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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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已經是很久沒回來了。

曾經它是我的家鄉,如今卻像是我身上的傷疤。我轉過身,在忙亂的人群中壓低了鬥笠,逆流而走。擦肩而過的人群裏無外乎都是些寫著驚慌的面龐,女人們臉上捂著香帕大聲尖叫,男人們青筋暴露地提著水桶向我身後跑去。我的身後是一片焚燒過往的灼熱,從鬧劇中擡頭,樓閣上輕搖折扇的達官貴人依然雲淡風輕地品茶、下棋、談笑。

和過去一樣,他們從不關心處於烈火中的人和事,曾經的歡聲笑語哪怕被燒成瓦礫一堆,揮揮手,再建造一座又有何妨呢?哪怕,物是人卻非。

我穿過人群,走過繁華的街頭,拐進一條偏僻的胡同小巷,將一扇破舊不堪的柴門推開一條縫,左右看見四下無人,便閃身而入。

她慌慌張張地躲在門後,原本掛著淤青的眼角此時還掛上了淚珠,整個人瑟縮著,滿是恐懼之色:“哥,你怎麽才回來?你去哪兒了?”

那一年,白家的男丁都在菜市場被斬首,血淋淋的頭顱像一顆顆西瓜,從灑滿血的臺階上滾落下來。劊子手將我爹的頭顱高高懸掛,直到夏日的高溫將其腐爛,惹來了不少蒼蠅。我滿心想著覆仇,直到我聽說,她還活著。那個人說,只要我為他辦事,白家總算還能活下來一對兄妹。

我終於還是回到京城。當我殺了那兩個龜奴,踹門進去時,她蜷縮在柴房裏的一角,渾身衣裳襤褸,透出些許的鞭痕。黑暗中她擡起有些淤青的面頰,靜靜地望著我揭下面罩,當她終於看清楚我的臉,那兩行眼淚像刀鋒,從我心上劃過。

我用手擦去她眼角的濕潤,像小時候一樣摸摸她的頭,勉強一笑:“別怕。”她怔怔地看我,忽然用力將我抱住,哭道:“哥,我們走吧,離開京城,好好過日子……”

我什麽都沒和她說過,她卻好像已經感覺到一切。她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可惜,為時已晚。

我握住她的雙肩往後推,無視她的流淚滿面,走向裏面的房子,開始收拾為數不多的細軟。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想要哀求,我一面忙忙碌碌地收拾、打包,一面自顧自道:“這些東西都是臨時置辦下來的,湊合著用。如今不比以往,以後,你要好好儉省,能不花錢就不花錢,在外頭,你總是小心些為好,這裏面幾套男人的衣服你得常穿著了。只要等以後嫁了人,就不怕了……”她在我的話語中斷斷續續哭了起來:“嫁什麽人?你要我嫁人,那我嫁人的時候,你來不來?”

我抽了抽鼻子,用力將包裹捆得更加結實,看著地面道:“馬車在後門等著了。”

達達的馬蹄,在青石板路上回蕩。她撩著車簾子望著我的流淚的臉,漸漸遠去,直到看不見。我的心也空了一大塊,仿佛我與這片土地最後的維系,已經徹底斷了。

到最後,我依然是開心的。因為我保住了,哪怕那個人權勢滔天,僅僅憑一紙奏折就讓我全家陷入血海。我報不了仇,卻保下了白家最後一條血脈,用我自己的性命,用我僅存的全部的希望。

我在門前站了許久,旁邊的那匹黑馬已經不耐煩地嘶鳴起來。我摸著它黑得發亮的鬃毛,笑著問它:“馬兒啊馬兒,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有做,你說那會是什麽呢?”黑馬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它只是用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有些煩躁。我握住馬韁,望著灰暗的天空,有些茫然,聽見自己在說:“是啊,天要黑了。”

天氣又點冷,我的大黑馬打了兩個響鼻。我拍拍它的身軀,笑道:“你也想走?”我望了望天邊的斜陽,道:“那就帶我去見他吧,在天黑之前。”

遠遠的,我望見了那道山門。牌匾上刻著“重明寺”三個大字,在晦暗的天色中,依然是我心中最後的光。我跳下馬背,一路跑上石階,途中不慎摔倒過幾次,卻並不覺得疼,心裏一半歡喜到極致,一半又酸澀到了骨子裏。我想笑,也想流淚。以前,家裏的私塾先生教過我很多東西,只是從來沒告訴我,愛一個人是這樣絕望的一件事,愛是付出,是甘願的燃燒,是無盡的深淵,是無怨無悔。我想見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還是想見到他!

推開廟門之前,裏面隱約傳來打鬥聲。推開廟門後,一道黑影沖我飛了過來。

方遙摔到我懷裏,將我撞得倒退了幾步。我抱住他虛浮的身體,眼看他嘴角的鮮血如一道纖細的溪流,心裏的震驚難以言喻。看到我,他蒼白的臉上突然現出驚慌的神色來,低聲對我說:“快走,快走……”濃重的殺氣撲面而來,直沖面門,我擡起頭,只見天龍站在不遠處,冷冷望著我們,眼底的血色透著深不見底的陰鷙與恐怖。

突然之間,只聽“噗”一聲響,傅世康的身影閃電一般晃到我們眼前,擋住了我們的視線,靜止不動。他緩緩地回過頭,說:“走。”我看見他蒼白的嘴唇,望見他胸前那柄深深紮著的銀色飛鏢。

天龍的聲音在被傅世康擋住的前方陰冷地響起:“都別走了,都給我師哥陪葬吧。”

仿佛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敲在我的頭上,我的整個頭顱,伴隨著劇烈的疼痛,開始嗡嗡作響起來。眼前的世界變得更加昏暗了,交錯的打鬥的人影像木偶戲一般久遠而不真實起來,直到傅世康撞到一旁的柱子上,將柱子撞出了裂縫,天龍的掌風逼近我的鼻尖,我都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在做夢呢?

掌風停在我的眼前。是方遙拉住了他的袖子,說了一句話:“你忘了沙華的遺願是什麽?”

遺願?聽到這兩個字,我忍不住開始發笑。明明之前還好好的,明明在我離開之前,他還能抱著我。好不容易我回來了,這些人就要跟我說方遙的遺願了。我怔怔地望著天龍開始顫抖的嘴唇和身軀,問:“天龍,你師哥呢?”

天龍站在我面前,低垂著腦袋,地面上開始一滴、兩滴,幹燥的地面下起一場悲傷的雨。我又去問方遙:“我不是跟你說了,別讓他死嗎?”方遙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我揪住他的衣襟,說:“我跟你說了的。”他閉著眼睛,半晌只說一句:“對不起。”

我眼前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晃動的,昏暗的,不真實的。我抑制住自己想要幹嘔的沖動,分不清楚是大地在晃還是我自己在晃,我伸著手走向沙華那扇緊閉的門,感覺到眼前的道路變得越來越黑。我想他還在裏面等我,不管他是在打坐,還是在念經,他總會站起來,成為我黑暗中的光芒。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他死了!”

我喉嚨裏那抹腥甜終於嘔了出來,夜色中綻開一朵血花,越來越多的黑暗將它吞噬。我伸手向那扇被血染紅的門,笑道:“對不起,還是弄臟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好像醒了,卻沈沈的,睜不開眼睛。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知道自己躺在床上了,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別人在議論我:“心痛過度,眼疾覆發……”

“什麽時候能好,也說不準。興許有一天忽然就好了,興許……”

“哎,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另請高明吧。”

我看不見了麽?我伸手去摸自己纏著繃帶的眼睛。睜不開,果然也看不見。然而,我心裏卻漸漸浮起一抹微笑來。我聽見自己心裏的聲音:看不見了也好,看不見了,也好……

一只手,毫不客氣地將我的手打開,聲音一如當初的惱怒與鄙夷:“你想頹廢到幾時!”我不說話,只想躺在一片虛無中,在那片日夜顛倒、無知無覺的虛無中,所有人都還在,我什麽都還沒有失去。我怕我一開口,幻想便如泡沫,在日光下破碎。

天龍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冷笑道:“你這個瞎子。”

寂靜過後,他依然是在笑著說:“你這個瞎子,你有什麽好的?”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斷斷續續落到我的手背上,伴隨著他的話語:“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你這個沒用的瞎子,師哥活著的時候擔心你,死了還得擔心你。你不該回來,師哥臨死前,最怕就是你回來,可你,還是回來了。”

眼睛痊愈,是在三個月之後。大夫說,這是奇跡。三個月之後,我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便是漫天的白雪。

天龍和傅世康都已經離開了。我裹上貂裘,走在一片薄薄的雪地上,後院的樹上都覆著白雪,那個小小的墳墓也是,下了一場雪,越發成了個雪團兒。方遙正坐在那片雪地裏,往炭盆裏扔紙錢,頭發上、肩膀上也變得花白一片,像是忽然之間,老了幾十歲。

我走過去,吸了吸鼻子道:“別燒這個,他不愛錢。”方遙低著頭,繼續燒,道:“不是燒給他的。燒給別人,好叫他們別打他的主意。”

我也坐下來,伸手撣開墓碑上的雪花,宛如那時在佛前的光陰。他始終靜靜坐著,而我已經習慣替他扇風、趕蚊子、聽他念經。方遙手上的紙燒完了,他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因此他不放過最後一次能嘲笑我的機會:“白小公子,原來,你一直都沒發現,傅世康的失憶癥早就好了。”

“是啊,他瞞過了所有人,”我裹緊自己的貂裘:“就像這個人一樣。”

重明寺裏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有一天,寺廟的門被人敲響,我以為他年故人來訪,不期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翩然而至。我望著他布滿褶皺的臉,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我說:“大師,能否為我剃度?”

都說人有三千煩惱絲,剃度之時,絲絲縷縷的頭發被截斷、飄落,跌落於地,許許多多的回憶,仿佛也隨著它們跌落進塵埃裏。我記得年少時在牡丹花會上遇見的一朵墻角盛開的花,記得牢房裏透進來的白色月光,記得和方遙、傅世康提著酒壇子走在福祿街頭時的似血殘陽,記得那輛遠去的馬車,記得雨後的山籠罩著淺淺的霧……紛紛如落花雨。

終究只記不得那年。那年我還在連窗臺都夠不著的年紀,抓著娘親的裙擺進了宮。觥籌交錯的皇家內宴我並不喜歡,朦朦朧朧之間只有一個穿著白衣的少年正對我淺淺一笑。酒後正是春意暖,我偷偷跑到水池旁,去抓那池畔的花朵,一只無暇的手越過了我的頭頂,將那花枝輕輕折下,遞到我眼前。我望著那花與手,看呆了。不遠處有人呼喚我,喚醒我的夢。

究竟又是過了幾年?那年,他還沒有出家。寺廟中煙霧繚繞,信眾紛紛。我站在石階下,有風行過,半空中飄來一片夢幻花雨,粉□□白的小葉紫薇在我眼前飛舞。恍然間,似乎在哪裏見過這樣的花。忽然一只無暇的手握住幾片花瓣,溫柔之態,更甚花朵。我擡頭,隔著花雨……

都過去了。我的少年時代隨著他的離去而離去,那個青年也在我的記憶裏像花一樣朦朧。最後一縷頭發落到地上,我聽見他的微笑:“花,落到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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