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三十五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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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靈魂。

那麽,自殺者的靈魂,會是什麽顏色?

九晴看著電視上羅列出來的新聞,皺起眉來:“……少有灰霧這麽快就產生影響的欸。”

她說話的語氣,仿佛這只是一名普通的自殺者。我疑惑:“怎麽說?”

“你忘記了嗎,”九晴坐在一邊,眉間浮起幾許擔憂,她攤攤手,右手的掌心向上:“自殺者的靈魂被稱為灰霧,在他們縈繞停留之處,會不斷影響那些路過的人,將他們生前的怨恨、不甘,作為負面情緒散發出去。影響雖然不明顯,但也會讓這座城市裏的人,心情越來越糟糕。”

我聽懂了:“所以……”

“所以,”九晴利落地接了下去:“偶爾有些灰霧附近,會發現自殺案件,不過非常少。那些人本來就不想活了,而因為碰見的灰霧太多,於是他們就更想死了。”

死者或許並不想這樣。

只是死之後的結果,他們自己也控制不了。

我搖頭,“我想應該不是灰霧。”

“嗯?”九晴詫異。

“你看,”我放緩了聲音,拉開電腦屏幕,這裏的視窗更大一點,能讓九晴也看清楚:“這樁報道說,死者是一名在病床上躺了很久的患者,她本來就不想活了,覺得繼續活著是浪費醫藥費。”

那篇報道上只有一張很小的死者圖片,文字也只有略略幾段。但是,夠了。

“年曦是她的偶像,因為偶像死了,所以她跟著自殺。”我閉了下眼,“而她的死法,幾乎和年曦一模一樣,都是在午夜,都是安眠藥,都沒人發現。這不是因為灰霧,是因為現實。”

我翻出另外幾份關於年曦的報告,諷刺地笑了一下,習慣性的。

“你瞧,那時候,年曦的報道詳細記錄了她的死亡過程,甚至描繪了她死去的樣子,仿佛他們在現場一樣。還有些報道對年曦的死做出了誇張和美化,說她是‘離開了人間的死亡天使’。”

九晴皺眉,“天使那種傻白甜有什麽好?”

死神對天使的敵視由來有之,這麽吐槽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據她所說,死神所以是死神,是因為他們只能看見無法改變、已成定局的過去;而天使所以是天使,是因為他們看得見未來。據說天使的口頭禪是‘沒關系啦,只要再等幾百年,這種現象就會消失了’——說得好像我們能活幾百歲似的,嘖。)

“這不是重點,”我繼續翻,“那些記者,用盡全力來臆測和描繪年曦的死,將她的死亡說得好像很唯美,很值得人崇拜一樣,”雖然我們都知道屍體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麽美,但也只是我們而已,“然後這些人就開始模仿年曦的死法了。”

九晴悟了。

我揉眉心:“總之,這樁新聞越轟動,看到這些報道的人就越多;而看到這些誇張失實的報道的人越多,模仿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這個死者就是一個好例子。他們本來或許不那麽想死,但在新聞報道的連環轟炸之下,不死也死了。

“所以,那些記者是幫兇?”

九晴不忿。

我沒有出聲。

“……理論上,是的。”很久以後,我這麽說。這個世界上,不能用理論來衡量的事情太多了。它們只能用‘人情’二字來解釋。

“他們為什麽要那麽做?”

“為了點擊和轉發……吧。”

這是事實。九晴坐在那裏,好像聽不見這個回答一樣,楞住了。

半響,她問:

“沒人管管他們,讓他們照實報道麽?”

“事實上,世衛有一份自殺新聞報道準則,其中的第四條是,不要過度美化或聳動化自殺原因。”[1]

但準則是準則,現實是現實。

象牙塔裏研究出來的答案,永遠與紛繁覆雜的現實無關。

我還有沒說完的話:而年曦這麽受歡迎,接下來,這樣的自殺案,只會多,不會少。

但九晴看起來已經很糟糕了,所以我還是沒說。但不說並沒有用,因為現實已經擺在了我們眼前。

年曦本就被稱為天才女演員,她的影響力席卷全國,而她的自殺案報道,幾乎以幾何爆炸的速度增加,可以稱得上是信息轟炸。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網絡上能搜羅到的相關自殺案出現了五宗,而它們都和年曦的命案有關。

事件漸囂塵上,我們只能繼續查案。

我變得越來越焦躁,頭發紮了起來,出入都要被人問案子的進展。——這就是媒體和明星的能量,成也他們,敗也他們。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看完了所有值得觀察的電影。

“她真的是個天才——”

九晴嘆息。

下一出影片,繪畫。這是一出文藝片,年曦所飾演的,是女主角,以心。電影開始播放,影碟開始轉動。

過了片頭曲,昏黃破舊的畫面呈現在我們眼前。

以心從病床上醒來。她穿著病號服,盯著病房的天花板,她的一雙眼睛似乎沒有焦距。

“這片子不是說畫畫的嗎,怎麽就變成病人了……”

“噓,”我做了噤聲的動作,“繼續看。”

她獨自一人出院,到了醫生的診斷室。接過了一份報告。醫生說:

“你的白內障已經很嚴重了,很可能在半年以後,你就會徹底瞎了。”

以心點頭,沒有說話。在她拿了藥離開病房的時候,轉角處的報紙上是一樁新聞:十六歲的畫家以心,最新一幅作品賣到了六位數的高價。——她是一名還有半年就要瞎了的畫家,而當她瞎了以後,她就再也畫不了畫。

一切以緩慢的節奏繼續著。

以心的病好不了了,她想,在全瞎了之前,要畫一幅讓她自己都覺得完美的畫。

作為她的絕筆。

她踩著腳踏車,搖搖晃晃地踩回了家裏,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彼端。

隨後,以心遇到了一個人。學校裏的不良少女,在她捧著畫具回家的時候迷了路,結果在一個街角處看到了陳希。陳希長得不好看,至少當時看起來是不好看。她化著濃妝,染紅了幹燥的長發,腿上有蝴蝶紋身,靠在後樓梯邊吸煙。

她看到她的時候是午後,陽光從樹影間漏下來。

後樓梯的欄桿旁,貼著一張‘嚴禁吸煙’的告示,陳希將煙蒂在嚴禁二字上擦出一道灰,丟在地上。

還有一地的煙頭。

“餵,你盯著我看幹嘛?”陳希皺眉。

以心擡起頭,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要你做我的模特。”

莫名其妙的對話,莫名其妙的開端。

天才畫家以心將不良少女陳希,強行拉進了她的世界裏。兩人一直糾纏,陳希不肯被她畫,以心卻堅持要她。到了後來,陳希慢慢了解了以心,終於願意被她畫,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以心的病也越來越嚴重了。

她一直畫不下去,時常因為病發而倒在畫架旁邊,到了最後,醫生已經要她放棄畫畫了,她卻還是堅持畫完了那幅畫。畫完以後,以心被送進醫院,手術室上的紅燈不停閃動,手術持續了很久,但最終手術依然失敗。

‘我用盡全力描繪的,是你的樣子’——

最後,陳希已經不是那個會逃課打架的不良少女,她捧著以心那幅畫,然後奮發上進,考了一所好大學。故事定格在結局,陳希的朋友進門,看到那副畫,問她這是誰畫的,怎麽畫得這麽好看。

而陳希笑了,她懷緬的說:“是我最好的朋友。”

畫的角落是一個陳年的鉛筆簽名:以心。

電影完了。

九晴看呆了。

我想了一想,“別難過,”然後加了一句:“反正演以心的人也已經死了。”

九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好了好了”我說,“沒關系的,我在改了。”

我將光碟拿出來,重新放好。

我撇著手指頭數:“所以她的第一個角色,是醒不來的植物人;而她的第二個角色,是一個黑心最後被喪屍咬死了的女配;她的第三個角色,是一個最後也死了的喜劇演員;第四個角色,是患上絕癥的天才畫家。”

九晴更頹了:“所以她一直都在死?”

“對,”我其實挺想知道她是怎麽靠一堆負能量角色火了的。

“然後,她是個一開始就很頹的人,所以這些角色最適合她。而且,後期她轉型成功了。”我繼續翻筆記,抓了抓頭發,一口氣喝下半杯冰水,企圖緩解煩躁感:“她一開始,是個表現派演員。”

我指向悠遠。《迷途》的主角,從頭到尾表情不少,但那些表情和動作,其中有不少和《全城戒備》的女配重疊,而表情一直重覆,是表現派的特征之一。

“她的表情總是很不屑,即使笑起來也很諷刺。”我說。

其實我不大會分辨那些表情細節,因為情緒這種東西,你看得出來,但不會仔細觀察一個人那時候是怎樣的。但是系統的分析,對我來說太簡單了。我說:“但是從小醜開始,她變了。”

《小醜》是一個很情緒化的女孩子,她的一個鏡頭是,她笑出來的時候因為疼痛而淚流滿面,哭和笑是最矛盾的表情,但年曦將它們一同詮釋了出來。她一個人的表情,就是天然的戲劇沖突。

因為悲哀。

“她的表演方式誇張了很多,一點都不內斂,哭出來的時候就全力哭,真的能讓人跟著難過那種。”我聳肩。“到了繪畫的時候就內斂了,但還是能看出來,以心和悠遠絕對不是一個人。”

九晴點頭,啞聲道:“……我很難過。”

“嗯,”我想了一想,努力說出了這句話,“……我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繪畫》和《迷途》都是臨時編的小故事,沒寫過。《小醜》有,在《妄言之屋》裏很多同類的小故事,不過我感覺那些短篇自述性太強了,故事講得不好,就抽出來其中的一個設定做個例子算了,畢竟編劇情是我的弱項。

[1]

這個梗是真的。出自《媒體與自殺》,不過那本書不是國內出版。至於所謂準則,在WHO的網站上的確找得到,是這樣:

世界衛生組織的一個專家委員會於西元2000年,提出媒體報道的‘六不、六要’原則:

‘六不’:

1.不要刊登照片或遺書。

2.不要詳細的報道自殺方法。

3.不要簡化自殺的原因。

4.不要過度美化或聳動化自殺原因。

5.不要使用宗教或文化的刻板印象。

6.不要過度責備。

‘六要’:

1.要與醫療、衛生專家密切討論呈現真相的方式。

2.要使用自殺身亡,而非自殺成功的字眼。

3.提供適當的資料且只放於內頁。

4.強調自殺以外可以有的選擇。

5.提供相關咨詢專線和社區資源。

6.要報道自殺的危險指標和可能的警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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