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後，柳青臣才聽到江景衍語氣沈重地“嗯”了一聲。

柳青臣在黑暗中搓了搓手，實在涼得難受，他抱緊了身上的衣袍。

“等哪日得了空閑，你再請我喝杯酒吧，也跟我說說你和她的前生。”

江景衍正看向碧落，她抱著修羅傘仔細地觀察著每一處，試圖找到可出去的路。

聽到柳青臣的話，江景衍不以為意地道了句：“你若是想聽，我便說給你聽。”

柳青臣朝江景衍深深看了一眼：“現在？”

江景衍笑了一下，然後道：“我知道，你坐不住，就當，聽故事。”

柳青臣往江景衍旁邊挪了挪，手極不老實地摸了出去，黑燈瞎火的，摸下去就是一截濕冷的白骨，柳青臣惱火地緊攥了攥拳頭，巴不得一拳捶下去碎個幹凈。柳青臣重整旗鼓，再度摸索過去，觸到江景衍的衣袍，他得意地“嘿嘿”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江景衍語氣始終平和，他道：“前生，在我十歲那年，江家指了門婚事，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花傾雪。”

一只冰涼的手覆過來，江景衍微微怔了一下，他反手將那只手握在手中。

“柳青臣，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嘿嘿，你忘了，我本是青蛇。”

江景衍握著柳青臣的手緊了緊，柳青臣順勢挨了過去，兩人並肩坐著，若不是四下暗沈，只怕兩人同著紅衣相坐在一堆皚皚白骨之上，畫面瞧著委實就詭異了不止千萬分。

碧落一心想著出去，轉頭瞥見不遠處影影綽綽相依的兩人，雖模糊得幾近與黑暗融為一體，她仍是瞧得真切，莫名覺得，這樣的場景，她已見過許多次。碧落不由笑了一下，沒再多想，轉而繼續探尋出路，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江景衍：“十歲前，我在冬日掉進河水中，落了一生的寒疾，從此畏寒畏冷，看病的大夫說我壽命必然大減過半，本不該再拖累任何人，可這門親事還是定了下來。”

柳青臣暗自感嘆：“十歲前落了水，還在大冬天，那得多冷啊！”柳青臣心疼地反握住江景衍的手，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搓了搓，不是為了占便宜，是想讓他暖和一點，至少在說起這件事時，他能記得身邊有這麽一個人予了份溫暖。

江景衍頓了頓，爾後道：“柳青臣，我沒事。”

“你與那花傾雪十歲便有婚約，之後呢？”

“十歲那年，花傾雪出現在我面前，那時正值隆冬，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襖，外面罩了一件貂領的白色披風，她在我門外站了許久，若非我擡眼看見，還不知道她會傻乎乎地站多久。”

憶及此，江景衍微微一笑，“我擡頭看見她時，她便沖我笑了，臉頰緋紅，笑得憨傻可愛，她叫我‘衍哥哥’。”

是啊，那天花傾雪站在門外看了江景衍許久，她娘親告訴她，她長大以後要嫁給那個人。彼時年幼無知，尚不知這一生許了他人意味著什麽。她瞧著那個擁爐圍裘手執書卷模樣認真的人，瞧得癡了幾分，心下歡喜時，江景衍擡頭看過來，四目相對，花傾雪便墮入了這紅塵孽海。

正在花傾雪雙頰緋紅笑含青澀時，一個小少年在身後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哪裏來的小妹妹我怎麽沒見過？粉雕玉琢的，模樣煞是討喜，來，你柳青臣柳哥哥給你個好東西吃。”柳青臣將手中一個藥丸大小的雪球快速塞進花傾雪嘴裏，爾後便得逞地跳到花傾雪面前笑彎了腰。

花傾雪捂著嘴巴，一時間被雪凍得張不了口，她看著眼前明朗大笑的少年，眼中漸漸泛起淚花。

江景衍放下書卷，無奈笑道：“柳青臣，你又在欺負人了。”

柳青臣手忙腳亂地圍著花傾雪打轉，沒顧得上理江景衍。

“小妹妹！別哭啊！我逗你玩的！”眼見小姑娘張嘴就要哭出來，柳青臣眼疾手快地上前去蒙住她的嘴，“雪天可不能哭，叫雪妖聽見了，他可是會來把你帶走的。聽說！那雪妖一身長白的雪色毛發，還有一張血盆大口，兩只眼睛奇大無比，專吃小孩，連骨頭都能全嚼碎了咽下去，吃得一口不剩。”

花傾雪被嚇得生生止住了眼淚，她瞪大一雙眼看著面前的人，四肢已經僵得沒了知覺。

江景衍袖裏攏著手爐走出來，眉頭一皺，柳青一手撓著後腦勺嘿嘿笑著看過來。

“江景衍，你瞧，我哄人是不是很厲害！她都不哭了！”

花傾雪抽抽噎噎地，眼圈微微泛著紅，實在是被柳青臣嚇得狠了，想哭都哭不出來。

江景衍無可奈何地道：“柳青臣，你啊！”江景衍輕嘆一聲，他走至花傾雪身前，將手中的手爐放到花傾雪手裏，“外面天寒地凍的，隨我進屋吧。”

柳青臣諂媚地拉起江景衍的手就要往裏走去：“快些進去吧，免得夜裏你咳疾再犯，如何安枕！”

江景衍笑了一下，爾後看著花傾雪，輕聲道：“來，進屋。”

憶及此，江景衍瞧著黑暗的某一處，手被柳青臣握著，飄忽不定的心又塵埃落定般，有了皈依。

“花傾雪每年都來看我，在我心裏，她已經是我的家人了。又過了幾年，到了迎娶她之時……”

江景衍略一停頓，柳青臣的心就懸了起來，帶著酸澀。

“你娶了她。”

“嗯，那日她從轎中出來，身著嫁衣，霞帔如虹，她緩步朝我走來，隔著一段路，我都能聽到紅蓋頭下金冠步搖輕晃碰撞的聲響。”

柳青臣沈默下去，偌大的萬丈深淵下，他的心如墜這一灘冰冷的死水不斷下沈，個中滋味，不敢細嘗。

“這本該……是一個韶華女子最好的時光。”江景衍喉中一哽，“可大婚當日，我多年的寒癥急發，嘔血死在回廊下。她還在新房中等我，她還盼著我去親手揭下她的紅蓋頭。”

柳青臣只是聽著就難過起來，新婚當日發生此等事，再沒有人比她更難過了吧。

“所以……你說你欠她良多。”

“不，所欠不止如此。得知我身死後，她當夜便在房中自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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