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公元九一七年。

一乘軟轎在門前停下,隨從的侍女上前撩起繡簾:“公主,到了。”

陌月穩定了一下心神,方才緩緩走下轎來,擡頭打量著周圍:“這是什麽地方?”

“就叫李家寨。這桃花開得如此茂盛,還以為會叫個桃花寨什麽的。”

回答的人黑衣上繡著精美的金色紋飾,背手面向桃林站著,臉色沈郁若有所思。

陌月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哥哥,你早已經到了?”

楚王苦笑:“是。可我這個膽小鬼,竟沒有勇氣進去!”

如此苦澀的自嘲,這還是那個一貫心高氣傲的哥哥嗎?陌月有些動容:“哥哥,我們一起進去吧。”說著牽住了那只寬大的手掌。

風從破損的窗欞間穿過,淡青色的蟬翼紗襟與織帶飄飛如蝶,茗燕那窈窕的身影似隨時都會隨風而去。

她臉上的神色卻是堅定不可撼動分毫:“尊貴的梁王,吳大將軍,以你們的身份之高,大概不會知曉這些無名之卒姓甚名誰。那就讓我來為你們一一介紹吧。”輕盈的腳步從跪在堂下的那一排犯人跟前無聲移過,“這位是馬都尉,這位是河二,這位是呼小虎---------”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報出來,梁王的眉頭越皺越緊。終於,他忍不住朝吳鳴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後者的目光中帶著同樣的驚奇與不解,微微搖了搖頭。

茗燕停在最後一個瘦削的少年身旁,手搭在他肩頭:“這個人,梁王陛下,你總該有點印象吧?”

少年膚色皙白,眉目俊俏中帶三分冷峻。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嚇得瑟瑟發抖的犯人,緊緊盯著梁王,眼中只有恨而沒有怕。

成深心頭一悸,這種感覺,何其熟悉?

“這孩子,我見過的,他------叫什麽名字?”

茗燕哈哈大笑:“可憐的弘瀟!梁王拿你當文諾的替代品,竟連你的名字都記不得!”

吳鳴慢慢站起來,臉色煞白:“你是說,所有這些人,都曾經被梁王或者被我傷害過?”

“大人物的通病之一,就是把小配角看做工具和背景,卻常常忘了,他們也是人,也有感情需要,也會有親人為他們悲痛、想為他們報仇的。”茗燕打量著面前兩位權勢熏天的男人,冷冷評述道,“馬都尉的父親,河二的哥哥,呼小虎的叔叔------都是死在你們二位的手裏。不錯,他們不是什麽好人,要麽勢利,要麽貪色,但都沒到死罪的份兒上!你叫他們的家人如何能甘心?更何況,像弘瀟這樣莫名其妙被牽扯進來的無辜小孩!”

成深攥緊了拳頭,感覺到手心滿是冰涼的汗珠,一張嘴,才發現連舌頭都是麻木的:“可是為什麽要針對小諾?想報覆,沖我來呀!”

茗燕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我早就說過,總有一天,你會為侮辱我們公主的行為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就是讓你活著,卻失去你的最愛,生不如死!”

“你去死吧!”

“不可以陛下!”

兩個聲音在屋子的不同方位發出,一個身影沖上來擋在茗燕身前,成深的劍收勢不住,眼看就要刺到那人身上,被吳大將軍一掌削在腕上,劍尖著地,發出“叮”的一聲,在青磚地上濺出一片火星。

猝不及防的子皓跟著跑過來,臉色煞白看著妹妹:“陌月,你不要命了?這樣太危險了!”

做出危險舉動的人倒是很鎮定,慢慢回轉身,望著茗燕:“你怎麽這麽傻?”

一直揮斥方遒鎮定自若的女孩突然落淚:“公主,茗燕是罪臣之女,當年若非公主說情,茗燕早已不知死在了哪個腌臜角落裏-------”她猛地轉頭,眼裏噴出怒火,“我怎能任由傷害了你和小全的人好端端地繼續快活!”

成深如遭雷擊,登時呆在原地張口結舌動彈不得。

陌月亦是渾身一震,想起夭亡的幼子,聲音不由也哽咽了:“何苦呢,茗燕,你這又是何苦?不管你怎麽做,全兒也不可能活轉來了,只是白白地累得你一個姑娘家-------”

“不管怎樣,她該死!”

梁王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試圖另尋兵器,被吳鳴死死攔住:“你冷靜一點,現在不是尋仇的時候!”

一個低沈的聲音冷冰冰道:“梁王陛下,你有沒有想過,傷害文諾的刀子是茗燕交到你手裏的,可是,最終真正動手傷害他的人,是你自己!”

“我?”

成深忽然安靜下來,所有過往一幕幕在心頭閃過,是那樣殘忍的清晰:百獸園內的羞澀承歡,宣和殿前決定重回梁國即使辜負了吳大將軍三年的深情,回龍院中被狂亂撕裂的夜晚,納斯諾山頂最後的纏綿,還有,文華殿裏訣別時那臨去一眼,是隱藏了多少絕望多少痛楚多少情非得已的眷戀!

而當時當地的梁王靳成深,所有的念頭只是想要刺痛眼前這個看起來傲岸不可摧折的男子,想要看他嫉妒後悔,想要他哀求著不肯離開!

可是怎麽就忘了,看似溫柔沈默的文諾,內裏生著無法撼動的傲骨,若他真有哭泣求恕的一天,他已經不是他。

所以寧願與摯愛分離,把所有傷痛默然吞下,等待愛人醒悟的那一天。

而在最終的最終,他說他不後悔。

也許茗燕說得對,最可怕的報覆是讓仇人活著,卻失去最愛,生不如死!

梁王的意識終於又回到身上,只見眼前一片混亂:吳鳴在召喚隨從,而方才出言道出真相的楚王緊跟在他身旁不知是在幫忙還是在添亂。

可續不知到哪兒去了。

那柄劍,梁王曾試圖用來殺死茗燕的劍,正插在那女孩的胸口。陌月將奄奄一息的女孩摟在懷中,哭得肝腸寸斷。

茗燕的手,還緊緊握在劍柄上。顯然,是她自己趁眾人不備,撿起了地上的寶劍——如此血性,倒教人不忍再追究她什麽。

這是一場噩夢吧?成深緩緩環視四周,想要找到自己身處幻境的證據。或許,一夢醒來,會發現自己還身處在樓道長留下的百獸園裏,身旁躺著珍愛的那個少年,成深發誓,再也不會被嫉妒迷失了心智,再也不會傷害這少年一分一毫。

“撲通”一聲,是火紅色的狐貍跳進了溪流,與金色沙貓打成一團,水花四濺。

年輕的道長托著腮幫子,幽幽嘆氣:“我說過我會走得很慢很慢,可是你都不來追的,我只好往回走了。”

可續小心翼翼地走近,在他身旁的青石上坐下來:“真的是你,先我還以為趙都尉他們哄我。”

小道長也斜著眼,瞄著可續:“其實你是想來找我的是不是?只是脫不開身是不是?”

小方將軍嘆口氣,沒說話。

鄭直突然伸出雙手,捉住小方將軍的肩膀:“跟我走吧,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貪戀權位的人,留在這裏有什麽意思呢?”

“可是,聖上他現正悲痛欲絕,我再一走,朝局怕是會有影響——”

“朝局啊?哼哼,朝局本來就會亂。”小道長松了手,開始想自己的心事。

這下可續可不幹了,攥住小道長胳膊一陣亂搖:“你什麽意思?是有什麽事要發生了嗎?”

小方將軍與稚氣外表絕不相稱的力氣搖得鄭直差點咬了自己舌頭:“唉你冷靜點!冷靜冷靜!”

“你叫我怎麽冷靜!”可續太陽穴上青筋都暴了出來,“現在局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幕後黑手被證明是楚國人,萬一兩國為此又起戰事,還不是生靈塗炭百姓遭殃!”

鄭直微微一笑:“不會打仗的。主謀一死,一了百了,就算楚王有什麽想法,吳大將軍也會壓著不讓他動。我說的亂局,是指梁王從此不理朝政,諸王族為爭奪大位會鬥上一陣子。”

從容預言的小道長不再逗樂,看著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可續擡頭望著他,有些恍惚:“這是你師父跟你說的嗎?”

“不說那個了。”鄭直再次執起可續的手,深情款款,“你犯不著卷到這裏邊去,與其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如放下一切跟我走,浪跡江湖豈不樂哉?”

可續咬了咬下唇:“至少,讓我跟聖上告辭一聲。”

“明天吧,明天你再去辭行。”鄭直攬著他肩膀坐了下來,“今晚陪陪我,我想師父了。”

雖然不明白小道長想念師父與自己有什麽關系,小方將軍還是好脾氣地沒有表示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