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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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掛掉電話,應付完奶奶,洗漱完躺床上睡覺的。

他一蓋上被子,像是被人摁了開關一樣,忽然清醒過來。雖然清醒過來,可腦子裏謝老板的話還是揮之不去。

“你最近怎麽回事,這次月考你考了一百四十多名你知道嗎?!”

一百四十多名?他連四十名都沒考過!

再後面的話他都聽不清了,好像謝老板叫他明天去學校。是八點還是八點半來著?誰知道呢,這不重要。

他只知道自己腦子裏亂得很。他的生活像是在高橋上走路,支持他站立和前進的是腳下千萬條絲線,可就在那麽瞬間,絲線組成的大廈崩潰分離,只有堪堪一條,吊著他的頭皮,吊得他頭皮發痛腦袋也異常的清醒。

那一條蜘蛛絲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不準有失誤。

對於他來說,高考是唯一一架通往上層的天梯。

陳一霖出了汗,決定起來去洗把臉,開燈的時候他突然註意到了臥室的燈。不知原先的主人是怎麽個品位,在破破爛爛的房子裏非要裝一個扁圓的燈,燈罩上全是姹紫嫣紅的花卉。也許他本意是想提高人的生活情調,打個附庸風雅的基礎,可惜陳一霖瞧了半響,發揮自己的充分的想象力只看出一個笑臉,嘴角一直咧到眼角的笑臉。

他盯了燈罩半響,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他心想:“我是傻的多厲害呀,一個舍不得自殺的人想要放棄生命,他殺就好了。”

他舍不得放棄的感情,讓蘇峻平放棄好了。

他決定搶走羅青雨,和蘇峻平徹底撕破臉。

他想通之後,覺得自己一直狂亂不堪的內心忽然如結冰的水面般平靜,臉也不洗了,回床睡覺。

一夜好眠,無夢。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學校,謝老板面色糾結的訓了他一頓,他似乎很生氣,但是想到陳一霖家的狀況,又不敢說重話,連接在一起反倒成了一副要笑不笑要怒不怒的表情,比單純的發怒還要可怕。

陳一霖低眉順眼的在一旁聽他絮絮叨叨,眼角餘光卻滿桌子的亂瞟,瞟見蘇峻平的成績,在登記本上重重的用紅筆畫了個圈:五十七,他揚起嘴唇,無聲地笑了一下。

謝老板自覺棒子給完,要給紅棗,拉他坐下,一番好言相勸,說到動情處恨不得拿餐巾紙擤鼻涕以示真情。他說完不由分說塞給陳一霖一盒曲奇餅幹叫他回去吃,陳一霖再三道謝後準備推門離開,謝老板忽然出了聲:“你該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陳一霖聽這試探頓了頓,回頭燦爛一笑:“以前有,現在沒有了。”

謝老板面色抽搐了幾秒,最後覆雜的一揮手說:“你心中有數就好。”

陳一霖小心的帶上了門,高興的抱著餅幹離開了。他很喜歡這個牌子的巧克力曲奇,卻一直舍不得買。

把餅幹拿回家後,他編了個幫老師忙的借口糊弄過去,然後打包了幾份糕點,送到蘇峻平家裏。

他同蘇峻平經常互相串門,楊虹見他來了很高興,說著:“多見外!來玩還帶什麽禮物啊!”拿出許多零食點心招待,被蘇峻平神秘兮兮的把他和零食拖回了房間。在放假前他們說好,陳一霖做完作業把它帶過來,不過出乎意料的是他動作非凡。

蘇峻平在床上癱成了一攤爛泥,看著陳一霖在翻書包。

“你也太快了吧,今天才國慶的第二天。”

“其實還有一點,不過是語文。”

語文作業蘇峻平不太愛抄,他一般選擇直接翹掉,畢竟選擇太少,文字太多。聽罷點點頭,忍痛割愛的離開柔軟的床墊,一屁股坐上椅子面。

他在抄數學,邊抄邊看題,難的去瞄一眼陳一霖的解答過程,陳一霖在卷子上都清晰的寫了重點。

他這麽個抄作業法效率低下,怕陳一霖無聊他在桌上攤開一堆吃的,還把平板扔給他,讓他隨便玩。

陳一霖心不在焉的玩了會兒小游戲,開始和蘇峻平說話。蘇峻平說了幾個王文傑初中時的笑料,大家笑了一陣,陳一霖問起了他的最後一封情書。

蘇峻平筆尖一頓,皺了下眉似乎是有點不高興,不過他還是老實說:“在我抽屜裏,我寫了大半,但是感覺寫得不好。”

陳一霖走到書桌旁,勾起他的一縷頭發繞在手指上玩,那頭發既柔軟又順滑,像是小貓的尾巴。蘇峻平被捋得舒服的哼哼兩聲,幹脆丟了筆,擡頭去瞧賞心悅目的少年。陳一霖的面孔偏白,在陽光下,惟一的陰影就是睫毛落下的影子,他抓了包薯條過來吃,心道:“秀色可餐啊,秀色可餐。”

蘇峻平遞出一根薯條,陳一霖伸手要接,他哼了一聲一定要餵他。

陳一霖無法,只好俯下身,叼住薯條後飛快後退兩步。他在那瞬間,聽見自己的心清楚的咯噔了一下,就像是壞了許多年都落了灰的時鐘,忽然運作起來,是一種近乎沸騰般的狂喜。

他拉開距離呼吸了十幾個來回,才積攢了說話的力氣。

蘇峻平喀嚓喀嚓啃著薯條,有些不悅似的嘟著嘴,陳一霖看了他半響,直到他把一包薯條都吃光才開了口。

他啞聲說:“如果不介意的話,讓我看看那封信。”

蘇峻平說:“好啊。你文筆這麽好,幹脆幫我寫算了。”

陳一霖接過信的時候手指都在抖,他狠狠的咬了下舌尖,那點疼把他的理智給拉回來。他心裏有那麽一秒幾乎要把內心的痛苦欲望和盤托出,可他嘴已經違背意志地動了起來。

陳一霖聽見自己的聲音居然還有三分笑意,狀若輕松地說:“哪有情書代寫的,沒有誠心。不過作為軍師可以幫你出出主意。”

他要來了筆和紙,花了一點時間寫完了情書,和他寫的第一封一樣,在結尾附了首情詩。不過他給蘇峻平看的那張紙上,沒有詩。

蘇峻平大概是抄數學大題抄的手酸了,草草看了兩眼敷衍了兩聲不錯,又低下頭去和出題老師鬥智鬥勇。陳一霖就著自己瘋狂的心跳聲,把紙推了推:“那你抄一遍。”

蘇峻平頭也不擡地說:“麻煩死了,你不是會我的筆跡嗎,幫我寫一遍唄。”說完還怕陳一霖不同意,抓了一大把的大白兔奶糖塞到他手裏。

陳一霖簡直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事情進展順利得出乎他的意料,蘇峻平太信任他了。

他要去背叛一個,極其信任他的人。

陳一霖用他的字跡把信抄了一遍,又加上了那首情詩,裝到信封裏,封死。情詩是一首猜謎詩,謎底是地點和時間,他不覺得蘇峻平的文化修養能一眼瞧出,但以防萬一,還是沒給他看。

蘇峻平看他寫完了情書,十分激動一定要留陳一霖吃午飯。陳一霖推拒不過,答應了。

菜很好吃,人也很好,從房子外望出的風景也非常漂亮,陳一霖想,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踏進這個溫暖的家了。

假期眨眼即過,蘇峻平一上來就興致沖沖的把情書給送了。聽到是陳一霖全程代筆,王文傑坐在後面,眼神古怪了一瞬。

他心道:“這兩人怎麽回事?就算好的穿一條褲子,感情的事也沒有插手的。而且自己追的姑娘這麽敷衍了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別人家的媳婦呢。”

他看著蘇峻平在那邊笑著和陳一霖說話,笑得眼角彎彎,牙齒閃亮,活脫脫就是只毫無尊嚴的寵物狗,頭毛被撫順了還能主動攤開肚皮的那種。

他內心掙紮了會兒,最後重重嘆了口氣,表示那點破事,誰愛管去管,反正他不管。

最開始兩節是語文課,大家睡得那叫一個神清氣爽。接下來的“生化危機”也就沒那麽可怕了——才怪。

謝老板特別生氣,這次十一班整體情況不對,在平行班裏考了個倒數第二,和倒數第一堪堪只差一點五分。那倒數第一時不時被普通班抄底,比它高些實在沒什麽好自豪的。

數學是大頭,而十一班的數學墊底,謝老板臉上無光,把那幾個數學考得差的批的死去活來,恨不得他們跳下去重新做人,跳樓的時候最好再算一道拋物線。

蘇峻平那種成績用紅筆圈出來的,罵完不算,課後還被他一個一個捉到辦公室裏促膝長談。

王文傑比及格分只高了一分,可謂險中之險,他心想空間裏流傳的那條藍鯉魚果然有效,下次考試轉個“逢考必過”大全,高考都不用愁了。他高興的在那吹口哨,眼尖瞧見陳一霖桌肚裏有個好看的小紙盒,大聲噓了一聲:“班長,這什麽東西,這麽漂亮。”

陳一霖轉過來,把食指放在唇邊,微笑著說:“秘密。”然後把那盒子往桌肚裏推了推。

那是要送給羅青雨的盒子,裏面有他剛學會的紙玫瑰。用各式各樣的紙,玻璃紙,賀卡紙,折出姹紫嫣紅的玫瑰。每一朵玫瑰拆開都有一小段話,標著不同的序號,按照順序才能拼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愛情推理故事。

陳一霖國慶時候見到有人賣舊雜志,隨便買了一本,隨便摘了篇,把它剁剁碎包進小方紙裏,折出一碗香氣四溢的愛情雞湯小餛飩,還撒著鮮綠的蔥花。

那些自命不凡追求羅曼蒂克的傻姑娘,有哪個看了不會被觸動呢?

詩裏藏的時間是中午一點,學校連廊。一點鐘是大家睡覺正酣的時候,不會出來瞎逛;更何況連廊地偏,有許多學生可能高中三年都沒去過那兒。

十二點五十分,班裏睡倒了一片,蘇峻平已經嘴巴半張,口水滴滴答答淌到膝蓋上了。陳一霖伸出手,用指腹揉了揉他烏青的眼底,心疼的不行。

那眼神是繾綣的,溫柔的,像是瞳孔裏有一朵雲,輕悠悠的把人捧在手心裏。

可是沒有人看見,連陳一霖自己也看不見,惟一有機會看見的是監控室的保安大爺,他睡得比蘇峻平還香。

陳一霖揉到蘇峻平不高興的哼哼兩聲才猛地縮回手,蜷縮著指尖,挽留著手指的溫暖。他又貪婪的看了蘇峻平好一會兒,湊過去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去了。”

即便他再怎麽否認,他心底一直有個角落希望蘇峻平能跳出來阻止他,哪怕狠狠揍他一頓也好。可惜蘇峻平同周公戰得正酣,無暇顧及身旁人百轉千回的心思,陳一霖掩上了門,在空無一人的連廊裏,慢慢地走著。

他走到樓下的時候感受到了一道目光,他十分坦然的走著,不著痕跡的把自己手中的漂亮紙盒露了個清楚。放到連廊上,等陳一霖走回來的時候,那道目光已經消失了。

他微笑著,小心的推開了班裏的門。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紙盒裏的小心思不過是道附加題,最重要的是讓羅青雨看清他的身影,讓她明白那些才華橫溢妙語連珠的情書並非蘇峻平所寫,而是另一個深愛她的人。

不要小瞧女孩子的八卦能力,她回去只要稍稍打聽,一定有多舌的家夥把他幫蘇峻平寫情書的事添油加醋的說出來,還會攜帶許多“陳一霖”的信息:學霸,溫柔,有才,長得帥。

在她不收禮物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羅青雨並不對實物高看,相反,她喜歡一些有的沒的,玄乎玄乎的藝術,陳一霖拉嚴實了窗簾,防止太陽曬到蘇峻平臉上,他笑著想,那種女人應該去和寺廟前五十塊錢算一次婚姻嫁娶入土搬遷的墨鏡大叔去談戀愛。

就像有的女孩子見到甜食就走不動路,羅青雨的弱點是虛榮。

因為虛榮,她不會對□□的物質感興趣,而是追求高尚的藝術。藝術本沒有錯,但在她手裏,不過是她掩蓋自己本心包裝光鮮外殼的工具。

陳一霖想起在菜市場看到的她,站在馬路邊對著流裏流氣的小流氓,臉上沒有一絲嫌惡甚至還有一點——也許是他嫉妒的發狂,他看到她臉上有一點極其細微的壓抑著的笑意。

讓兩個異性為她爭鬥,極大的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可是這還不夠,要把這朵高嶺之花徹底的折斷,必須有更強有力的東西。

——那就是英語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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