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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怎麽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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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長假歸校後的頭天早自習,一班教室裏,節後綜合征嚴重的學生們各個萎靡不振,哈欠跟擊鼓傳花似的一個傳染一個,氣氛低沈得仿佛提前進入了隆冬草木荒蕪之季,。

打破荒蕪的氣氛的是一個尚厚德的一個驚喜。

“國慶回了省一高一趟,給你們帶了些驚喜。”門口尚厚德笑呵呵的,讓人搬來了幾個大箱子,“你們誰願意上來看看?”

還沈浸在哈欠中沒醒來的眾同學懵懵懂懂。

陳正非眼睛一亮,謔地舉起了手:“老師我來!”

全班同學:!

尚厚德呵呵笑道:“那就班長上來吧……”

全班同學:!!!

陳臭手手下留人!!!

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陳正非從三個箱子裏選了一個,無比堅定道:“大家放心吧。這一次,我會證明我自己的!”

箱子打開。

裏頭一整面《高二化學真題集錦》露了出來。

全班同學:……

“陳臭手,你給我滾啊啊啊啊啊!”

陳正非灰溜溜滾下了臺,中途挨了幾個男生好幾下,和他們笑著鬧著打成了一團。

“看來班長的運氣是真的不怎麽樣。”尚厚德忍俊不禁,打開了另兩個箱子,裏頭是兩臺簇新的大熱水器:“早上剛到的,這是咱們四樓的。冬天來了,咱們學校也弄幾個開水房,大家多點喝熱水對身體好。”

前頭的熱水房壞了,因張禿鷲不肯花錢修,停了兩三年了,十分不方便。

班上響起了歡呼聲。

“至於這個……”尚厚德將《化學真題集錦》拿出來,讓課代表發給班上的同學,“這是特地給你們弄來的,比你們現在用的東西更有針對一些。以後覆習進程就按這個大綱和練習冊上的內容來了。除了化學,其他科目都有,馬上都會送到。”

化學練習冊被發了下去。班上人立刻拿起來翻看,並意外地發現:“欸,這些題目好難啊!”“為什麽這些題目我見都沒見過!”“這些題型老師上次說不重要就沒讓我們學來著”,“尚老師剛剛好像說了,這些都是要寫完的?”

在全班嘈雜尖叫聲中,尚陽迅速將新資料挨個瀏覽過一遍,立刻就弄清了個中乾坤。

這是省一高獨門的覆習資料,都是學校老教師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比起現在上溪高中在市面上買的一些資料精準度要強很多。

這些東西,不是尚厚德這種在省一高有多年交情的人是拿不到的。

能識貨的不止尚陽一個,程城誠和幾個學生在交頭接耳:“聽說是省一高的內部東西。以前老張頭說想去弄,就弄了幾張卷子回來的。”

“雖然難了點,但我看這題目還真有意思,比現在用的練習冊強。咱校長還真有牌面!”

“現在的練習冊,鬼知道老禿鷲是不是和那書店的人做了什麽交易的……嘖……對了,你們聽說了高三的事情沒?”

“高三?”

“聽說,高三文理畢業班還都多了幾個補習老師,都是退休了的老頭老太太。每周來兩次,每次講一個晚自習,講完也不留作業就走。高三的人都說,這些老師簡直是……太牛逼了。”

“對對對,我知道我知道。高手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那幾個老教師輕言細語,寥寥幾句話就能構建出一個包含著整個高中三年所有知識的體系。我哥哥都快高興瘋了。”

“確實有這件事。”

此時正是下早自習上第一節課前的空隙,尚厚德也不介意和班上同學閑聊幾句。擦完了黑板,他在講臺上笑得慈和溫柔:“都是一些退休的老教師,畢業了還想發揮一下餘熱,正好咱們畢業班底子沒打好,這些老師過來提點兩句,可比得上咱們學生多做十幾張卷子了。不過就是人數太少,我拉下面子,也只請來了這麽多,不然我還想給咱們班也來補一補的。”

班上人或驚訝或好奇或竊竊私語,最後都化作了沈默。

他們這才明白,當初尚厚德在課堂上說的那一句‘我給你們提供你們所需要的一切,你們只需要全心信任自己,拼上這麽一把’是什麽意思。

出生於上溪,他們仿佛身處命運的谷底,夢想的白鴿翺翔在高空可望不可即,而尚厚德微笑著告訴他們不要怕,還親手為他們搭了登天之梯。

無聲的動容與感動反而令大家再無法肆意地感激出聲。

他們能做的,只有緊緊握住手心裏的資料,暗暗下定了決心。

不辜負。

盡全力。

最後一排,尚陽聽著班上人的議論,心裏五味雜陳如,筆尖怎麽都再動不了。

尚厚德說得輕松,那幾個退休特級老教師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面子能請來的。他們高二年級主任是一位特級教師的學生。曾經想要請那位老教師發揮餘熱,都三顧茅廬而不得。

天知道尚厚德為了這些人費了多少功夫!

除了作業資料和老師,他知道尚厚德還默默做了很多事情。

比如他把車棚買回來了。

上溪高中在城鄉結合部,地價便宜,不少小工廠喜歡偷偷在這裏建廠。上溪高中不到50米的隔壁就是一個紙杯紙碗生產小工廠。小工廠內部面積不夠,建了員工宿舍後,倉庫面積就不夠了。張宏圖知道這件事後,就把學校車棚租給隔壁一個工廠當倉庫了。

一年收入不老少。

這就導致學生們只能把車子停在學校外頭,特別容易丟。宇飛黎青不得不夥同全校雇了一個老保安專門看車。

尚厚德老早就和尚陽提過:“要早點解決一下這件事。

十一過來,這事終於解決了。

借口和工廠接壤不安全,尚厚德不僅把地要了回來,重新還裝修了車棚。學生們雇的老保安被納入了保安系統,還是看車,不過工資由學校出。

聽說因此丟了老大一筆收入的張禿鷲氣得在辦公室裏都摔了杯子。

“謝謝。”

嘈雜熱鬧的教室裏,尚厚德正笑著和班上同學說著話。尚陽正戴著耳機,佯裝寫著習題冊走神。耳邊忽然聽見了這一個聲音。

他扭過頭去,就看見半明半暗的晨光裏,黎青眉目輪廓極和緩,仿佛被炭筆加深過,堪稱清雋舒展,認真地看著他。

黎青確實是個好脾氣的人,只一個長假的功夫,便仿佛忘了那日在運動場與尚陽的齟齬,與尚陽重歸於好。

尚陽心裏忽的一動,揚起手裏資料:“謝這個?”

看得出黎青心情是真的很好,難得輕快地笑了一下:“為這些資料,為畢業班的老師,車棚的事,還有尚老師為我們做的所有那些事。”

尚陽神色覆雜地抿起了唇。

“從來沒有人為我們做過這些,讀了上溪後,我就沒想到過人生會得到這樣的饋贈。堪稱無以為報的‘驚喜’。”黎青伸了個懶腰,聲音平緩卻溫柔,“我除了謝也不能做什麽了。”

某種情緒在流淌,迎著黎青清澈而幹凈的目光,尚陽喉嚨某處忽然翻滾起了堵塞般的酸澀。

他習以為常的一切,在上溪,在黎青們地眼裏卻成了‘命運的饋贈’與‘無以為報的驚喜’。

他或許有點懂,外公為什麽讓他在上溪呆三個月了。

呼——

尚陽無聲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異樣,朝黎青流裏流氣地一吹口哨:“誰說不能做什麽了?嗯?”

黎青疑惑擡眼看他。

尚陽將手搭在黎青椅背上,身體朝他壓了過去。兩人間空氣被他壓縮到幾近惡意地調情距離,尚陽含著戲謔的低聲幾乎在黎青耳邊,“班花,我記得我之前可就說過古代女子遇上大恩,可是要以身相許的?嗯?”

黎青耳朵尖騰地燒紅:“尚陽!”

尚陽笑瞇瞇地壓低聲音:“當然,班花你硬要當牛做馬為奴為婢,我也不大介意多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黎青臉紅地惱羞成怒,登時扭頭不理他了。

尚陽無聲大笑。

因為這一天的事,第二天清早,尚陽頭一次吃了尚厚德準備的早餐。

當天,尚厚德眼眶紅了一天。

隔閡在父子倆之間厚重而無形的堅冰,似乎開始已融化。

只是這看似美好的開始,並未能導致好的結果。

十月末,江堤邊江水滔滔而過水聲翻滾,天空大雁一排一排瀟灑掠過,卷著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潮,呼嘯著竄過了整個江城。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下來。路旁法國梧桐就滿滿落了一層的金葉,過路行人們紛紛穿上了毛衣秋褲,江城徹底步入了深秋。

十月二十二號。

天還剛蒙蒙亮,淩晨濕寒霧氣將起不起的時候,尚陽就自覺地起了床,認真洗漱好,穿上了黑色的外套,戴上了媽媽給他織的圍巾,捧著一束白菊花,坐在家裏的沙發上。

他在等尚厚德。

今天……是他母親去世八周年的忌日。

以往每年的這天,外公都會帶他到山上給母親掃墓,一家三口團聚好好聊聊。今年卻不大巧,外公在前幾天的寒潮裏生了場風寒。外公已經七十有六,不是經得起折騰的年紀了。家庭醫生三令五申禁止外公外出,尚陽也不想他勞累。陪他掃墓的任務就被交給了尚厚德。

尚陽起初是不願意的——盡管與尚厚德關系有所緩和,也不代表他願意在媽媽墓前面對他。

可外公在電話裏語重心長地勸了一句:“陽陽,不管他怎麽樣都是你的親人。你總要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尚陽再說不出任何拒絕。

客廳開著大燈光線大明,清晨空氣寂靜而濕冷,遙遙地聽見江面上的汽笛聲。尚陽擡頭看了眼墻上的石英鐘。

清晨六點鐘。

昨天晚上,他與尚厚德在電話中約好的是清晨八點鐘出發,九點鐘去掃墓。

因為尚陽記得,媽媽生前最不喜歡人在下午去掃墓,她說那樣顯得不誠心:“早上九點,太陽初升,朝氣蓬勃,是最好的時候,你們記住了嗎?”

母親的話言猶在耳,可人卻只剩下了一張客廳的黑白影畫。

尚陽握緊了手裏的全家福,坐在沙發上,默默數著時間等待著。

時間哢嚓哢嚓如一群小孩子玩鬧似的,爭先恐後躍動而過,歡笑聲的尾音在寂靜空氣裏打著卷兒散開。

房門始終毫無動靜。

六點過十分。

六點二十。

六點半。

……

七點半。

七點五十。

……

八點。

……

八點半。

八點三十五,天光已經大明,窗外朝陽大潑大潑奔湧進來,光芒早已蓋過了室內大燈,剎那間將陳舊地板家具照得發亮。但氣氛依舊冷凝,時間連躍動都已停止,黯淡低迷地耷拉著腦袋往前走。

尚厚德依舊沒有回來。

哢嚓——

黑白分針走過了一個整圈,在一分鐘的最後一秒與時鐘深情相擁。

尚陽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關節,拿上了錢包,抱好了白菊花,帶上了紙錢與香燭和打火機,以及他寫給媽媽的信,鎖上了家裏的門,出門攔了一輛的。

“您好,去城西墓園。”

從墓園裏出來後,尚陽的手機一連響了二十次。

尚陽只當沒聽見,不想看不想聽不想管它,更不想回家。

至少在今天,他不想回家。

雙手插在兜裏,尚陽沿著墓園向外的路,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往外走。

中途碰到了幾對同樣是來掃墓的家人,有小孩有家長還有老人。尚陽只看了一眼,就直接繞開,換了個方向繼續走。深秋陰天上午冷颼颼的風掃過來,他邊走邊凍得鼻子都疼。

走了多遠尚陽也不記得了,只是在渾身的熱乎氣都被吹沒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空曠的廣場上。

他才想起來,墓園附近似乎有一個河岸公園。

反正今天是沒有目的地的一天,尚陽隨意拐進了公園。沿著了一條無名小河走了沒幾步,他忽然看見了一個很熟悉的背影。

……黎青?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在周五晚。

因為這本數據實在太差了(難過),想多蹭點榜單,更新要壓字數,每天只能更一到兩千字,感覺太零碎了。

所以,暫時都改成隔日更。

每章大概四到五千字,大家看得也爽一點。

醬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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