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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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收藏夾裏那幾個無比熟悉的名字發信息,然後關掉了手機。我怕他們給我打電話,因為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最先趕到的,是尚哲。他輕輕抱了我,我的眼淚噴湧而出。我們沒有說一句話。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我們在等人。等那些曾一起喝啤酒,看雪山,掰玉米,被狗追的人。等那些曾說過永遠在一起,卻被時光劃開的巨大缺口隔絕在萬丈深淵對岸的人。

程一和卓文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的重逢,會是在這樣的場景。

程一撲過來,抱著我嚎啕大哭,卓文站在她身後,伸出手要撫弄她的頭發,卻終究停留在半空,又退了回去。

半晌,他開口,“我去買些吃的,不管你們想不想吃,都必須吃。維持體力,為了……莫麗。”

淩風陪清晨一起過來的。時隔六年,我幾乎記不起他當年的樣子。

“那些註定要在一起的人,即使不小心錯過了,有一天也一定會再相遇”,這是我見到清晨和淩風同步走近時,腦子裏回響的話。

那天黃昏,來了一位中年男人。我直覺,那是沈文輝。

我們用莫麗的手機給她備註為“小姨”“舅舅”等稱呼的號碼打過電話,然而他們聽到“莫麗”這個名字卻像躲瘟疫一般匆匆忙忙掛掉了電話。我們沒有打給沈文輝,莫麗的通訊錄裏根本沒有這個名字。也許,他以化名的形式存在著。

沈文輝簡短地做了自我介紹,“我是莫麗的中學老師兼班主任。莫麗是一個很出色的學生,我想最後看看她。”

他的自願出席,在那些所謂的親屬逃命般躲避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難能可貴。那一刻我想起莫麗的話,“雨木,如果我說我和沈文輝之間什麽也沒發生過,會有人信嗎?”

我信。可是這一句回答,已經太遲,隔了生與死的距離。

沈文輝看起來很憔悴,卻依然保持著長者風度,隨和而穩重的樣子。

我帶他去了莫麗的房間,然後走開,卻又忍不住在轉角處駐足回望。沈文輝沒有進去,他在門口站立了很久,久到我已雙腿發酸,轉身離開。

沈文輝出來時,眼睛裏的血絲更加飽滿。聽說我們是莫麗的同學,他說了一句簡短卻極其真誠的話,“得友如此,夫覆何求。”

他離開時留下了一筆錢,“這是莫麗的親人托我捎的,他們年齡大了沒出過遠門,剩下的事,麻煩你們了。”

“親人捎的,哪個親人這麽……”

程一剛開口,被清晨拽過去堵住了嘴。“謝謝你,”清晨微笑。

我看著沈文輝落寞的背影,五味雜陳。那些連最後一面都不願見的所謂的“親人”,又怎麽會舍得從自己的骨湯裏盛一勺羹給莫麗。

這些人很有可能是逼死莫麗母親的劊子手成員,曾在背後亦步亦趨人雲亦雲地詬病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卻為了莫麗的體面,為他們開脫。他是善良的。也許,他是真的愛著莫麗。

我們沒有動用那筆錢,因為我們不清楚莫麗的意思。我把它寄給了在落城的那對志願者。

我們帶著莫麗的骨灰回到了吉林。因為莫麗說,和我們在一起的幾年,是她一生最溫暖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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