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關燈
春秧街,香港北角一帶著名的菜市街, 大約只有一百多米長, 肉魚糕點,水果蔬菜, 應有盡有,攤主說什麽話的都有。

“恁娘哢好!”

“咁多人死唔見你死!”

“有影無?!”

“你行路唔生眼!”

沈硯行在地下室裏,能清楚的聽到這種聲音, 甚至還能聽到從港島西面來的電車, 不去筲箕灣只到北角的, 左轉進入春秧街, 緩緩地走著,發出和和鐵軌摩擦的吱吱聲, 時不時還有叮叮叮的提醒聲。

他努力的忍耐著身體的不適, 他們不給他吃飽飯, 定時給他註射lsd, 每天會有人來看他, 游說他認命, 他知道,他們想讓他屈服。

地下室裏只有一個通風口, 只有鐵門打開, 才會有些許光亮漏進來,他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但是這樣的日子, 從一開始的難熬, 漸漸地變成了最普通的日子, 他甚至期待他們給自己註射lsd的時間,因為那時,他可以在虛幻的快感中見到相見的人。

有和父母兄長共聚天倫,有和辜俸清馮薪把酒言歡,還有和葉佳妤耳鬢廝磨,過往三十幾年裏的每一天,仿似歷歷在目。

清醒之後會是巨大的失落,他自嘲的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但潛意識裏,沈硯行又隱隱還有些期待,期待自己能夠活著出去。

因為有時候他會聽到一兩句爭執。

“你們這樣只會讓他死,他的頭腦沒用了,留下一對眼睛有什麽用處?”

“既然不能為我們所用,那就讓他去死!”

他們似乎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團結,沈硯行在黑暗裏睜著眼,努力的思索著對策——他每時每刻都在想。

他雖然練過格鬥,但對方人多勢眾,還有槍,無論如何都沒法硬闖脫身,唯一可行的,是想辦法和外面取得聯絡。

可是這樣也太難了,他早就和外界失去一切聯系了。

地下室是一片死寂,而在簡陋的居民樓裏,某間看起來和民居沒什麽兩樣的屋子裏,虹影和同伴們爆發了一場爭執。

破舊的沙發上一個高大的男人翹著二郎腿坐著,“他這樣是想拖著我們?”

“基斯,我們在這裏留得越久,暴露的風險就越大。”另一個面色陰郁的男人接過話來。

翹著二郎腿的男人問道:“我們現在能出去麽?”

陰郁男人搖了搖頭,“警方和軍方都實行了管制,到處都在警戒,出不去。”

“基斯,你當年喜歡的小兔子,現在已經長出了獠牙,他背後的勢力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虹影挑著眉頭,戲謔的道。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當年貪財,把那枚玉佩落在了山腳下我們早就把他們幾個都帶走了!”基斯陰郁的臉上出現了一抹猙獰。

虹影被他的話嗆了一下,“你……”

她剛出聲就被沙發上的貳阻止了,“行了,別吵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對一個嘍啰道:“去打他一頓,然後給他推一針,記得別打臉,基斯,一會兒你和我去見見他。”

牛高馬大的嘍啰應聲而去,基斯也跟著貳走了,虹影憤憤的看著他們的背影,轉身對角落裏一直沒出聲的男人抱怨道:“阿閔,你也不幫我說說話。”

“你都多大了,怎麽還爭這種口舌之利,別調皮了。”男人半張臉隱在昏暗的角落裏,連帶著隱去了眼底晦暗不明的鄙夷。

快要五十歲的女人,做出一副小女生撒嬌的模樣來,實在有些讓人覺得作嘔。

不止是她,連出去的那兩個,都已經五十多歲了,竟然還以為自己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以為自己戰鬥力還像從前。

阿閔轉頭看向門外,如果不是這些小嘍啰和武器,他們有個屁的戰鬥力。

但很快他就把內心的鄙夷收了起來,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話,“不要小看任何人,不論男女,不管老幼,須知兔子也有雞爪,狗急也會跳墻。”

沈硯行被兩個紋著大花臂的年輕男人堵在角落裏痛打了一頓,他們的拳頭落在他的身上,他立刻抱著頭蹲下去,死死的把頭抵在膝蓋上。

背上的疼痛刺骨鉆心,他覺得肩胛骨都快要被打碎了,他咬著牙,努力的讓自己不叫出聲來。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對方雖然打得狠,但卻始終沒有越過他的頸部,他的頭是安全的,並且他們全程沒有任何交流,似乎只是一部人形打人機器。

還沒等他想清楚,他們就停了下來,緊接著他感覺到他們又給他打了一針,沒過多久,已經熟悉了的幻覺又重新出現了。

幻覺讓他身上的疼痛減輕了很多,他甚至有力氣從地上站了起來,相是能看見眼前有一條路,他摸索著走過去,好像能走出去似的。

而在路的盡頭,是延和居與沈家的大門交錯想疊,他伸出手去碰了碰,聲音嘶啞的笑了兩聲。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被打開了,有腳步聲從樓梯上漸行漸近,沈硯行猛的清醒了過來,只看見眼前的一堵墻。

他謔的轉過身去,看見樓梯口站了兩個男人,光線陰暗,他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龐。

但他聽見一聲低沈的笑聲,“小兔子,好久不見了。”

不管過了多少年,沈硯行都記得這個聲音,在無盡的黑暗裏,他重新想起了二十八年前讓他覺得驚懼不已到恨不得去死的往事。

他不大記得那天的天氣是怎麽樣的了,只記得是初夏的一個周末,他和顧滎禹帶著稍小一點的辜俸清和馮薪,到不遠的公園去露營。

他甚至都不記得那天到底玩了些什麽,只記得自己是在一個廢棄工廠裏醒來,身邊是同樣被綁著的其他三人。

再後來,他見到有個年輕男人擡起他的下巴,像看什麽貨品似的,然後評價道:“果然像一只雪白的剛出生的小兔子,我都有點舍不得給基斯吃了你。”

那時他不懂,可是沒過多久,當他被那個叫基斯的陰郁男人摁在地上的時候,就什麽都明白了。

基斯喜歡他稚嫩的身體,甚至告訴他,“你比女孩子更美味。”

和他有著同樣命運的,還有顧滎禹,甚至顧滎禹比他更難過,基斯在無人的角落裏一邊侵犯他,一邊自得的笑,“你應該慶幸你不是被諾裏看上。”

顧滎禹身上到處都是傷痕,諾裏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他,“你不聽話,另兩個小東西活都不能活下去。”

諾裏以此逼迫顧滎禹就範,顧滎禹看一眼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小辜俸清和馮薪,點點頭哭著說我知道了。

後來的半年裏,小小的沈硯行和顧滎禹一邊保護沒有被侵犯的另兩個小夥伴,一邊互相打氣,“我們一定會可以回家的!”

可是那種疼痛和絕望卻沒法在這種信念裏被消除,所有人都當他和顧滎禹是基斯和諾裏的禁臠,肆無忌憚的嘲笑他們,並且天天都告訴他們,“你們的父母不要你們了!”

那個叫虹影的女人很貪財,她看上了沈硯行戴著的那枚春帶彩觀音吊墜,幾次三番想搶走,他不肯,就借著基斯找他的時候告了狀,讓她被罵了幾次。

他們四個說好了要一直靜待時機,直到有一天顧滎禹發燒,他們要去買藥,沈硯行撒謊說顧滎禹有藥物過敏,每次都要吃固定的藥,但那種藥他不記得名字,只記得盒子。

可能是他長久的順從讓他們放松了警惕,商量過後決定帶著他一起出去。

那是近半年來他第一次走出這家廢舊工廠,然後才發現竟然是在一座山上,只是不知道原來是做什麽的。

去藥店買藥,他們一直跟著他,防止他和店員有過多交流,回去的時候,快到山腳了,他喊肚子疼要上大廁,基斯皺著眉,讓虹影帶他去一旁的樹叢裏。

樹叢邊上有一株野梅樹,入了冬後開了花,他說想去摘兩支,虹影不肯,他就把那枚觀音吊墜取下來遞給她,換來了去摘花的機會。

他把一直藏在辜俸清那裏的蠶形小吊墜掛在了樹枝上,爺爺說這事很寶貴的古董,如果運氣好的話,會被人撿走,然後出現在古董攤上,說不定就會被爺爺他們知道了。

沈硯行後來已經不記得那半年裏自己是怎麽過來的了,直到有一天,突然有很多人圍起了這家廢棄工廠,爺爺和爸爸媽媽還有辜叔叔一起來接他們了。

等到後來長大了,他才知道,當年撿到蠶形吊墜的人,竟然是父親的一個學生,沒過多久,就在那座山上發掘出了大型墓葬,而當時,那個學生只是驚訝於那裏竟然有成色這麽好的東西,於是拿給了沈兆軒看。

此後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起來,若非如此,幾個小孩還不知會不會在人世。

再後來,原本以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的大人們,漸漸發現四個孩子出現了不同的變化。

辜俸清和馮薪越來越親密,到了天天黏在一起的地步,而沈硯行和顧滎禹則越來越孤僻,他們漸漸不再和對方說話,甚至不願意出門上學。

當時的人們沒有什麽心理幹預的意識,直到一年多之後的春天,顧滎禹突然自殺,案件的卷宗徹底封存,辜俸清的父親受托帶他去省廳,見到了曹望年,這才開始進行心理輔導。

此後,他才終於掙紮著長大了。

然而此刻,就在春秧街的這間地下室裏,一束手電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那些封存的記憶如同出籠猛獸般向他撲來。

“還有我,親愛的,你還記得我嗎?”另一道聲音跟著傳了過來。

沈硯行怔怔的看著說話的人,男人陰郁的臉孔在手電的光裏竟然有些暖意,可是他那似曾相識的臉孔,卻讓沈硯行脊背發寒。

“不要緊張,我只是來看看你。”基斯朝他笑了笑,仿佛要和老友敘舊。

沈硯行沈默著,死死的盯著他看,直到男人走到了面前,他才說了一句,“你老了。”

基斯似乎楞了楞,隨後笑了起來,“是老了,可是我還是很喜歡你,過去二十八年,每年我都在向上帝許願,能夠重新見到你,甚至……擁有你。”

沈硯行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兩步,繼續警惕的看著對方,臉上布滿了汗水。

基斯似乎存心要戲弄他一般,伸出手來,輕佻的替他揩了揩低落到眼角的汗水,然後伏過身來,“嘖嘖,你真是……我早知道你好看,卻沒想到會越來越美麗了,真是……讓人喜歡啊。”

沈硯行身體一僵,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在打哆嗦,他實在是太害怕這個男人了。

更可怕的是,他面對著他時,竟然完全失去了逃跑的能力,繼續這樣下去,他只會再次淪為對方的禁臠。

似乎對他表現出來的恐懼和焦慮很滿意,基斯和貳沒有繼續停留,他們離開後,那個叫阿閔的男人提著一盞氣死風燈進來了。

他應該是醫生,過來給沈硯行檢查身體,“你已經很虛弱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會死的。”

沈硯行蜷縮在角落裏,不知道在看哪裏,並沒有接他的話。

他也沈默了一下,然後繼續道:“沈先生,你可以不考慮其他人,但葉小姐你也不考慮了麽,你不打算親自跟她解釋你為什麽騙她說你是去蘇北的事麽?”

“……你怎麽知道的?”沈硯行一楞,有些遲鈍的轉頭看他。

阿閔笑了笑,說了三個字,“曹望年。”

“你是誰?”沈硯行立刻追問道,只是他受了傷,說話的聲音很低,顯得氣勢很不足。

阿閔利落的檢查著他的身體,“沈先生,只有活著出去,你才會知道我是誰。”

說完,他起身提著氣死風燈又重新出去了,鐵門重新關上,地下室裏又恢覆了黑暗。

沈硯行呆呆的蜷縮在通風口下方的角落裏,不停地思考對方是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去相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