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聽得程迎夏當時就不樂意了, 翻了個身嘴撅的老高：“我就生氣，是不是討厭我了，愛消失了唄。”

小花沒預料到她會突然轉過來, 嚇得心跳快了兩拍, 看清她皺成一團的臉後卻沒忍住一聲笑，越看越覺得可愛，湊上去潤了潤雙唇：“怎麽可能討厭你, 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愛當然不會消失了。”

程迎夏聽著心裏高興, 嘴上卻不饒人：“你說了不算。”

她隨口的反駁, 小花的表情卻是認真：“我說了算的, 我的愛不會消失。”

程迎夏聽著耳邊有些急切的解釋, 心尖開始泛熱, 心底卻不是滋味。

程迎夏這個人，很好哄，一個抱抱就能讓她不再計較，再說兩句好話她便可能開始產生自責的情緒，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

因為她總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

小時候程迎夏總是和她爸吵架，她爸嘴裏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句話是：就你這個狗脾氣，沒人能受得了你。

程迎夏自認受還是有人能受得了的，她的那群朋友便是。

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志趣相投才能成為朋友，她的那群好朋友在別人眼裏確實不是什麽常規意義上的好人，抽煙喝酒泡吧樣樣都占, 逃課打架鬧事門門精通，仗著有點家底就目中無人且花錢如流水，自由慣了也不太在意別人的看法, 這些年長大了知道賺錢不易才收斂點，專心跟在父母後面學習如何才能不把祖上幾輩積攢下來的老底敗光。

一起鬼混長大的她自然也算不上什麽好人。

但程迎夏不要做小花心裏的壞人。

她收斂收斂再收斂，有時候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亂七八糟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偷跑出來反控自己，甚至會傷害到身邊人的壞情緒。

她開始心底泛酸，替小花覺得委屈。

人和人之間的交流有多重要，不必細說，畢竟誰也不是誰肚子裏的蛔蟲，一個人在想什麽應該經由自己的嘴說出來，而不是別人的猜測。

了解是一方面，真正的自我又是一方面。

小花了解程迎夏，是因為在那些反覆出現的表情裏，動作裏，一次次的慣性行為裏，得到了自己主觀上的歸納總結，這種結論被稱之為了解。

就比方說程迎夏生氣了會表現出來，所以她知道程迎夏在生氣，而程迎夏往往不喜歡直接挑明了說，她自然不知道對方心裏經歷了什麽樣的一個思考過程，才表現出用沈默的敲打代替言語的問責。

小花偶爾也會覺得有些累，因為猜來猜去的，心裏總不那麽能安定，生怕自己猜錯了，做出不恰當的舉動，又害的人不高興；偶爾又覺得這是一種快樂，因為探究未知本身就充滿著冒險色彩，猜測的過程何嘗不是多方思考的過程，更貼近對方的過程。

但只要矛盾能解決，什麽樣的交流方式都無所謂，她的慣性行為就是去哄，習慣了不去深究背後的道理，也不管到底是不是自己有錯。

此時程迎夏心成一團亂麻，面對她的是比水還要純澈的雙眸，小花正目不轉睛凝視著她藏著紛亂情緒的眼，或許在想怎麽讓她重新開心起來 ，卻沒想過自己根本就沒有做錯什麽，為什麽還要放下身段來哄她開心。

只因為她就是這麽一個自私的壞人。

程迎夏微微側身，盡量放輕動作湊上前去輕輕放下一個吻，態度端正，姿態親昵又討好：“對不起我錯了，不應該跟你生氣。”

她知道自己不完美，別人也沒有義務事事遷就，小花對她這麽好完全是因為愛她，所以心甘情願，她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以此作為綁架滿足一己私欲。

突如其來的低頭認錯讓人摸不著頭腦，小花楞了楞，手搭上程迎夏的臉：“怎麽突然道歉。”

“是我不對，我太自私了，太受歡迎不是你的錯我不該對你發脾氣的，”程迎夏眼裏滿是懊悔，“但是我控制不住，我太沖動了。”

小花用心聽著，聽進心裏，有點明白了程迎夏在想什麽，但她不覺得這是種錯誤，反而讓她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值得對方因為她而大動幹戈。她也從不在意兩人偶爾的鬧情緒，而在意姐姐生悶氣會讓自己不開心，連帶著在這段感情裏受委屈，她怎麽能讓對方因為自己受委屈。

“那你下次生氣了要告訴我好不好，我不喜歡你老是一個人生悶氣，你覺得哪裏不好可以讓我知道，我們現在是戀人不是嗎？”

戀人，多美好的兩個字，繾綣於唇舌之間滿是黏稠的甜蜜。

因為是戀人所以可以要求知曉對方的心情，因為是戀人所以要主動放下一些自由去迎合對方，因為是戀人所以關心吃醋都成了理所應當。

因為戀人關系神奇到可以將兩個原本毫無幹系的人湊在一起，超脫血緣，成為彼此的唯一。

“我答應你，但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只管批評我，我一定改。”認清自己不需要經歷多麽天崩地裂的巨變，有時可能只在一個微小的瞬間。

程迎夏下定決心要改正，一件一件慢慢改正。

吵架和冷暴力同樣感情，或許只有坦誠布公地交流才不那麽容易一點點損耗長久堆積起來的信任，也消磨掉耐心。

程迎夏回想自己一路走過來的這麽多年，湧上無奈：“我本來已經學會冷靜，遇上你就全忘了。”

“我們是人，不是經由程序設定好的機器，”嘴角些微揚起，小花摸了摸程迎夏有段時間沒有修理而長得有些雜亂的眉毛，“我喜歡你鮮活站在我面前，沒有保留，沒有猜忌，沒有隱忍，說你現在高興難過或是不滿意，不論什麽時候我們都能有話講，你也不用刻意裝作很輕松的樣子，那不是我認識的你。”

接下來的話或許有些不合時宜，她也要講：“哪怕哪天你不喜歡我了，也要告訴我，不用強撐著怕傷害到我，任何結果我都可以接受。”

程迎夏抻了抻眉，不愛聽這話，睜大眼睛瞪她：“說夢話呢嗎，我怎麽會不喜歡你，沒有人比我更喜歡你了。”

“嗯，很榮幸。”小花承認自己有被程迎夏的堅定撫慰到，如果可以她當然希望一直如此。

程迎夏哼了一聲：“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我們也不要再鬧矛盾了。”雖然實際上不大可能。

其實程迎夏覺得戀人之間鬧矛盾實在沒什麽，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沒有人生來契合，她最怕的就是問題發生了不解決就這麽一直拖著，拖到最後感情消耗完了，沒辦法挽回。

她們之間也不是沒有矛盾的，人和人相處怎麽可能沒有矛盾，只是小花對她太過包容，次次都順著她的心意來，換一個不太能忍受她的人早就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只是一種假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替代小花。

兩人之間最大的矛盾應該還是鬧別扭的幾年，程迎夏每每想起都會後悔，後悔當時為什麽莽撞地捅破那層窗戶紙，不再耐心等一等，而因此錯失她青春的幾年。

“這幾年你在想些什麽？”程迎夏突然問道。

這幾年到底具體指哪一段時間甚至不用刻意去解釋，兩人心照不宣。

小花不敢告訴程迎夏自己那時有多惶恐，多害怕就這樣下去直到有一天兩人形同陌路，而用簡短幾個字一筆帶過：“在想你，想你什麽時候理我。”

程迎夏不認：“明明是你不理我。”她以為小花不願意再見她的。

“是你不理我。”小花在這件事上莫名的堅持。

程迎夏下意識還想爭論，仔細想了想也沒什麽好爭的，她們明明是互相沒有被對方理睬，而且這種事情上還非要分出個高下未免太心酸了。

“為什麽後來又願意理我了？”她比較關心的是這件事。

小花也許是回想到從前，楞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我不想你難過。”

不見面的日子裏，程迎夏什麽心情小花不知道，但每次久別再相逢，程迎夏表面有多平靜內心就有多開心。

好幾次都是她先看到了程迎夏，但程迎夏沒有看到她，上一秒她的臉上還滿是疲憊，下一秒見到自己，表情說不出的愉悅，從那時開始她便意識到了自己是特別的存在，能夠影響程迎夏的心情，她對程迎夏來說並非可有可無的人。

小花不後悔當初拒絕她的決定，卻開始後悔自己沒有早點想明白這一切，沒有勇氣做先往前邁一步的人。

她和程迎夏之間總像隔著一層壁壘，是現實將她們拉開來，在中間砌起似有若無的一堵墻，讓人不知道該怎麽去撞。

她早就低頭了。

程迎夏面容輕松：“你還知道我難過呀。那時候我偷偷跑去看你，都不敢讓你知道，怕你趕我走。”

“有嗎？”小花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此刻顯得有些意外。

“當然有啊。”程迎夏拿手蹭了蹭她的臉頰，輕笑出聲，“讓你知道了就不是偷看了。”

沒說的事情還有很多。她每次偷偷看完，總得喝上幾杯，然後趁著醉意耍酒瘋，當街怒吼去他媽的姐妹情誼，誰要和你做姐妹，引來路人頻頻側目，或許還要在心裏罵上一句瘋婆娘。

不過那時的程迎夏管不了許多，她已經不甚清醒。

那是相當郁悶的一段時光，沒日沒夜的工作和無時無刻的想念折磨著她，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她為了強打起精神，早就戒掉好久的煙頭又被重新撿了起來，瘋狂攝入尼古丁到最後攝入過多的後果就是尼古丁中毒，影響到健康，才停了下來。

也就是那個時刻她突然醒悟，這些都是有害健康的，她不能再繼續提前預支自己的生命，到最後只能拖著一副殘破的身軀走向愛的人，於是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重新戒掉，開始規律地一日三餐，早睡早起。

成長需要過程，長大卻是一瞬間的事。

這個話題其實並不輕松，因為那是兩人都不開心的一段時光，小花最不想看它重蹈覆轍，如果每天都像現在這樣那麽未來是很值得期盼的，過去就不必再重新提起。

她真的很想告訴程迎夏：“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不要再有難過了，我能給你的不多，我只希望你能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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