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殊見水月瑤在，他原本是想來浣音閣看一眼碧落便走，此時看來，免不得要多費唇舌了。

鏡殊：“左使著實清閑，還親自來浣音閣跑一趟。碧落她受的不過是皮外傷，怎勞左使大駕光臨。”

水月瑤頗覺好笑地道：“眾所周知，右使一向事必躬親，事無巨細，鐵面無私，是魔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今日怎的有了空閑想著來浣音閣走一遭？莫不是……右使還記得自己有個妹妹？”

鏡殊眼中無波無瀾，平靜得叫人只覺得他冷血、無情。

鏡殊：“左使若有這般閑情，倒不如好好整肅一下自己的水月樓，別混進個別仙家小子探了底細去都不自知。屆時，本使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水月瑤的手輕輕撫上腰間的赤龍鞭，她在想，赤龍鞭遇上右使鏡殊手中的怨魂刀，勝算會有幾分。她與鏡殊從未交過手，卻也知道他的厲害，怨魂刀下的亡魂，只怕都要累積成山了。

水月瑤一手輕纏上垂過肩的一縷青絲，繞在纖纖玉指上，她清淺一笑道：“右使如此鐵面無私，碧落鞭刑六十，該由你來執掌才是。”

鏡殊目不轉睛地道：“魔界何時墮落到一個低階下屬的刑責都要本使來親自監督了？更遑論親手執刑？”

水月瑤繞著青絲的手微一滯：“右使說的是，是我失言。只不過，右使事務繁忙，來浣音閣作甚？”

鏡殊看了熟睡的碧落一眼，爾後他絲毫不跟水月瑤客套地轉身出了碧落的屋子，只留給水月瑤一個籠在黑袍之下的清冷的背影。

水月瑤不氣不惱，方才鏡殊的一番話倒是提點了她，她的水月樓混進仙家弟子，屆時鏡殊若要為難，可是易如反掌。

水月瑤輕道一句：“你鏡殊雖冷血無情，卻有一個好處，從不在背地裏使陰謀耍手段。”

碧落早已轉醒，鏡殊何時來，何時走，她知道。心裏對他多少還有幾分期盼，可終會落空，這，她也知道。

碧落趴在床上，她蒼白著一張臉，往日清亮如水的眸中此刻黯然，她有些虛弱地開口道：“水月瑤，你回你的水月樓吧。”

碧落聲音微弱，這皮肉之傷不打緊，日漸日好，心裏的傷，可就日漸日深了。

水月瑤難得不對碧落尖酸幾句，此番倒有意寬慰道：“你和鏡殊一母同胞，終究是血濃於水，他斷然不會置你於不顧。”

聽了水月瑤的話，碧落靠在軟枕上，笑了，她這一笑，臉色看著又略蒼白了些，叫人看了心疼。

水月瑤輕嘆一聲，這世間，誰有多少隱晦，誰有多少光鮮，生就一張口，道不盡說不破。過往如何，輕言作雲煙，可誰知道雲煙之下又負重幾許呢？

水月瑤：“雖不知你們之間發生過何種事，如今還能安然地見到對方，這便是莫大的恩惠。有的人，一旦失去，就再也無法相見了。生離與死別不同，總歸還有一線希望。”

話盡，水月瑤略略神傷，她想再看一眼的人，至死都不可能再相見了。

水月瑤笑道：“水月樓近來有事可忙了，等過些時日，姐姐我再來看你。”

水月瑤走了，碧落轉而將臉埋進軟枕中，有淚流不出，有苦不能言，有恨，卻不舍去恨。

皮肉之痛尚有外物清減，心下五味雜陳，只能兀自消解。

……

暗室。

玄夜走過鏡殊布下的伏誅音，隨侍的一眾下屬皆候命在外，不敢近前半步。伏誅音乃是鏡殊的絕殺之招，他乃鮫人，尤擅幻音布陣，殺人於無形。碧落也是鮫人，可她還須得借助修羅傘方能以音布幻，鏡殊則隨心所欲，早已爐火純青。

行過伏誅音，玄夜輕啟石門，千斤重的巨石發出沈悶的聲響，待玄夜進去後石門又合上。

暗室內燈火通明，一團黑影來回穿梭著，正是那股兇煞之氣。而兇煞令，已被玄夜重新禁錮於此，真身不得出，兇煞之氣也只能在周遭徘徊。

玄夜：“出去一趟，回來還沾了些妖氣，難怪北冥仙山的人會誤打誤撞找到那裏去。”

黑影虛虛實實地在暗室內飄忽不定，雖被禁錮，卻仍泰然自若。黑影頗可惜地嘆道：“吞了個千年老妖，奈何妖氣過重被察覺，我也很無奈啊，本以為這次出去待的時日能久一點，唉……”

玄夜笑道：“那還真是可惜了，你不會再有第二次逃出去的機會。”

黑影飄到玄夜身後，俯首帖耳道：“玄夜，你一心妄圖手執兇煞令供你驅使，可惜啊，你能力有限，比之蒼瀾，你可差的太多了。”

玄夜仍是笑：“當初蒼瀾被兇煞之氣反噬，因而落得個形神俱滅的下場，可我玄夜不會。”

黑影穿透玄夜，飄到玄夜面前：“話別說的太早，你想執掌兇煞令實現自己的野心，我等著，隨時等著你來駕馭。”

玄夜：“只要水月瑤還在我手裏，不管你跑到何處，最後還是會乖乖回到我魔界來。你不過是集兇煞之氣而成的一塊朽木罷了，無形無相，竟也對一個人生出了情意。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喜歡上水月瑤。你以為，我不殺她是沒有緣由的麽？”

黑影聲音陰冷下去：“玄夜，蒼瀾看錯了你，更信錯了你。他最錯的，是將你這個禍害留在身邊。”

玄夜幽幽看著面前的虛影：“看錯也罷，信錯也罷，害他形神俱滅的，不正是你麽？若非兇煞之氣反噬，他也不會犯下滔天的惡行，由此引來仙門合力誅殺。說到底，始作俑者，是你。”

黑影飄落到一旁，不再去看玄夜。

玄夜一手撫過石上橫陳著的鳳尾琴，魔君蒼瀾生前鐘愛有二。一是水月瑤，二是鳳尾琴。

玄夜輕撥起弦，泠泠之音破空而響，在暗室內回寰消散。只撥了一下，玄夜的手就輕按住琴弦，一時間，周遭靜得只剩下風聲。

燭火搖晃，虛影淡了蹤跡。

玄夜望著手中的鳳尾琴：“是蒼瀾，他負了魔界，我玄夜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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