而選擇逃避,他又何嘗不是呢?運動會時那撲上去的親吻不是喜歡是什麽?對自己追的女孩子敷衍的如此厲害,不就是渴望用她作擋箭牌嗎?他太害怕了,對明顯的事實視而不見,竭盡全力的塑造一個穩定的常規的形象,粉飾岌岌可危的太平。

人所謂的成長,除了身體骨骼,更多的是心理的成熟。他要明白可為和不可為,明白權利和義務,明白他肩膀上所承載的沈甸甸的責任。

家長、學校和社會輿論教育從小到大的孩子要有責任心,這種責任更多的是回報社會的責任,而非對自己的責任。對自己負責,要求你正視內心,要求你強大又溫柔,要求你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過有原則的生活,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在人生這個蹺蹺板面前,一方是父母親朋,冰冷的現實,四面八方的壓力,另一方是一顆渺小赤忱的心,堅持不懈的毅力,敢於面對的勇氣,兩者輕易就會失衡。有許多人失敗了,但那些經過艱難險阻拼命抵禦洪流往上走的人,他們會看到一馬平川的原野,欣欣向榮。

可這些人,畢竟是少之又少呀。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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