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裏，是一片雪白，到處都是光，沒有方向，沒有溫度，沒有動物植物，沒有生命，是一片永恒。當她再次想要用力去看，卻什麽都看不到了，光明變成黑暗，最後，腦海中殘存的意識，是一個人的模糊的背影，是夏遠。

他生命中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男人。

再次醒來，一切卻已是恍若隔世了。

一個死過的人，既然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麽不能接受呢？

老實說，她得知自己是被李思弘救起的那刻，就從心裏對他是抱有敵意。也許他不救她，她就能懷揣著她對愛情的崇高的理想一起沈入水底，從此不見天日，她想要讓他看看，這個世界上終究是有著一些人是不會改變的，不管怎樣，都是不會變的。在什麽地方，任何時間，她都是不會改變。也許這樣，她想象著夏遠看見自己的屍體，會想到些什麽。那些被他冷落的過去，終究會在某個時刻閃閃發光，讓他擁有者懊惱的情緒，悔不當初。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失去。

那個時候，他應該就會領悟到自己的可貴了吧。

是啊，這麽多年，從他們相愛的第一年開始，她就一直扮演著一個懂事的，不鬧的，寬容的，諒解的，無怨無悔的付出的角色，她一切都聽著他，由著他，順著他，事事為他考慮，事事以他為先，不是嗎？她什麽都不相信，什麽都不去相信，她只信他不是嗎？同樣是相愛的人，她愛他並不會比他的妻子少，可是，終究是因為出場的順序不同，他們的生活就有著天壤地別的差異。這公平嗎？人生苦短，還有什麽比能夠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時間去等待一個人而來的實在？

然而，她的忍耐卻等來了他的變化和猶豫。她的所有委屈此刻都有了爆破口，她的憤怒，卻無緣無故的撒在了李思弘身上。

是啊，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人，自己就死了。天哪，自己都要死了，夏遠卻什麽都不知道。轉念一想，即使他看到自己的屍體有了悔恨的淚水，可是，又能怎樣呢？

充其量，她不過是這史書上的第二個杜麗娘。——一個獻身於愛情的活祭品。

她還記得自己一個人在醫院望著醫院窗外那些斑駁的綠草，奚落的白雲，悠閑地鴿子的時候，一切是那樣的寧靜。她竟然死過了一回了，為了夏遠？還會是為了自己？她不知道，也說不清楚。微風拂過，像溫柔的手，她的心裏像長滿了絨絨的滿上遍野的小草的窪地，她每次察覺將會有新的生命在自己身體裏重生的時候，眼前還是會飄來夏遠的影子。

他的眼眸，他的話語，她和她的過去，他的溫柔和體貼，他們的默契和忠誠，信任和質疑，就會又一股腦湧入她的回憶。

走不出。

能離開的人就不是愛人，更何況，他並沒有要離開她？

相愛容易相處難，他們相識這麽多年，如果不是狠下決心，分開其實此時的事？左右不過是年月久了，她覺得自己的需要並不是這些，她對他有新的要求和渴望，而他，卻是那只已經展翅高飛的翺翔於天際之間的雄鷹。

他的天空是廣闊無垠的，而他，卻是她的整片天空。這樣說來，還是她錯了，她也已經不是單純的去愛他，而不求什麽回報了。她自己也變了不是嗎？她怨他，何嘗不是襯托自己的貪婪？

顧小悠，你太貪心了。她對自己說。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裏，她度過了自己在醫院的每一天，陳雲兄妹的陪伴，還有那個莫名受了自己很多冤枉氣的男傻瓜，他們都經常陪伴著她。

終於在一個微風和煦陽光爽朗的一天，在她呆呆的在窗口從太陽升起到月亮升起的一段時間，她忽然對著陳雲說。

“我決定把他忘了，我要離開他。”她的眼神堅定，有著毋庸置疑的韻味。

陳雲看著他，打量著她，有些將信將疑。

“我們，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隨後，她的喉嚨發出這幾個字，聲音怯怯的嗎，像是黑暗中暗中窺探的神秘的眼，撲朔迷離。

陳雲是一路過來知道她和夏遠的感情的。聽了這話，雖然也並不大信，但還是微微一震，心裏“咯噔”一聲，就像沈入了萬丈迷淵。

三十九 顧盼生離

其實夏遠當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也許正像小悠說的那樣，遷就的時間久了，反而覺得一切謙讓都應當是理所當然。他並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只覺得回到家，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微醺的狀態看著房子裏的偌大的水晶吊燈，散發出的璀璨的光，本來是直的，經過了那五彩斑斕的玻璃折射，反而四處都盡是光怪陸離的景象，感覺更像是發生在夢中。畢竟，他和小悠爭吵了，這是這些年來為數不多的爭吵，真的發生了，反而有些不合實際。他定睛看著自己的房子和房子裏的一切，發著暗紅色光澤的紅木家具，富麗堂皇的天鵝絨毯，精美的高腳杯……這一切繁榮的東西都充斥著讓人難以抗拒的力量，這些東西也散發著一種美，讓他恍若是吸了毒，這些東西都是財富的副產品，可是，這些卻和小悠的感覺不一樣，夏遠的腦海裏，想起小悠，也總是能讓他想起類似於斷壁頹垣，地老天荒之類的，那種古典的，雅致的，那種內斂的美，他曾經發了誓的要追隨她，甚至把這追尋當做信念，可是究竟是在這種信念中，他竟然也會迷了方向？這是多麽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啊，可是即便他知道自己的不妥，可是又能怎樣呢？那種堅強的信念就像一條灰色的氣勢洶洶的蒼龍，從開始，就一路張狂肆無忌憚往前沖，時間久了，那灰色的氣焰便慢慢的溫柔了下來，最後成為軟弱，只留下形神像龍的氣流，在空氣中來回湧動——這就是時間的法力。

他忽然覺得身上涼涼的，朝窗外一看，下雨了。對於這件事，他只知道自己的做法著實傷到了小悠，但是他並沒有想到這會讓她有了輕生的念頭——他以為她和他一樣，在這些年也學會了妥善照顧自己的一生本事，可是他錯了。

這段日子裏陳雲陳宇周日陪伴在小悠身邊，李思弘也來的勤快些，這樣一場鬧劇使得他們三人相逢，彼此在生命中留下印記，而至於今後的發展，他們都並未多想。自打上次陳雲對哥哥表白了心跡，二人見面總是不像之前那樣自然了。幾個人聊天聊得正興起的時候，目光正好碰上的時刻，他們也都會不約而同的選擇閃避，陳雲並不後悔自己的做法，陳宇卻不能做到像之前那樣把她純粹當成是自己的妹妹了，那個從小依傍他，守著他的妹妹，她現在長大了，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然而對於這種變化他們都非常有默契的選擇了隱瞞，在小悠面前。

小悠不久就出院了，她搬到了一個離陳雲較近的地方，辭掉了工作。她說她不想再預報天氣了，海州的雨水太多，有些辛苦。在決定找個新工作之前她決定好好地休養一段，後來，就在一家園藝公司上了班，再後來有了小白，故事就回到了最初他和李思弘相逢的一幕。

人的一生究竟會遇到多少人？而究竟又會有多少人會停留在你的生命中？這些都是未知之數。顧小悠以前會堅定地認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只要自己初心不改，情誼不變，別人總是會沒有問題的。她見過的情比金堅也不算少，正因如此，她發覺了夏遠的與眾不同，兀自以為他和自己一樣。

在家休養的日子裏，李思弘時不時帶些零食給小白，陪伴她也好，看小白也罷，和李思弘在一起的時候她是放松的，他是一名教師，也因此有著極大的耐心聆聽她的疑惑和傷痛，盡管這些情緒都是用無聲的靜默來表達，李思弘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通常很少話，要不就隨意翻著她的書籍，要不就拿著毛線團逗著小白玩的不亦樂乎。小悠也玩，時不時也會被他的憨惹得發笑，笑容過後便不知道自己為何發笑了，隨後剩下獨自一人，便留下喧嘩過後的無限冷清。

她夜晚獨自臥床的時候，總是能夠看見自己房檐子上垂下的幾株別人家的吊籃，海州雨水較好，那植物也像得了天公厚愛似的發了瘋的瘋漲，顧小悠家的那扇窗戶不過多久就被吊籃占領，小悠卻倒是對著景象著了迷，很是喜歡，這讓她想到自己中學課本上很喜歡的那篇《紫藤蘿瀑布》，現在這樣的景致也讓她有著類似的錯覺，每個夜晚，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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