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迎夏擡起頭才發現小花又哭了。

鏡子裏的人低垂著頭眼淚無聲地淌, 坦露她脆弱敏感的心，也牽動自己心神。

一定很為難吧。

想想自己可真是壞，推著她不得不去面對這樣艱難的選擇題, 讓懂禮的她陪著自己將道德拋棄一邊, 如今大家鬧的這麽不愉快幾乎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可是相愛本沒有錯啊。

程迎夏心裏泛著疼，小花這一晚掉了太多眼淚，她這輩子都沒見過妹妹掉這麽多眼淚。

拉住小花轉過來背抵著洗手臺, 幹凈的手掌終於可以撫上她的臉頰, 指腹輕輕劃過抹掉懸在鼻尖的將要墜下的一滴淚珠。

這淚滴在嘴裏一定是苦的。

“哭完就不準再哭了, ”程迎夏鼻頭隱約泛著酸意, 聲音也沙啞, “我不喜歡。”

小花真不是個愛哭的人, 記事起就沒怎麽掉過眼淚, 再傷心也不像這般失控。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一朝崩塌的感覺沒有經歷過的人大概不會知道有多絕望吧，本以為再面對那些害怕的東西已經可以做到冷靜，但當那一刻真正來臨還是沒有辦法做到泰然處之，害怕與難過交替控制著情緒神經，她奪不回主動權。

一邊丟失了信仰，一邊抓住光芒。

程迎夏的一番話一字一句刻進了小花心裏，那種好遠遠超過了期望，太好了, 太沈重了，她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承受得起。

但讓她放手更做不到。

細數以往的快樂都是真的，已經決定交付真心就沒有回頭路了。

“姐姐, 我們不會分開的。”既然已經讓程爸爸程媽媽失望了，不可以再讓姐姐失望。

程迎夏欣喜，撥開貼在她臉上亂糟糟的頭發, 好讓自己看清楚這張臉：“對，我們不會。”她要的不過就是這一句答覆而已。

拖著受傷的軀體和內心，此時的溫情來之不易又略顯心酸。

極度混亂的一個夜晚，兩人俱是神色疲憊，臉蒼白到沒什麽血色，頭發和衣服都在奔波中變得淩亂，不覆往日光彩，分外狼狽。

來回折騰許久，時間恐怕早已經過了零點。

“新年快樂。”程迎夏咧開嘴笑，不小心牽動額頭上的傷口，變成呲牙列嘴的模樣。

小花撫上她額頭的紗布擠出一個笑：“新年快樂。”

新的一年，辭舊迎新，□□燃在了昨天，壞心情不能帶到下一年裏。接下來的生活會怎樣她不可知，但只要她們仍在一起，一切問題都能夠迎刃而解。這是程迎夏教給她的。

姐姐現在正需要她，還有更多的責任在等著她，不可以萎靡不振，甘當逃兵。

“先休息吧，你還有傷不能太累了。”小花吸吸鼻涕，擡手抹掉眼淚，強令自己打起精神。

程迎夏嗯聲，轉身放熱水給小花貓洗臉。

貓臉被熱淚熏蒸一晚已經泛紅，她怕弄痛嬌嫩的皮膚，放輕力道小心擦拭：“這幾天乖乖在這裏住著，過幾天我再回家和爸媽談談，我會說服他們的。”

小花悶聲點頭：“嗯，我相信你。”

這句相信潤了程迎夏的心，使得這個新年不至於在無邊風雪中度過。她展顏一笑，便是新生活最好的征兆。

清洗妥當，兩個匆匆外逃的人帶著滿身疲倦相擁入眠。

之後幾天兩人就住在這邊，小花全身心地照顧病號，管控程迎夏的飲食並按時帶她去醫院覆診，就盼著傷能好得快些。

傷口愈合的過程又疼又癢，程迎夏總忍不住想伸手去撓，小花便握緊她手不讓她亂動。

風平浪靜的春節假期，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們又一起度過了尋常的一個年。

生病的人容易疲勞，程迎夏貪睡，這天早晨被叫起來吃完早飯又躺去睡回籠覺，到中午才醒。起床習慣性地先喊小花，沒有人應答，走出房間找了一圈發現人不在家才徹底慌了神。

她焦慮地來回踱步，細想小花會去的地方，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能告訴她她就在那兒，反而令焦慮加重。

本來程迎夏不該如此驚慌失措，她有想過可能家裏太悶了小花只是抽空出去溜達溜達很快就回來了，但回想起小花早上的神情，分明是有重重心事，當時沒有引起警惕以為沒問題便不去管，現在才知道那是不好的預兆。

她會逃去哪裏呢，如今有家不能回，除開自己在的地方這裏已經沒有她的家了。

極大的可能小花回家了，如果這樣那更糟糕，她不能任由她一個人去和父母對峙，他們如果像對待自己那樣把氣撒在她身上，她要懊悔至死。

小花得受多大委屈。

想到這樣的可能，程迎夏坐不住了，匆匆套上外衣拿起帽子邊往頭上戴邊往門邊走，打算出去尋人。

還沒走到門口，門被打開，念叨的人就站在門外，完好如初。她推開門進來再反手關上，手裏提了袋子，裝著看不清是什麽的物品。

程迎夏一時楞住，待反應過來扔掉帽子沖上去死死抱住她不肯撒手，那力道甚至讓小花有點疼。

“你跑去哪了，嚇死我了。”程迎夏急的眼淚都快出來。

小花不知道她情緒波動怎會這麽大，下意識柔聲解釋道：“我去買菜了呀。”

程迎夏嘟嘴：“不是有外賣可以送菜嗎？”她們前幾天吃的都是外送的菜，小花親手做的一日三餐。

“去菜市場買了，菜新鮮，”小花艱難地擡起一只手回抱住她，“怎麽回事？這麽不開心，能告訴我嗎？”

“沒什麽，就是想你了。”程迎夏松了口氣，看來自己多慮了。

她開始轉移話題：“今天吃什麽。”

小花提了提袋子，裏邊裝了不少東西，透過邊角只看到一抹綠色和隱約的紅白。

“今天做青菜豆腐湯。”

程迎夏聽完瞬間苦起一張臉：“不想吃青菜。”

小花謹遵醫囑：“吃清淡一點好。”

程迎夏不住搖頭，滿臉抗拒，青菜是她最討厭的食物之一，吃起來像在吃草，能不吃的話她都會盡量避免。

挑食的小孩脾性。

小花倏然一笑，將袋子換到一邊手提，伸手去摸她腦袋：“好了，也買了肉，做肉給你吃。不吃青菜的話豆腐吃一點好嗎，今天的豆腐很嫩很新鮮，我特意挑的。”她怎麽會不知道程迎夏討厭青菜。

“唔，可以。”程迎夏一臉這還差不多的表情，也不敢提再多要求，類似加點辣椒的要求。

病痛倒也還好，疼過了那陣子也就過去了，但生病不能吃辣這點著實讓程迎夏有點憂愁，為了臉上不留疤痕她還必須忍住，怕傷口碰水影響愈合小花也好些天沒讓她洗頭了。

這讓一向自由的程迎夏感覺自己迎接了巨大的挑戰，就看她何時會被諸多限制擾到崩潰。

生病真的太麻煩了。好在老頭這一下沒給她腦袋敲壞，不然下半輩子變成傻子，成為一個拖累人的大麻煩，小花要怎麽辦。

程迎夏多自信啊，她就是知道就算自己變成傻子小花也不會拋棄她，因為小花是個更傻更傻的人，傻到願意為了她賭上自己的一輩子。

所以她要保持健康，也時刻關註小花的健康，她們可以做對方的麻煩，卻不可以成為互相的拖累。

吃青菜就吃青菜吧，要趕快好起來啊。

小花也是這麽想的：“聽醫生的話才能趕快好起來。”

程迎夏忙不疊點頭服從，從驕傲的小貓咪變成了一只聽話的小狗。

生病的人好似更加脆弱，也容易多想，程迎夏生怕小花會離開，怕她一個人偷偷躲起來舔舐傷口，小花就是這麽個性子，難過了便自己默默承受，向誰也不會傾訴，包括自己。

但盡管幫不上忙程迎夏也不要這些發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那種接近失去與探尋無果的恐慌她不想再經歷更多遍。

有了這次小插曲程迎夏便時刻盯著小花，不讓她離開自己半步，每次小花出門她都要問清楚去哪裏，並化身掛件讓她隨身帶著。沒了代步工具車的她們一起坐地鐵、一起聞著路邊燒烤的香味然後不舍地被拉著走開、一起手牽著手逛超市、一點一點布置溫馨的小家，分外黏人。

也算苦中作樂。

又住了幾天程迎夏驚覺自己不能再這麽坐以待斃，春節假期就快結束，大家都要回崗上班，擱置了許久的事情總得解決，再這麽拖下去什麽時候才能夠結束。

父母是親生的也不能不要，這麽些天應該已經冷靜了吧？

思考良久，她和小花商量：“明天我回家一趟，你乖乖在家等我不要亂跑。”

小花沒表現太多驚訝，沈吟道：“嗯，和叔叔阿姨好好說話不要太沖動，也不要再氣他們，他們很愛你很愛你。”那種血脈相承的愛她曾經擁有過又失去了，所以格外覺得珍惜。

程迎夏看著小花感到一絲奇怪，又說不上來哪裏，只能就此作罷。

她仍不放心，想了想說：“明天我讓小一過來陪你。”

這些天兩人和小一一直保有聯系，盡管兩代人在明面上較著勁沒有交流，但私底下互相也在通過小一暗戳戳打探著消息。

據小一傳來線報，程爸爸氣差不多已經消了，程媽媽天天盯著門口盼她們回去，程迎夏不由湧起一絲愧疚，才敢這個時候往回跑。

她的提議小花自是沒有什麽異議：“我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自動回覆］你好，麻耶現在有事不在，一會兒也不和你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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