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二)

關燈
那天下午第一堂課是算數。當我寫完板書轉身的那一刻,伴隨著木門清脆的吱吖,一束耀眼的金色光芒從後門斜射進來。所有的孩子都回頭張望。夕陽中一道逆光而立的黑影,筆挺而修長,像是穿越而來。我有些恍惚,隱約覺得很熟悉。他像是承載著某種神聖的使命,緩慢而堅定地朝我走來。當他走進陰影,光芒從他身上褪去,我終於看清了那張笑容溫暖的臉,是尚哲!

他的右臉顴骨處有什麽東西。當他越走越近,我的心跳在漏了一拍之後,劇烈地跳動著。

我終於看清了他臉上那道淺褐色印記,是一塊楓葉狀紋身。

下一秒,當我意識到它與我左臉上的疤痕幾乎在同一位置時,淚如泉湧……

晚上,我和尚哲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一道簾子隔開。

“雨木,你願意跟我走嗎?我是來帶你離開的。你如果不願意,我可以等你,回青島等你。我沒有你那麽善良,不能陪你留在這兒。我只想努力工作,給我的家人,我愛的人,提供更好的生活。我知道你一定放不下這裏的孩子,可是你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這裏,對嗎?我等你,無論多久……”

隔著擋簾,尚哲的聲音溫涼如水。我的眼淚無聲滑落。是的,我不會一生留在這裏。我也有雙親要供養,也要去感受外面世界。如果可以,我多麽希望□□一個自己。可是沒有如果。這裏只是我漫長的旅途中臨時逗留的站點,我終將搭乘下一班列車離開。我只能祈禱,會有更多更好的支教老師來完成永不中斷的接力。

我沒有回答尚哲的問題,他亦沒有追問。只告訴我他不能請太長時間的假,一周後返程。

尚哲和我一起給孩子們上課。他的粉筆字比我漂亮,上課之前還會講故事激活氣氛。孩子們都很喜歡他,下課後都圍著他轉。

“老師,你臉上這是什麽呀?”一個小女孩天真地指著尚哲的紋身問。尚哲擡頭看我,我避開他的眼神看向窗外。

“這個呀是記號。誰要是不聽話不好好學習,晚上睡著了觀音娘娘就會在他的臉上畫記號。所以你們一定要聽老師的話好好學習。”

我聽了差點沒笑出鼻涕。

“所以老師你小時候肯定不聽話,老師羞羞,”一個小男孩沖他扮鬼臉。

“唐老師臉上也有一個記號,她是不是也不聽話?”

“才不呢,唐老師那是從樹上摔下來傷到了留的疤。”

“那也是不聽話,才會爬樹。”

……

孩子們童言無忌地議論著。尚哲起身朝我走來。他立定在我面前,掰過我的臉。兩個人傻傻地對視了十幾秒,然後都笑了。

尚哲在的那幾天,破舊的校園總是歡聲笑語。丟沙包,抓小雞,踢毽子,一個大孩子帶著一群小孩子,沒有規整的運動場地,沒有齊備的體育設施,這樣簡單的游戲,足以讓這幫孩子開心一整個童年。

如果時光可以在這一刻停留,我願放下所有……

尚哲離開前一天的傍晚,我們坐在那片光禿禿的山丘看夕陽。他許久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

“等下一批志願者來接替,我就去找你,”我眺望著遠方,清晰地說。

尚哲呆楞了一秒,然後喜不自禁地說,“好!”

他掰過我的頭靠在他的肩,“雨木,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那一刻,我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陪我在漫無邊際的雪地裏,尋找我們刻下的誓言的少年。

好久不見,你在他鄉、還好嗎?

那年秋天,來了一對志願者,是情侶。我看著那兩張青春炙熱的面龐,往事如同剪輯混亂的影像在我腦海中翻湧……

抵達青島之後,我定位了一家附近的紋身會所。打開手機相冊,找到那張趁尚哲午休時偷拍的照片。

“照這個紋一個一模一樣的。”

從會所出來,陽光很好。我撥通了那個默念了無數遍的電話,“我來了!”

因為那道紋身,許多供應商終止了跟尚哲的合作。這年代,出門還是要看臉蛋的。就像打車的人看見剔著光頭帶著墨鏡的司機,十有八九不會上那輛taxi。人們只有接受了你的外在,才會有興趣探究內在的東西。

程一聽了這個故事感動得淚流滿面,為尚哲的魄力深深傾倒,並倚仗她那點捉襟見肘的文學功底,連夜圖文並茂寫了一篇博文掛在了新浪上。

不得不感慨網絡時代信息傳遞之迅速。一夜之間該微博被瘋狂轉發並上了搜索排行榜首。同六年前的校園貼吧事件如出一轍……

一時之間那些供應商紛紛來電話要求續約,並主動降低價格。更有大批新的供應商紛紛留言願意合作。

這劇情急轉直下地讓人措手不及。

千裏之外,莫麗盯著手機,欣慰而憂傷。他們終於在一起了,她呢喃道。

雖然我已離開了落城,程一卻習慣了給我寫信。她說她已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