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只能這樣做。這個季節的海州又零星飄起了小雨，讓本就濕漉漉的街道平添了幾分離別的悵惘——他突然這樣覺得。

今晚陳雲要在自己家裏準備晚餐，邀請了小悠，陳宇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在小悠和陳雲的數落下，才恍然發現自己一直若有所思的在路上踱著步子，依然忘記了這件事，拿出手機才看到有十幾個未接電話，都是陳雲打來的。

“我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陳雲一邊張羅著碗筷，一面看著陳宇有些嗔怒的情緒。

“你們其實可以不用等我，這麽晚了，你們就先吃了吧。”

“那可不行，餓壞了你，我們倆怎麽辦，你想這樣不負責任的丟下你兩個妹妹嗎？”小悠吐了吐舌頭，對著陳雲使了個眼色，二人相對一笑，衣一副心有靈犀，不約而同的樣子。

陳宇不再說話，心裏裝著事情，嘴裏吃什麽仿佛都沒了滋味，筷子夾到東西也就舒爾落下，一副心不在焉的情狀。這在顧小悠和陳雲看來，真是少有稀罕事。只覺得他們的哥哥在沒了工作的時候都沒有這般失落，怎麽忽的今天就變得這樣？他們相互又對視了一眼，決定還是由小悠開口。

“哥，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怎麽看上去你的樣子很累很困乏？”

小悠放下手中的筷子，收起了之前戲謔的語氣。

“沒，沒有啊，哪裏能有什麽，估計是我今天太累了吧。應該是這樣。”

陳宇手裏的筷子開始活躍起來，許是害怕被他們倆看出自己的異常，索性就極力維持自己的平靜，其實他並不是不想跟她們分享，要知道從小到大，他最親的，就是他們兩人了，他只是，還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小悠看見也問不出什麽，就看了看陳雲，陳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宇，總覺得自己的哥哥哪裏不對，可又不好問個所以，匆匆吃完晚飯，小悠先走了，她住得遠，臨走時候陳雲送她到樓下，說自己想多陪一會兒陳宇，小悠也叮囑她，要看看是不是他們這個一向要強的哥哥是不是不舒服又死撐著不肯說。陳雲答應著，送走了小悠就回到哥哥的住處，一進門，就看見陳宇依然保持著吃飯時候的坐姿，一動不動的像個雕塑一般，客廳的昏黃色的水晶燈管折射出的光芒灑落在他的臉上，更像是一尊毫無生氣的泥做的死物。

“哥，你到底怎麽了？怎麽魂不守舍的樣子？”她有點忍不住，出於急切，她的聲音顫抖著

陳宇也被這一聲叫回了頭，“啊？沒事，我沒事，你放心。”

“什麽沒事？你看你這樣的反常，我們一起從小到大，有什麽事情說出來我們可以幫你分擔啊?何苦你都要一個人撐著？我們不是一家人嗎？”陳雲的聲音越來越大，看得出來，此時的她，已然有些憤怒。

“不，小雲，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當然是我最親的人……”

“那你遇到什麽事不能跟我們分享？讓我們幫你一起解決呢？你寧可一個人悶著不出聲，都不願意跟我們分享，到底是什麽事可以讓你這樣心事滿懷？”

“小雲，不是我不願意說，而是，我不知道怎樣個你們說……”

陳宇有些沮喪，看見妹妹的質問，他有些懊悔，也許自己的狀態真的很差，會讓關心自己的人已經到了惱怒的階段。

“到底是什麽事？”陳雲又問。

“是這樣，今天下午韓旭跟我說了一些話，讓我心裏有些疑問，我暫時還不知道要怎麽處理……”

“什麽？”陳雲隨即口裏就發出了這樣的疑問，她的直覺總是讓她感覺到不好的東西可能要發生。

“她跟你說什麽了哥？”她按耐著自己心中的不安，抿著嘴角極力做出微笑的狀態，看著陳宇，“哥，她跟你說什麽了？是關於工作的事嗎？”真奇怪，她自己也覺得，此時此刻，她竟然原諒了那個女人有事沒事就找自己哥哥聊天的事，竟然想要期待那個女人跟自己哥哥說話也就罷了，聊聊工作的事也是情理之中不是嗎？

“不是。”陳宇口中的這兩個字一出口，陳雲只覺得自己心裏“咯噔”

了一下，瞬間心裏的暖都涼了。過了幾秒，她又緩緩的問了句“那是什麽？”

陳宇兀自點了點頭，仿佛下了決心似的。她轉過臉來對著陳雲說。“她說她喜歡我……”

陳雲心裏終於好想安穩了一些，相比較之前自己猜想的種種，這個答案應該是她所期待的所有回答裏最讓人不安的一個了，最差的一個，然而就是這最不好的答案終於出來的瞬間，她整個人仿佛是假死的屍體，這記電擊過後，竟有了些回光返照的意味。她過了半天，很平靜的望著陳宇說，

“那哥哥，你呢？你對她說什麽了，那你喜歡她嗎？”

陳宇看見自己的妹妹這樣關心，想來這雖然是自己的私事，告訴她也無妨，也就放寬了心，說了下去。

“說實話，我不知道……”他看著自己的妹妹，眼神裏流漏出來迷惘的神色，陳雲也看著他，發現她的眼神看過去，卻異常淒哀。

“你怎麽了，你沒有哪不舒服吧……”他反問陳雲。

“我當然沒有，你可要好好照顧你自己呢。”陳雲說著竟然笑了起來，和她那絕望的眼神一起，那笑容有了濃重的淒涼的味道。“哥，既然你沒事，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她剛說完這句話，就迫不及待的轉身出門，快步到了門口，卻又舒爾停了下來，背對著陳宇，從背後看過去，她整個人都在抖動。

陳宇走上前才發現，陳雲哭了，從小到大，他從來不曾見過她哭的這樣淒慘。

“你怎麽了？”陳宇將她轉了過來，“跟哥哥說，你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誰欺負你了？”陳雲這時候擡起了她那雙眼淚潺潺的大眼睛，望著陳宇。她一字一字的說，“是的，有人欺負我，哥哥，我愛你，是你讓我這樣傷心。”

陳宇楞住了，整個屋子裏的空氣都仿佛凝結了一般，時間都停滯不前了，他看著陳雲，這個佇立在自己面前的自己一手帶大愛護成長的小女孩，她的眼神是那樣沈靜，有著一種無堅不摧的力量，她沒有撒謊。

他詫異極了，半晌才說，“可是我們是兄妹啊……”

“真的是嗎？哥哥？我們並不是親生兄妹。你忘了嗎？”

是啊。二十多年過去，他一直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對待，舒爾不知，時光流逝，她已經逐漸長大。

“哥哥，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你感覺不到嗎？這麽多年，丟下了在那裏的一切——一切美好的。我千山萬水從美國不遠萬裏回來，就只求為了呆在你身邊啊……”

她說著，眼淚撲索撲索往下流，像是一只只翅膀沾了雨水的蝴蝶。

五十八 晴雨霏霏

五年後。

李思弘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拉著小盧在紐約河邊散步，他們的女兒已經四歲了，出落的乖巧可愛，像極了她年少的母親。李思弘剛剛收到陳雲寄來的信，信上說她已經離婚了，她不願意再利用劉瑞對自己的愛。這才知道這五年她一個人去了上海，這些年來，她想通了很多事情，知道時間是一去不返的東西，逝去的人終究不會再相逢，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用添加任何渲染的字眼，就已經足夠令人徹骨……這些年，她不止一次夢見陳宇，夢裏他的面目或是猙獰，或是平靜，或是溫柔或是冷峻……終歸，夢裏的他是那樣的鮮活，總是讓人根本不會將他和那冰冷的墓碑聯系起來，可是，他真的已經死了。

死人的世界挽救不了活人的天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走的更加容易和安心。

她想讓李思弘轉告小悠一件隱藏在心裏五年的秘密。其實，五年前的那個晚上，小悠和陳宇並沒有真的發生什麽，只是，她拍了照片……可是，她起初並不想澄清，一是被哥哥的離世沖昏了頭腦，另一個，她也想懲罰一下顧小悠……可世事難料，這件事懲罰的，卻是她自己，她有多愛他，她就有多恨自己。這份愛變成了恨，變成了令她噬心腐骨的永遠的痛，你有沒有真心的愛過一個人，你有沒有真心的恨過一個人？

而小悠，和陳宇，他們兩個是她在世界如此那樣信賴過的人，在那些鮮活的日子裏，他們曾經共同分享過生命的時光，活得那樣鮮活。

她在信中詳細地匯報了這些年本應該分享的她的故事，用來填補他們之間的留白，也請求顧小悠原諒她當時的沖動，哥哥的事她感到抱歉。信密密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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