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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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賽季嘉世俱樂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副隊長吳雪峰退役,嘉世補充了新鮮血液,肩負整個戰隊的21歲的葉修一下子變的成熟起來,向來明目張膽的囂張收斂了好多,脫去了孩子氣的任性,嘲諷卻更加老辣尖銳。那時候葉修還叫葉秋。

嘉世丟了冠軍,這本是戰隊新老交替的發展中不可避免得過程,葉修和蘇沐橙的配合也堪稱完美,但作為老對手老朋友的韓文清卻敏銳的察覺到一些不該出現在葉修身上的失誤。

“是生病了嗎?難道是胃病又犯了?”一想到幾年前葉修胃出血時的樣子,韓文清擔心的有些沈不住氣,跟張新傑打個招呼就溜出去找葉修,這家夥一定又躲起來了。

經過隊員休息室的時候,韓文清聽到嘉世那邊有人在談論他們的隊長:“你是說隊長是故意輸給韓文清?不可能吧,我看隊長打的很拼啊。”

“我就是瞎猜,因為賽前我聽到隊長跟蘇妹子說這場可能會輸。”

“啊?隊長為什麽這麽說?要說技術,隊長比韓文清還是技高一籌的,而且還有蘇妹子幫忙,怎麽想也不該輸啊,聽說他和韓文清是老朋友,難道真是隊長故意……”

‘胡說!誰會拿冠軍送人情?”

“隊長的腦回路跟咱們可不一樣,他一向就什麽都不在乎,他都拿仨冠軍了,送一個也不奇怪!”

他們又說了什麽,韓文清沒興趣再聽下去,心裏卻已隱隱有了怒火,難道那家夥是故意輸的?聯想到那幾個十分讓人意外的失誤,沒錯,他是故意輸的!可是為什麽呢?是憐憫?這樣的懷疑讓韓文清覺得無比痛苦,難道有誰會希罕一個別人施舍的冠軍?

如往常一樣在場外一個沒人的角落裏找到了葉修,少見的沒有吸煙,雙手抱膝,小小的縮成一團,頭抵著膝蓋。

“怎麽坐在這裏?”本是來質問的,出口的卻變成了關心,韓文清自己都嚇了一跳。

葉修擡起頭,眼睛不似往日的清朗,燈光下微微泛著霧氣,似乎還帶了些許委屈,這樣的葉修韓文清從沒見過,向來冷硬如巖石的拳皇心裏一疼,為了掩飾這樣的情緒,他的口氣已帶了嘲諷:“沒嘗過失敗的人果然輸不起。”

葉修沒有反駁,靜靜地看著韓文清,他的眼睛幽深的看不透,一陣難堪的沈默,韓文清不善長應對這樣的境況,只能繼續沈默。

葉修忽然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恭喜你,韓文清。”

他的聲音微沈,還帶了些低啞,韓文清聽來有種別樣的傷心,讓他突然有種犯罪的感覺,是因為奪了他的冠軍嗎?這可不象他認識的葉修,那個任何困境都充滿鬥志的葉修。

“你沒盡全力!”韓文清這才想起自己本就是來質問的,語氣頓時冷硬的就象他的拳頭。

“嘖嘖,這都能看出來?不愧是老朋友……”

葉修的話還沒說完,韓文清已憤怒的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扯了起來,在那一瞬間,韓文清看到葉修臉上閃過痛苦的表情,下一個連招動作因此遲疑了一下,這立刻就給了葉修反擊的機會,只不過,葉修沒動手,他只動口:“冠軍嘛,哥還多兩個,不知道你有生之年有沒有機會超越我啊?”

那時候的韓文清遠沒有後來的老辣,還太容易被葉修激怒,那一刻,他的憤怒達到這一生的頂值:費盡全力拿到的冠軍被對方無情的恥笑,甚至於這冠軍根本就是人家施舍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拳皇的拳頭無情地搗向葉修,重重地落在葉修腹部。

葉修只是張了一下嘴做了個痛呼的口形,但聲音卻被窒在胸腔沒有發出來,彎腰抱腹根本就是本能的動作,那一刻,葉修的感覺不是疼痛而是窒息。

但是,並沒有結束,韓文清的憤怒還沒有得到舒緩,他一把扯起葉修弓著的身體,根本無視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透露出的極度驚訝,又一拳落在他的下巴。

還是一聲都沒吭,葉修就被這一拳打翻,先是撞到旁邊的電線桿上,又摔倒在地上。

那麽沈悶的聲音聽著就讓人覺得疼,這一拳讓韓文清的怒火下去了一半,他冷眼看著葉修倒在地上翻滾了一下背對著他蜷起了身子。

他穿的是短袖比賽服,暴露在韓文清視線裏的右手肘破了一大塊皮,燈光下也能清楚地看到已經流了血。但他似乎根本沒覺得疼,或許是因為那種表皮的疼痛被更深層次的疼痛所掩蓋。

糟糕!他是有胃病的呀!韓文清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立刻上前一步去扶葉修。

“呸!”葉修甩開韓文清的手,吐出一口血沫,不知道是咬破了舌頭還是什麽,韓文清有些慌了:“傷到哪兒了嗎?”

葉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腰還有些直不起來,手按在胃腹上,他的臉色在燈光下是極致的慘白,韓文清突然覺得葉修瘦了好多,臉上象征青春的嬰兒肥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褪去了,他才剛剛二十二歲,整個氣質已經沒有了少年輕狂,多了超出年齡的老練成熟。

葉修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根接近手腕的部分也擦破了皮,他試著活動一下手腕,有點疼,但並不嚴重,應該沒有傷到筋骨,韓文清緊張地盯著他的動作,要知道職業選手的手有多重要,在這方面,葉修一向十分註意,所以在落地的時候用肘承擔了大部分的力量。

韓文清略略放了心,還想再問他胃怎麽樣,但是一直沒有發聲的葉修已經開口了:“果然……是我錯了,這世上……只有一個……蘇沐秋。”

他的表情還帶著痛楚,發聲似乎有點艱難,略微顫抖,最後那個名字幾乎只剩了氣聲,但韓文清還是聽清了,因為他看到了葉修眼睛裏的悲傷和絕望,能讓葉修悲傷的只能是蘇沐秋,那讓他絕望的呢?難道是我嗎?

心頓時緊縮在一起,韓文清為了這個認知痛苦地有些不知所措。

“我錯怪他了嗎?”韓文清立刻檢討自己,但是,葉修並不給他反省的機會,他的唇角一勾,那讓人痛恨地嘲諷又起:“少年你不要太猖狂,人生的路可是很長的。”

他的聲音依然微沈,帶了些低啞,音尾卻洇暈了仿佛少年時的軟濡。

可能是因為韓文清對葉修這樣的聲音絲毫沒有抵抗力,聽到這句嘲諷十足的話,他竟沒有怒,反而心裏一疼,仿佛能體會葉修說這句話時心情的矛盾與痛苦,這感知從何而來,韓文清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有這樣的感覺,這不是嘲諷,是掩蓋痛苦的武器,但他不知道該拿什麽回應。

並不需要他回應,因為葉修正用深不見底的眼眸看著他,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冷地說:“韓文清,以後,我們只是對手!”說完,葉修轉身離開,背已經挺直,腳步卻略帶蹣跚。

那以後,兩人的交集只限於比賽,韓文清沒有勇氣去找葉修,他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堅硬更強大,這樣才配作葉修的對手!只是,兩人都沒再拿過冠軍,嘉世戰隊內部的問題,韓文清雖然不清楚,但賽場上團隊的協作出了問題,他又豈會看不出來?葉修雖然是隊長,但除了蘇沐橙,沒有人能全力配合他,孤掌難鳴的吃力感讓韓文清都感同身受。

蘇沐秋死後,葉修的痛苦從來不對任何人說,他永遠以一種漫不經心卻又始終積極向上的姿態應對一切困境,這一點一直是韓文清佩服且欣賞的。作為朋友,在明知他陷在困境裏的時候,韓文清想給葉修幫助。

他試著問過葉修,但是葉神嘲諷功力越來越足,明明每次起因都是關心,弄到最後都會變成舌戰,而這樣的戰鬥,韓文清絕不是葉修的對手,只能選擇漠視,生硬地撤退。

第八賽季開始葉修突然退役,韓文清措手不及,逃避從來不是韓文清的作風,他鄙視有問題選擇逃避的人,哪怕那個人是葉修。

在經歷了擔心焦慮卻無計可施的過程之後,韓文清痛苦地想要揪住葉修狠揍一頓:“十幾年的老朋友,你就不能向我解釋一下嗎?”

但隨即,韓文清就又痛苦地想起他打過葉修,換來他一句“以後只是對手”,是啊,他說過,只是對手,不是朋友,那麽,有資格要求他來向一個對手解釋嗎?

韓文清認清這一點後,徹底放棄了試圖聯系到葉修的想法,恨恨地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懦夫!”

回想到這裏,韓文清恨不能抽自己一個嘴巴,明明那麽愛他,明明那麽心疼他,卻為什麽每次都會跟他嘔氣到惱恨的地步,葉修沒有說錯,這世上只有一個蘇沐秋,只有蘇沐秋懂他的不羈和嘲諷,懂他的痛苦與快樂!

“隊長,”張新傑用悲哀地眼神望著韓文清,他是真的搞不懂這兩個頂尖的大神之間到底是怎樣的相處模式,葉修明明是那麽理智那麽善於表達的一個人!

“是你的問題!”張新傑毫不客氣地下結論,“葉修把你當朋友,他以為你關心他,看出他身體不適,所以才會高興地說‘不愧是老朋友’,可是你竟然會誤會他!作為多年的老友,葉修是怎樣的人你不知道嗎?他有多尊重比賽你不知道嗎?他的體質一向不好,你明明是知道的,可你竟然還打他?”

“我以為他是說我看出他沒盡全力,故意輸給我。”韓文清蒙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當時會有那樣的錯覺?”

“因為你自卑,隊長,在葉修面前,你一直有強烈的自卑感,所以你一直在用強硬來武裝自己……”

“也許你說的對。”韓文清有些洩氣,原來一直把問題弄糟的真是自己。

“他當時一定很失望,所以才會說出那樣決絕的話來。隊長,說實話,我也很失望。”張新傑平生第一次,對敬重的隊長說出自己的不滿,那個少年,在得知自己身患絕癥那麽痛苦無助的時候,多年的老朋友非但沒有伸出援助之手,反而誤解他,向他揮了拳頭,那該是多麽的絕望!

“葉修他……真的太讓人心疼,隊長,你就委屈一下自己,遷就他幾天吧。”張新傑長長地嘆息,為葉修惋惜,也為兩人的關系惋惜。

“我會遷就他一輩子的。”

“‘少年你不要太猖狂’這句話是蘇沐秋送給葉修的,葉修當時把他送給你,大概也是在遺憾他的人生跟蘇沐秋一樣,沒有那麽長。隊長,他的一輩子……就要過完了,你好好珍惜吧。”

張新傑走的時候,看到了周澤楷和黃少天,兩個人都冷著臉站在走廊上,大概是聽到了什麽,張新傑又暗暗嘆了口氣,說:“隊長已經很後悔了,你們就不要再怪他了。”

黃少天緊緊地抿著唇不說話,周澤楷卻說:“過分!”

張新傑搖了搖頭,沒有心情再管這些,他雷打不動的作息時間終於被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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