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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還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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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崖走後,飲千杯也離開了竹舍。

風輕日暖,竹舍外,鹿翁坐在那裏劈著竹子,柳青源盤著身子息在竹舍門外,睡得很是香甜,還打起了鼾,其聲如雷。

鹿翁斜睨了一眼柳青源,極是不滿地冷哼一聲,倒也沒提著砍刀去將柳青源嚇醒。

柳青臣倚在竹舍的門邊抿著嘴笑了笑,柳青源和鹿翁真是一對活冤家。笑完後,柳青臣抱手望著鹿翁,問道:“鹿翁,渭崖去哪裏了?”

鹿翁沒停下手上的活,道:“走了,不過走前他讓我告訴你,他在佛陀山等你。”

柳青臣了然於心,又問道:“飲千杯剛走,鹿翁不去送送他?”

鹿翁憤然道:“那酒鬼去了還會再來,何須送。”

柳青臣想起前一刻飲千杯與鹿翁道別:“丹丹,我此去不遠,數日便能回來,你莫太想我。”

柳青臣笑了一下,也難怪鹿翁會生氣,那一聲情意綿綿的“丹丹”聽來,實在叫人……無所適從。

“鹿翁,我躺了這麽久,想去竹林走走,不多時便回來。”

“也好。”

柳青臣緩步走出竹舍,多虧飲千杯妙手回春,他一身傷痛已減去大半。柳青臣走至柳青源身前擡手往他低伏乖順的蛇頭上戳了戳,但柳青源只是動了動,沒醒。

柳青臣擡頭望天,張口喊道:“賣糖葫蘆咯!又香又甜又大又紅的糖葫蘆咯!”

柳青源猛地一下就睜開了眼睛,蛇頭左右直轉悠,比燈籠還大的兩只蛇眼不住張望,切切問道:“哪呢哪呢?哪有糖葫蘆?”

柳青臣幹脆利落地打了一個響指,只道了一個字:“走。”

柳青源懵懵地跟在柳青臣身後,道:“柳青臣,你要給我買糖葫蘆?”

柳青臣不應,但柳青源還是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身後。柳青源可以不要糖葫蘆,卻不能沒有柳青臣。見柳青臣行動自如,柳青源心裏還是很高興的,就算被他騙了也不打緊。

柳青臣沿著竹林小道一路往上走,也一路沈默不語。

來到竹林後山,柳青臣在兩座舊墳前停下,爾後盤腿坐下。木樁換了,換成了石碑,碑上仍是柳青臣熟悉的字跡,存善,阿婆。他在鹿翁的那段記憶裏見過,是鹿翁親手所寫。

柳青臣大致也能想到,這兩塊石碑是鹿翁親手鑿出來的。

柳青源不明所以地看著柳青臣伸出手輕撫著石碑上的字,神情有些恍惚,甚至有些悲戚,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柳青臣。

柳青源安慰道:“柳青臣,你放心,鹿翁那老怪物都告訴我了,你不會死的。”

柳青臣聽了不免一笑,笑裏多少摻了幾分苦澀。柳青源哪裏知道這兩座墳裏埋的是什麽人,而柳青臣也並沒有要告訴他的打算。

柳青臣笑笑,道:“青弟,我當然不會死,我還要活上千年萬年,更要千年萬年地守著你。”

每每柳青臣這般喚柳青源一聲青弟時,柳青源都要癡癡傻傻地笑上一小會兒,心裏似化了汪溫水,暖得他啊,愈發離不開柳青臣了。

饒是如此,柳青源還是翻了柳青臣一眼,哀怨道:“柳青臣,你肯守我千年萬年,可你卻不肯給我買一串糖葫蘆。鹿翁那個老怪物比你好,雖然他比你兇,可他給我買過糖葫蘆。”

柳青臣笑笑,不置可否,他想到鹿翁將衣衫襤褸的善兒抱進懷裏,眉眼中盡是春風化不開的溫柔。這世間啊,如他這般溫柔的人,又有多少。

柳青臣出手朝柳青源的蛇頭上重重拍了一下,道:“往後要是再讓我聽到你叫鹿翁老怪物,我就撕爛你的嘴。”

柳青源委屈地縮了縮蛇頭,心裏哀怨道:“先前還喚我青弟,這下可好,打我便也罷了,還要撕爛我的嘴!”

柳青臣兇狠地望著柳青源,問道:“可聽清我的話了?”

柳青源蛇頭扭到一邊,不高興地應道:“不叫便不叫!”

柳青臣一個沒憋住,笑了,他道:“等我的傷養好,我就下山給你買糖葫蘆。”

“你莫騙我。”

“為兄起誓!”

渭崖離開的第三日,柳青臣帶著柳青源與鹿翁道了別,離開了竹舍。

出了竹林山,再走過一個小村,柳青臣如約在集市給柳青源買了他心心念念的糖葫蘆。

今時不同往日,柳青臣不能再帶著柳青源招搖過市。龐然大物如柳青源,只怕會嚇壞了世人,到時引來得道高人除之而後快,平白招來橫禍豈不哀哉。

柳青源曉得其中利害,不吵也不鬧,乖乖藏在山裏等。時辰等得久了,不免急躁起來,蛇頭探出山林不停地四下張望,也不知咽了多少回口水,饞得慌。

柳青臣老遠便瞧見急不可耐的柳青源,不由覺得好笑。柳青源也瞧見柳青臣,他不再躲,急急掠去,似刮過一道疾風,掀得山林一個晃蕩。

柳青臣理順被吹亂的頭發,爾後笑吟吟地道:“來,青弟,你要的糖葫蘆。”

柳青臣將手裏的糖葫蘆盡數投進柳青源嘴裏,數量不多,勉為其難可以嘗個滋味。柳青源吞下糖葫蘆後,意猶未盡地道:“柳青臣,你可真小氣,只給我買了這些糖葫蘆,你瞧瞧,一口便沒了。”

柳青臣仍是笑吟吟地看著柳青源,他輕聲問道:“青弟,好吃嗎?”

這一聲“青弟”,喚得柳青源一陣頭皮發麻,再看柳青臣這副笑裏藏刀的奸滑嘴臉,柳青源只覺悚然,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糖葫蘆吃下去沒多久,柳青源便覺得身似火焚燒,難受得不行,一個猛然翻滾,柳青源撞碎身旁的一塊巨石便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原本龐然大物的柳青源起了變化,霎時間縮小百倍,變回了那條嬌小玲瓏的小青蛇。

柳青臣在小青蛇柳青源面前蹲下,他細細打量一番後便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笑道:“糖葫蘆好吃嗎?”

柳青源眼裏隱約泛起了淚花,心下苦道:“我早該知道的,柳青臣他才不會那麽好心答應給我買糖葫蘆。”

柳青臣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柳青源提了起來,道:“我在你吃的糖葫蘆裏塞了一顆還顏丹,滋味可好?”

柳青源不掙紮也不動彈,如同一具死屍被提在半空悠悠地蕩著,眼裏泛著我見猶憐的淚花,他都不願意看柳青臣這個小人一眼,可又氣不過,柳青源沈痛地喝問道:“柳青臣!你又偷鹿翁的還顏丹了?”

柳青臣慢條斯理道:“非也非也,這還顏丹可是我同鹿翁要的,不是偷。”

柳青源澀聲道:“柳青臣你不是人,你又騙我。”

柳青臣朝手裏提著的柳青源吹了口氣,柳青源那嬌小玲瓏的蛇身又晃了晃,悠悠蕩在半空,看來極是單薄可憐。

柳青臣極力憋著不笑,道:“可還記得你第一次吃還顏丹的時候?”

柳青源氣道:“虧你還敢提!”

柳青源第一次吃下鹿翁的還顏丹,身形就小了數倍,自打那以後,他就是現在這副嬌小玲瓏的模樣,無論如何都不再長一丁半點了。柳青源打心裏覺得有失蛇的顏面,他不再提,也不讓柳青臣提。

柳青臣好心安慰道:“青弟,我的好青弟,糖葫蘆你吃了,還顏丹你也吃了,便宜都讓你占盡了,那我再吃虧一點,多給你買一串糖葫蘆,可好?”

柳青源道:“二十串!”

“兩串,不能再多。”

“那……十串!”

“好!兩串成交!”

“……”

“哈哈哈……”

“……柳青臣!你不是人!”

“我柳青臣本來就不是人。”

“……”

柳青臣提著手裏的小青蛇朝前走去,隔了一段距離,那只通體火紅的蝶靈揮著流光溢彩的雙翅一直跟在他們身後。

江景衍靠在寒潭裏,他透過蝶靈的眼睛觀望著柳青臣,聽著他和小青蛇柳青源鬥嘴,不由一笑。

江景衍盯著柳青臣的背影,唇角的笑卻一點點淡下去,眉頭輕微地皺了一皺。不知為何,他已記不起許多過往之事。

這時,故淵一派閑散之態,踱步來到寒潭。江景衍的黑瞳覆現,前幾日那雙妖異的血色雙瞳早已無蹤跡,只是右臉上還密布著已化作絲絲紅線的傷痕,衣襟下的傷痕,不外如是。

“你這傷,到底是如何來的?你與那青蛇妖又有何糾葛?”

“說來話長。”

又是這句話!故淵沈著面站在寒潭邊,江景衍不願說,還是……懶得說?故淵的臉色又沈了沈,他掀起衣擺席地而坐,道:“也罷,你既不想提,我便不問。”

故淵望著泡在寒潭裏的江景衍,又道:“你這傷可還能好?”

江景衍擡起一只手,寒潭內陡然升起一道水柱,頃刻之間變作一道冰柱,江景衍手指一動,冰柱便粉碎殆盡悉數落回到寒潭內。

故淵看得清清楚楚,江景衍施法時,他右臉的絲絲紅線便泛起紅光,似要將原來的傷口再度撕裂開。那深邃的黑瞳也隱隱有了變化,妖異的紅色眼瞳時隱時現。待江景衍收手時,一切又恢覆原樣。

故淵蹙著眉,他深深看了江景衍一眼,江景衍出奇的平靜,明明傷得如此之重。

故淵道:“我怎麽覺得,一旦你出了寒潭,就會命絕於此。”

江景衍微微低著頭一動不動,他道:“你的二徒弟似乎出了事,渭崖已經動身去找她了。”

這些,是江景衍透過蝶靈的眼睛看到的,奈何他這次傷得太重,已無力驅使那只蝶靈前去相助。江景衍重傷,那只蝶靈也與普通蝴蝶無二,幫不了忙。

聞言,故淵勃然色變,他並不擔憂二徒弟青萍是否出事,反倒是更擔憂起渭崖來。渭崖雖是故淵的首徒,可故淵一向約束渭崖,絕不輕易讓他出佛陀山,便是出了佛陀山,也不可離得太遠。

兩月前,故淵讓二徒弟青萍帶著她四師弟陸行一遠赴湘北。

湘北多出精怪妖獸,近來聽聞出了個極是厲害的妖物為害一方鄉民,故淵便讓青萍帶著陸行一去誅殺那妖獸。

故淵門下五個弟子,尤屬二徒青萍天資極高,為人聰穎靈敏,她辦事從不失手,這次帶了陸行一,是故淵讓他跟著去長長見識。不曾想,出了岔子,渭崖竟也摻和進去了。

“江景衍,你可得照看好我的小徒弟花喜兒和三徒弟葉重山,若他們傷了一分一毫,我回來跟你拼老命。”

江景衍應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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